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逃,逃,逃
他退开半步,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漂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欲望和某种更深的东西在激烈交战。
他看了我片刻,抬手,用拇指用力抹了一下自己湿润的嘴角,那动作带着点狠劲。
然后,手又伸过来,极快地用指尖拂过我脸颊上一滴不知何时滚下来的冰凉的泪。
“睡吧。”他声音哑得厉害,别开眼,不再看我,“明早拔营,动身早。你……不必起来。”
他说完,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屋子里一下子空得骇人,只有烛火哔剥响着,和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碧珠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
她先迅速扫了一眼屋内,还有我脸上未干的泪痕,眼神一暗,快步走到我面前,蹲下。
“娘子,”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他前脚走,后脚议事厅就亮了。看样子,是真要动手了。咱们……不能再等了。”
我抓住她的手,冰凉,也在微微发抖。
我比划:「现在?」
“现在。”她重重点头,声音更低了,凑近我耳边,“郎君议事,不到寅时不会散。前院忙着备马整装,乱哄哄的是机会,后园西北角,靠墙根有条排水的暗渠,通到外头的污河,渠口铁栅我早几天就锉松了,人能钻过去。您出去后,沿着污河往西南走二里地,有片野桃林,灰耳就拴在最里面那棵歪脖子树下。”
我心脏猛地一缩,急急比划:「灰耳!怎么出去的?」
碧珠脸色白了白,咬牙道:“下晌我牵它去后园溜达,故意让它受惊跑脱,追着它出了后角门——守门的认得它是您的驴,说我去寻,天黑前必定牵回。我把它藏进桃林,回来只说没寻见,疑心跑远了,他们眼下忙乱未必深究。这是险招,可没别的法子。”
我看着她,眼眶发热,这法子太险,一旦被看穿,碧珠第一个逃不掉。
碧珠像是看懂了我眼里的忧虑,用力捏了捏我的手:“别想我,听我说怎么走。”
“渠口隐蔽,但里头脏,有淤泥,气味冲,您得忍着。钻出去就是河边,沿着河岸往西南,记住,西南!看见桃林就进去,牵了灰耳立刻走,别耽搁!灰耳脚程快,您骑稳了,只管往西南边的山里扎!”
我用力点头,又比划:「你怎么办?」
碧珠扯了扯嘴角,“我的身契在杨娘子手里,不在他崔家,他再怒,至多一顿家法,把我捆了塞上车,遣回弘农夫人跟前发落。”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颤,“娘子,一想送您走,我这几日,没一刻安生。闭上眼,不是您被捉回来,就是……”
她抬起头,烛光下,她眼角细细的纹路里盛满了疲惫和恐惧,但眼神却异常清醒:“我晓得,郎君对您……是动了真心。可这真心里头关着的,终究是雀儿。您不是雀,您是一株野地里的忍冬,石头缝里都能扎根,把您移进这暖房玉盆里,您会枯,会死,我看得真真儿的。”
我鼻子一酸,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砸在她手背上。
“去找他吧。”碧珠替我擦泪,动作极轻,“我知道难,九死一生。山高林密,兵荒马乱,陈望他们现在是惊弓之鸟,不知藏在哪个犄角旮旯。可留在这儿……”
她环顾这间锦绣堆砌的屋子,声音空洞,“是一点一点,熬干您最后那点活人气儿。”
她掏出一个包袱,郑重地塞进我怀里。沉甸甸的,带着她的体温。
她解开包袱一角,就着烛光给我看,“整钱太扎眼,这些烂钱,乡里市集反倒好使,不惹人疑。”
她又从怀里掏出个更小的油纸包,层层打开,是几块黑乎乎硬得像石头的块状物,和几片深褐色半透明的薄片,“盐块,还有晒干的肉脯和枣脯。山里找不到吃食时,舔一口盐,嚼片枣,能吊着命。”
我捧着这些东西,喉咙像被什么堵死了,哽得生疼。
我把包袱小心放在妆台上,对着她,认认真真地比划起来。
「我知道去哪找。」
我指了指西南方向,又双手比划出一个山谷的形状,再点点自己的心口——我和陈望才知道的地方。
「有暗号。」
我捡起一点妆台上的香灰,在掌心画了个歪扭的箭头,又摆了三粒桌上碟子里的干桂圆,堆成一个小小的「品」字。
碧珠紧紧盯着我的每一个手势,眼里的忧虑,慢慢被亮光取代。
“好……好!”她吸了口气,声音稳了些,“娘子心里有路,比什么都强。您听我说,崔郎君用兵,讲的是大势正道。他大军开拔,旌旗招展,走的是官道,围的是山口,像一张大网缓缓推过去。他是统帅,求的是稳妥,是全功,快不了,您就一个人,骑着头驴,专拣那没人走的小径,只要陈望他们还没被撵出那片山,您就有机会,抢在那张网合拢前头,钻进去!”
她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咚——咚——”的梆子声。
沉沉的,敲了十一下。
亥时三刻了。
“没时辰了!”她蹲下来,把一套深褐近黑的粗布短衣塞进我怀里,还有一双底子硬邦邦的旧布鞋。
“快换上,没时辰了。”
她掏出准备好的布条,三两下帮我把袖口、裤脚一道道缠紧,扎死。又用一根粗布条,把我散着的头发紧紧束成男子式的髻,再用一块同色的旧布包住头脸,只露出眼睛。
她的手指在我发间穿梭,偶尔碰到我的脖颈或耳朵,冰凉,带着细密的汗。
这个被杨娘子派来,名为伺候实为监视我的婢女,这个本该最忠于她主家的奴婢,此刻正在做一件足以让她被乱棍打死的事。
她为什么?
就为了阳翟那几颗早已化为尘土的糖渍梅子?为了一个她几乎不认识的“陈家郎君”模糊的好?还是为了……我?
我看着她低垂的专注的侧脸,心里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拧着疼。
不是为了自己可能要面临的九死一生,是为了她。
碧珠啊碧珠,你图什么?
我是个哑巴,是个流民,我除了这点不肯死心的挣扎,什么也给不了你。你本可以在崔家或杨家,凭着你的机灵和忠心,安安稳稳地过下去,或许将来还能配个有点儿体面的管事。可现在……
我为了陈望,要奔着那点渺茫的希望去,却要把你留在这龙潭虎穴,留给你家郎君滔天的怒火。
我感激她,这份感激沉甸甸的,压在心口,比恨更让人难受。
我这一走,怕是再也见不到她了。这份天大的恩情,我拿什么还?我可能……永远也还不了了。
碧珠似乎感觉到了我目光的沉重,她抬起头,正好撞上我复杂的眼神。
“别管我!”她猛地打断我的思绪,反手用力捏了我一下,疼得我一哆嗦,“走!”
“出这屋子,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别停,别回头。出去后往西南,二里地,野桃林,灰耳在。骑上就走,进山!”
她拉起我,冰凉湿滑的手心贴着我的手腕,拽得死紧。
这一次,我没有丝毫犹豫,反手握紧了她的手。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我只能用这用力的一握,告诉她:我记住了,你的好,你的恩,你的险。若我能活,若陈望能活……
后面的话,我不敢想,也想不出。乱世飘萍,谁又能许诺谁什么呢?
我们像两只偷食的野鼠,贴着游廊最暗的阴影挪。碧珠走前半步,不时停下,侧耳听,或者打手势让我蹲下。
庄园的夜,是被精美亭台包裹着的死气沉沉的静,只有远处前院隐约传来的人声,马蹄刨地的嘚嘚声,还有器皿偶尔碰撞的脆响,隔着重重院落,闷闷地传过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碧珠对这座宅院的熟悉,到了骇人的地步。
她带我走的,全是白日里几乎无人踏足的角落,穿过一片假山石背后湿滑的苔藓地,绕过一座早已干涸的荷花池,甚至从厨房后头弥漫着呛人烟灰的窄巷里挤过去。
越靠近西北角,周遭越荒凉。雕栏画栋不见了,只剩下一截截光秃的围墙和高大沉默的树木。
空气里的花香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水腥混合着淤泥腐败的气味。
碧珠在一丛茂密的的蔷薇花墙前停下。
她蹲下,拨开底部纠缠的枯藤和荆棘,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约莫两只见方的缺口。
浓烈的令人作呕的秽物酸腐气,猛地扑出来,熏得我眼前一黑,胃里翻江倒海。
“就是这儿。”碧珠的声音压得不能再低,指着那黑窟窿,“排水暗渠。钻进去,一直往前,到头就能看见外头的亮光。渠壁滑有淤泥,慢慢爬。铁栅我锉断了,能出去。”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没有犹豫的余地了。
我趴下,忍着那令人窒息的气味,朝那黑洞里钻。洞口狭窄,边缘是湿滑黏腻的苔藓和不知名的污垢。粗布衣服立刻蹭得又湿又脏。
碧珠在后面,用力托了我一把。
身体完全进入暗渠。里面比想象中更窄,几乎不能抬头,只能匍匐。
渠底是冰凉粘稠的淤泥,混合着腐败的落叶和其他难以分辨的秽物,粘在手上和衣服上。
气味浓烈得让人眩晕,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前方极远处,似乎有一点点极其微弱的朦胧亮光,指示着方向。
我咬紧牙关,指甲抠进渠底冰冷的泥土里,一点一点,朝着那点微光挪动。
不知爬了多久,那点微光渐渐变大,变成了一个模糊的亮洞。
新鲜寒凉的夜风,带着河边特有的水腥气,从洞口灌进来,冲淡了渠内令人作呕的味道。
我加快速度,手脚并用,朝着那洞口挣扎过去。洞口被几根锈蚀断裂的铁条挡着,果然如碧珠所说,底部有两根被锉断了,形成一个勉强能挤出去的缺口。
我侧着身,不顾铁锈刮擦着衣服和皮肤,拼命往外挤,滚倒在渠口外的湿泥地上。
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全身,我大口大口地喘气,贪婪地吞咽着比那暗渠里洁净百倍的空气。
这劫后余生般的剧烈喘息和心跳……
竟如此熟悉。
一瞬间,我像被这污浊的河风带回了过去。
是更久远、更刺骨的记忆——为宋老爹那永远也翻不了的案,被官差像撵狗一样追出县城,也是这样一个冰冷的夜,摔在不知名的泥沟里,嘴里都是土腥和血沫。
还有跟余音一起,为了半袋发霉的粟米,被更凶悍的流民抢掠追杀,躲进废弃的义庄,周围是比这更浓烈的尸腐味,我紧紧捂着余音的嘴,她的手和我现在一样,抖得不成样子。
逃,逃,逃。
从记事起,好像就一直在逃。逃饥荒,逃兵祸,逃官府,逃更狠的流民,逃那些不怀好意的眼神和伸过来的手。
本以为跟着陈望,能稍微喘口气,有个能称作「家」的地方,不用再日夜惊惶。
可到头来,还是逃。
只是这一次,追在身后的,不再是面目模糊的官差或饿红了眼的流民,而是崔琰。
是那个穿着锦袍、握着生杀大权、一个指头就能让我和无数像宋老爹、余音那样的人无声无息消失的站在云端的贵胄。
我撑着湿滑的泥地,慢慢站起来,心里空落落的,没有刚逃出来的狂喜,也没有对前路的恐惧,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浸到骨子里的疲惫和悲凉。
不是为我自己。
是为这好像永远也逃不出去的「命」。
为宋老爹到死都睁着的,浑浊不甘的眼睛。
为余音回头看向我的,最后那一抹惨淡的笑。
也为此刻庄园里,那个豁出一切送我出来的碧珠。
还有陈望……他还活着,却不知在怎样的煎熬里。
我们这些人,就像这污河里的浮萍,像这乱世扬起的尘埃。贵人们一场宴饮的耗费,够我们挣扎求生一辈子,他们笔下一道轻飘飘的军令,就能让我们肝脑涂地,家破人亡。
我们逃来逃去,躲来躲去,争来争去,不过是想在这夹缝里,讨一口活气,护住身边一两个在意的人。
可怎么就……这么难呢?
我用力抹了一把脸,将那些冰冷的、混杂着污泥和泪水的液体擦去,最后看了一眼那入黑云压城般的庄园。
围墙内,灯火零星,最亮处是前院,崔琰应该还在那里。他离我,不过一墙之隔,却又仿佛隔着天堑。
然后我转过身,背对着它,朝着西南方向,沿着这污浊的河岸,深一脚浅一脚地、却是无比坚定地,跑了出去。
我告诉自己,这一次,我不是在逃。
我是在去。
去我该去的地方,去见我该见的人,去抓住那微末的、属于我们自己的、活生生的希望。
尽管前路是更深的黑暗,更冷的山林,更渺茫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