第23章 “侧室之位,如何?”
早膳摆在了我房中的小厅。桌子不大,却满满当当摆了不下十几样。
碧珠引着我进去时,崔琰已经在了。
他见我进来,目光先落在我脸上,又滑过我身上的衣裙和腕间,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稍纵即逝。
他抬了抬手:“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隔着一桌琳琅,碧珠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崔琰拿起银箸,却没立刻动,而是看着我,开口道:“等此间事了,随我回邺城。”
邺城。
不是南下,是北上。
去冀州,去他崔氏经营了数代的权力中枢。
捏着袖口的手指倏然收紧,心像浸进了腊月的河水里,我垂下眼,盯着面前那盏描金小碗里微微晃动的粥,没动。
他似乎料到了我的沉默,也不恼,语气甚至算得上平和:“你在南边的故旧友人,我可一并妥善安顿,保他们衣食无忧,免受战乱流离之苦。邺城虽在北地,繁华安定,远胜颠沛。你想要的安稳日子,那里一样能有。”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施舍的宽容,“若你实在记挂,亦可将她接来邺城,与你为伴。”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神色平静,眼神深邃,仿佛在陈述一条再简单不过的真理——跟我走,我给你更好的。
我慢慢地,摇了摇头。
他嘴角那点若有似无的弧度凝固了。眼神倏然转冷。
“不愿北上?”他放下银箸,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是不想去邺城,还是……”
他微微倾身,目光锐利地锁住我,“不想随我一起?”
空气陡然紧绷。
我猛地想起碧珠的话——「忍这一日。」
指甲掐进掌心,我压下喉咙口的滞涩,抬起手,有些僵硬地比划:并非对郎君不满。只是……曾与友人有约在先。
我比划得艰难,字不成句,意思却清楚:我不是针对你,我只是有别的承诺。
崔琰看着我笨拙的手势,脸上的冰寒似乎松动了一丝。他靠回椅背,重新拿起银箸,语气缓和了些:“既有约定,我自不会让你为难。此事,我会替你处置妥当,你安心随我回邺城便是。”
他说着,用公箸夹起一只晶莹剔透的虾饺,放入我面前的碟中,“跟在我身边,我必不会亏待你。”
我看着碟中那只过分漂亮的虾饺,没动。
沉默了片刻,我再次抬手,比划:跟在郎君身边……是以何种身份?
崔琰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个,微微挑了下眉。
他审视着我,片刻后,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矜傲与某种意味的笑:“你想要何种身份?”
我把问题抛回去:郎君能予我何种身份?
他放下银箸,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侧室之位,如何?”
侧室。
不是妾,是仅次于正妻的侧室。
我心头轰然一震,怔怔抬眼望他。
寒门女子入世家,能得个妾室名分已是登天,遑论侧室——虽非正妻,却属良妾,有宗族谱牒记名,受家法护持,比那无名无分的侍妾、通房,何止高出一筹?
于我这般流民出身的哑女,这何止是恩典,简直是一步登天的泼天荣宠。
他面上无甚波澜,指尖却轻叩案沿,那目光落在我脸上,明晃晃的,是等着我俯首,等着我露出行云流水的感激,等着我为这「殊荣」惶然拜服。
可震惊翻涌过后,心头漫上来的,却不是喜,是刺骨的荒谬,是沉坠的疲惫,还有一丝无从言说的悲凉。
侧室……就不是附庸了吗?
侧室,比之“妾”,不过是从一间小点的笼子,换进一间大些的、装饰更华丽的笼子。仍旧是在他崔琰的名下,在他的宅邸里,仰他鼻息,遵他规矩。
陈望从不会说什么侧室、妾室,他看我的时候,眼底只有我,不是什么流民哑女,不是什么可以赏赠的玩物,只是忍冬,是想与他共度余生的人。
我看向崔琰,我不要他的「侧室之位」。
我要的是南方湿润的风,是和灰耳在田埂上慢走的黄昏,是和小禾姐做邻居,和陈望在简陋但属于自己的屋檐下,对着粗茶淡饭也能相视一笑的踏实。
我要的是做忍冬,一个完整的、不依附于任何人的、可以自己决定去哪、跟谁在一起的「人」。
就像你饥肠辘辘,只求一碗能果腹的糙米饭,对方却端来一桌你叫不出名字的珍馐,并殷切期待你为这慷慨而感恩戴德。可那珍馐再美,吃下去只会让你肠胃不适,心心念念的,还是那碗简单的糙米饭。
他不懂。他永远也不会懂。
我脸上的愕然渐渐褪去,没有出现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情绪。
只是极其缓慢地,低下了头。甚至没有比划任何解释。
因为知道,解释了,他也听不懂。我们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衡量一切价值的尺子,从根子上就是不同的。
幸好,那令人难堪的沉默并未持续太久。
崔琰似乎将我空茫的平静当作了某种默许,他起身,指尖虚虚落在我发顶,声音沉得熨帖:“连日闷在府中,想必憋坏了。今日我歇了公务,陪你好好逛逛,松快松快。”
说完,才转头对门外侍立的崔弘道:“备马,传西市李记清场,再令别业将午膳设在沁芳轩,按规制来。”
崔弘躬身应诺,转身便没了踪影。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外间便传来马蹄轻响,却不闻人声,想来整条街都已被清得干净。
辰时末,车驾至西市。换了辆更宽大的辎车,帷幔是双层,绣着细密的暗纹,挡得严严实实,连风都透不进几分。
拉车的是四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车子没往市井里去,停在一条僻静巷口,巷两头早立了两排健仆,身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刀,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周遭,偶有路人撞见,吓得头都不敢抬,慌慌张张地绕路跑了。
碧珠扶我下车,脚刚沾地,便见十数名仆役扛着锦绣屏风快步上前,唰地展开,竟搭起一道数丈长的步障。
屏风是云鹤松石图,绣线缠金嵌银,在晨光里晃得人眼晕,硬生生在我与外面的世界之间隔出一道昂贵的墙。
我被这屏风夹着,只能看见头顶一线被高墙切得方方正正的天。
李记的门面看着普通,推门进去却别有洞天,深不见底,此刻空荡荡的,只掌柜带着两个伙计垂手站在堂中,大气都不敢喘。
空气中飘着陈年木料和丝绸的凉香,清冽得有些呛人,那是我从未闻过的味道,贵气逼人。
见我们进来,年过半百的李掌柜一声躬身到底:“郎君万福,娘子万福。小老儿已按吩咐,将新到的几样薄物备妥,恭请郎君、娘子过目。”
他不敢抬头,引着我们绕过前厅,进了一间轩敞的内堂。
堂中摆着锦凳香茶,几名伙计小心翼翼地抬着紫檀木托盘进来,托盘上盖着锦缎,掀开时,连光线都似亮了几分。
第一匹料子被伙计抖开,我下意识眯了眼。
那是种近乎透明的白纱,薄得像烟雾,软得抓不住,对着光看,隐有流水般的暗纹在里面动。
掌柜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谄媚:“郎君,这是吴郡今春头批蝉翼纱,统共不过十匹,宫里先定了七匹,这一匹是小老儿托了天大的人情才留下来的。”
崔琰没说话,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极轻地捻了捻纱料边缘。
他侧头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对崔弘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掌柜脸上喜色一闪,忙压下去,示意换料子。
下一匹是雨过天青色的绫罗,被小心地捧过来。崔琰的目光在上面停了停,又落回我身上。
“这料子合你。”
我没动。
“近前来,比比颜色。”他瞥我一眼,声音淡淡的。
碧珠在身后轻轻推了我一把。
我只好挪步上前,站在料子旁。
他并未让掌柜或碧珠动手,自己上前一步,从那托盘里捻起料子一角。绫罗凉滑如水,从他指间淌过。
他走到我身侧,将那匹青绫的一头,轻轻搭在我肩头。冰凉的料子贴着脖颈滑下,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站直些。”他说。
我僵硬地挺直脊背。
他没有直接碰我,只是将那水青色的一片,虚虚悬在我肩后比量。
“转过去些。”他声音不高。
我僵硬地侧过身,背对他。
他没有用尺,也没用手丈量。只是就着那个姿势,微微俯身。
我立刻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息,从我后颈那片裸露的皮肤上拂过。
是他靠近了,在审视衣料与肩线的贴合。
他的呼吸,很轻,很缓,带着清晨饮过的茶香,还有一丝干净的男性的温热气息,若有若无地扫过我颈后的发根。
那片皮肤本就敏感,被这似触非触的气息一撩,立刻激起一片细小的栗粒。
我背脊绷得笔直,一动不敢动。
他的目光,一定有重量。因为我能感觉到,那视线落下的地方,皮肤会不由自主地发紧、发热。
从肩胛,到腰窝,一寸一寸,像是被温热的指尖隔空描摹。
过了好久,他转过身,将青绫递还给屏息凝神的掌柜,“尚可。裁了吧。”
碧珠又取了支羊脂玉忍冬簪,莹白润手。
她递来,我刚要接,崔琰却抬手:“我来。”
我低头,他俯身,气息拂过鬓边,痒得我耳尖发烫。
他指尖扶着我发顶,轻轻拨开碎发,簪尖轻挑发髻,“咔嗒”一声插稳,指腹余温擦过耳廓,我忍不住缩了缩颈,偏头想躲。
他手轻轻按在我后颈,稳了一瞬,指腹蹭过颈侧软肉,低声道:“别动,簪要歪了。”
气息扑在鬓角,我后颈发麻,身子僵得像块石,却不敢再躲。
他替我理了理垂在肩前的绫罗,指尖擦过锁骨处时,似顿了半息,又飞快移开,退开半步。
一切整理完毕,他后退半步,立在对面,目光落在我脸上,眼底带着浅淡的柔:“正好,就这般做。”
料子挑了七八匹,首饰匣子也合上两三只。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躬着腰将我们送到门边。
直到步障重新合拢,将那些流光溢彩的东西和人声都隔在后头,我才觉得能喘口气。
车子没回住处,径直出了城。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直走到城外,进了一片望不到头的林子。
林子深得看不见天,只有风过时,头顶哗啦啦一片响,像是银子在晃,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叶子背面翻出来的银白色。
水声先听见的。泠泠的,脆生生的。
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亮了,一池子水,绿得像块极大的翡翠,静静卧在那儿。水中央立着个木头亭子,瞧着朴素,可那木头泛着暗红的光,水里泡着的柱子下半截,连点青苔都没有。
碧珠扶我上竹桥。桥窄,只容一人过,踩上去吱呀呀响,脚下碧沉沉的水仿佛能淹到脚面。
我攥紧了裙子,不敢往下看。
亭子里头空荡荡,只摆着一张矮几,两个蒲团。几是黑的,亮得能照见人影。上头摆的碗盏,白得晃眼,薄得我疑心手指一碰就能碎。
菜已经布好了:一碟子切得透明的鱼片,堆在小冰山似的碎冰上,一碟碧绿的菜心,每根都一样长,齐齐整整码着,一碟胭脂鹅脯,一盅煨得极烂的鹿筋,还有一小笼蟹黄汤包,皮薄如纸,能看见里头晃动的汤汁。并四色时新果子:杨梅、枇杷、桑椹、樱桃,盛在冰裂纹的琉璃盏里,水灵灵的。
除了远远候在水边的碧珠与崔弘,另有四名青衣侍女,悄无声息地侍立轩外四角。
一个专司布菜,一个执壶斟酒,一个捧盥盆巾帕,还有一个垂手待命,眼神锐利,时刻留意着主子最细微的需要。
崔琰执起公筷,夹了一片鹅脯,放入我面前那只甜白釉小碟中。
“这是用红曲米同胭脂树籽染的色,佐以橘皮、丁香慢火煨透。”他语气平淡,像在讲解一件古玩,“尝尝。”
他又舀了一匙鹿筋,金黄的汤汁淋在雪白的米饭上。“辽东的鹿,此时筋腱最韧,需用陈年花雕与火腿汁文火煨上六个时辰。”
每布一样菜,他便说几句。说杨梅是吴郡快马送来的第一茬,说樱桃是洛阳西苑的贡种,说那煨鹿筋的火候差一刻味道便不同。
最后,他又夹了片鱼,放入我面前的碟子里。
我盯着那片鱼。薄,太薄了,能看见底下冰碴子的纹路。这得是多少条鱼身上,才片出这么一碟?
他见我迟迟不动,也不催,自己执起酒盅,浅啜一口,望着轩外波光粼粼的水面。
“午后无事,”他放下酒盅,目光转回我脸上,那双深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期许的光,“我带你去马场走走。骑射乃君子六艺之一,你既在我身边,也该略知一二。”
他顿了顿,语气更缓和些,“先学控缰慢行。待你熟了,我可教你打马球。那是极有趣的游戏,杨娘子便是个中好手,身手不让男子。届时,你可与她一同下场。”
他说的认真,眼底藏着期许,似真的盼着我学会,盼着我融进他的世界,盼我忘了我本是泥里的人。
风从水面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荷花的淡香,还有……一股隐约的、草场混着马厩的气息。
对了,附近是马场。
我几乎是立刻想到了灰耳。
那个陪伴我北上、如今被关在崔府马厩的伙伴。它没见过这样开阔的草场,没吹过这样自由的风。它甚至……可能很久没痛快地跑过了。
我朝他比划。先指指自己,再两手在头顶竖起,模仿驴耳朵晃了晃,然后指向气味飘来的方向,脸上带了恳求。
「我的灰耳,它也该出来走走。」
崔琰正夹了一箸芦笋,见我比划,筷子停在半空。他看着我模仿驴耳朵的手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清晰的不解,随即转为那种略带厌烦的漠然。
“马场净地,带那等粗笨畜生作甚?”他声音冷淡,继续将芦笋送入口中,细嚼慢咽。
我有些急,又比划了几下,指指自己,又指指马场方向,再比划灰儿胖了、没精打采的样子,最后双手合十,巴巴地望着他。
他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目光停在我脸上。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喉结微动,手里的乌木镶银筷,无意识地在碟边轻轻磕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嗒”声。
轩外水声潺潺,侍女们静立如偶。
终于,他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转而望向轩外某处虚无,对始终侍立在侧、仿佛隐形人般的崔弘用那种听不出喜怒的语调吩咐:
“去,把……那头驴牵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