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头儿……保重啊……”

第2章 “头儿……保重啊……”

我抹了把脸,朝西南走。

河滩泥软,一脚下去陷到脚踝,拔出来带起烂泥的吮吸声,吧唧吧唧,夜风裹着河面蒸腾起的暖烘烘的腥腐气,闷闷地扑在脸上。

很快,前方出现一片黑压压的树林轮廓,我冲进去,凭着感觉往深处摸。

第三棵……歪脖子树……

我瞪大了眼睛,在林木间搜寻。看见了!一棵树干扭曲的老桃树,树下,一个熟悉的安静的影子,动了一下。

“啊呃——”一声低低的、带着疑惑和熟悉的驴叫。

是灰耳!

我扑过去,一把抱住它低下的脖颈,把脸埋进它粗糙温暖的皮毛里,眼泪混着脸上的污泥,汹涌而出。

它身上带着夜露的潮气和干草的味道,是我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活生生的依靠。

我哆嗦着手,解开拴在树上的缰绳,踩着一块凸起的树根,费力地爬上它的背。

灰耳温顺地站着,等我坐稳,才轻轻动了动。

“走。”我从喉咙里挤出气音,小腿肚轻轻磕了磕它。

灰耳小跑起来,我们钻出桃林,一头扎进初夏厚重潮湿的黑暗里。

头两天,专拣没人走的野径走,灰耳认得些能吃的嫩草,边走边扯几口,我怀里有碧珠给的枣干和肉脯,饿得心慌才摸出来啃一点,肉脯硬得像木头,得用唾液慢慢浸软了磨。

渴了找山涧,趴下去直接喝,偶尔能看见细小的半透明的水虫快速游开。

晚上找背风干燥的岩坎或大树底下蜷着,蚊子成团,赶不绝,灰耳挨着我,它身上热,蚊虫也多,时不时烦躁地甩头,我扯了些艾草揉碎了抹在灰耳和自己裸露的皮肤上,气味辛辣刺鼻,但能顶一阵。

暑气到了后半夜才散尽,但地面往上返潮,裹身的粗布总是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我们听着远近的蛙鸣虫嘶,一阵密一阵疏,偶尔有夜鸟怪叫,或是什么小兽窜过灌木,哗啦一声,惊得我汗毛倒竖,攥紧了怀里防身的短棍。

睡不着,就睁着眼看树缝里漏下的碎钻似的星子。

想陈望,想他身上的伤。

这季节,伤口若不好生处理,溃烂生蛆是最快的。

越想,心就越往下沉。

方向大致没错,山势越来越熟悉,陈望他们是随时要撒腿跑的流寇,留下的痕迹,必须细看,还得会看。

初夏山谷林间,天色说变就变,傍晚便落起连绵急雨,周遭寻不到躲雨的地方,转瞬之间便被淋得浑身湿透。

次日我身子便隐隐发沉,头昏发闷,但也只能强打精神。

直到晌午,在一片杂木林里,我发现了一小堆灰烬,埋在几块不起眼的石头下面。旁边扔着两三块啃得极其干净的细小骨头,骨髓都被吸空了,骨头上留着深深的牙印,是人牙啃啮的刮痕,透着一种长期饥饿下的狠劲。

是他们,一定就在这附近不远了。

但我也更警惕了,留下这么明显的火堆和食物痕迹,要么是匆忙转移顾不上仔细遮掩,要么……就是人已经虚弱疲惫到顾不上了。

无论是哪种,都说明情况很糟。

我继续往山谷方向摸,动作更轻,灰耳似乎也感到了紧张,跟在我身后,蹄子落得异常小心。

山谷入口那三块「品」字形巨石还在,我躲在一块岩石后观察了很久,直到确认没有任何埋伏或异常动静,才示意灰耳留在原地,自己猫着腰潜进去。

山谷里静得只有风吹草叶的沙沙声。泉眼还在汩汩冒水,清澈冰凉,我扑过去,用手捧着连喝了好几口,清凉的水暂时压下了喉咙里的焦渴。

然后,我看到了岸边泥地上,几个凌乱但清晰的脚印。

脚印很深,边缘带着挣扎般的拖痕,还有一根用来当拐杖的粗树枝,一头磨损得厉害。

我的心揪紧了,他们果然在这里停留过,而且状态非常不好。

不能再等了,我退出山谷,找到灰耳,牵着它来到之前看好的东侧那片开阔的碎石坡,捡来干燥的松枝和枯草,堆成小小一堆,用火折子点燃。

火苗刚起,我立刻加入大量旁边湿漉漉的宽叶草和新鲜苔藓。

浓烟,灰白色的,笔直的,在无风的午后山谷上空显得格外扎眼的烟柱,升了起来,越过林梢。

烟柱升起片刻,我迅速踩灭火堆,用碎石和泥土彻底掩埋,然后,立刻拉着灰耳,躲进不远处一个被茂密藤蔓完全覆盖的狭窄石缝里。

等待,每一息都像在炭火上煎熬。

日头慢慢西斜,林间的光斑移动、拉长、变得黯淡。

就在我以为判断失误,或者他们早已无力响应时,对面的林子边缘,一丛茂密的草丛,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接着,旁边一棵老树背后,露出小半片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衣角。

然后,左前方一块岩石的阴影里,缓缓探出半张脸,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里饿狼般的警惕和凶悍,我却认得。

是陈望营里的栓子,只有他一个人先出来探路。

他像石头一样僵在那里,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向我藏身的石缝方向。

时间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栓子终于动了,他弓着腰,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击或逃窜的山猫,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朝着石缝,一步步挪过来。

手里攥着一把磨得雪亮的柴刀,刀尖微微下压,是进攻的姿态。

十步,八步,五步……

他停住了,距离石缝只有三步远。这个距离,他若暴起一刀,我和灰耳都躲不开。

我不能再等了,慢慢地从藤蔓的缝隙中挪了出去。

栓子在看到我那一瞬,如遭雷击。

那凶狠眼神瞬间崩碎,被一种极度震惊的茫然取代。嘴唇哆嗦起来,指尖抖得厉害。

“……忍冬?”

我最后一点力气也被抽干了,浑身一软,靠在灰耳身上,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对着他,用力地点头。

找到了。

可是……陈望呢?

我用目光急切地询问。

栓子看懂了我的眼,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转过身,抬起手,指向山谷更深处,那片被暮色笼罩的阴影。

然后,他回过头,看着我,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快……死……”

这两个无声的字,直直捅进我眼里,烫穿了脑子。

快死。

陈望快死了。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跌跌撞撞扑出去,抓住栓子的胳膊,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硌得我手疼。

我瞪着他,用眼神疯了一样问:在哪?带我去!

栓子嘴唇抖得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头,反手攥住我的手腕,拽着我往山谷深处跑,灰耳紧紧跟在我们后面。

越往深处,林木越密,光线越暗,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腥气混杂着草药和汗馊的味道,就越浓。

我的心跟着这气味,一路往下沉,沉到冰窟窿底。

穿过最后一片密不透风的灌木,眼前豁然是一个极隐蔽的浅山洞,洞口用枯枝和破烂的草席勉强遮掩着。

栓子掀开草席,带我钻进去。

洞里气味更加浓烈刺鼻,熏得我胃里一阵抽搐。

地上铺着些干草和破布,七八个人躺在那里,大多昏睡着,或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洞顶。他们瘦得脱了形,破烂的衣衫下露出包扎得乱七八糟的布条,有些渗着暗红发黑的脓血。

我的目光急慌慌地扫过那些模糊的脸,最后钉在最里面角落。

陈望半靠在石壁上,身上盖着件辨不出色的破袍子。

火光跳了一下,照亮他的脸。

我像被雷劈中了,钉在原地。

那还是陈望吗?

脸瘦脱了形,蜡黄的皮紧包着骨头,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嘴唇干裂灰败,胡茬凌乱,像个……像个被抽干了血肉的骷髅架子。

只有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吊着口气。

“望哥……”栓子带着哭腔唤了一声。

陈望的眼皮极其沉重地掀开一条缝,眼神涣散,没焦点。

他慢慢地,一点点地,把目光挪到栓子脸上,又茫然地移开,扫过洞口,最后,落在我身上。

就这一下。

他涣散的眼猛地聚了焦,不是喜,不是惊,是骇,是懵,是见了鬼似的不敢信。

他嘴张得老大,干裂的唇哆嗦着,却一个音也吐不出,连胸口那点起伏都停了,就那样直勾勾瞪着我,活像我不是活人,是他坟头爬出来的最不该现世的孽障。

我被他这反应刺痛了,扑过去,跪在他身边,想碰他又不敢,手悬在半空抖。

眼泪哗地下来了,我想比划,想告诉他我一路怎么找来,想说我带了灰耳,我们能走……

可我还没动,陈望先动了。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那只枯柴似的手猛地抬起来,狠狠地搡了我肩膀一把。

带着一股子冲天的邪火和绝望。

“你……你!”他终于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眼睛死死瞪着我,“你怎么敢……回来?!”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尽管气若游丝,却字字带着血,“我让你走!让你去南边!你聋了吗!啊?!”

他气得浑身筛糠,胸口那点起伏变成了剧烈的抽搐,带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咳得他蜷成一团。

栓子赶紧上去给他拍背,眼泪直掉。

咳了半天,他才缓过气,眼里的火慢慢灭了,烧剩下的,是死灰一样的绝望。

他看着我满脸的泪,一身的泥污,眼圈倏地红了。

“忍冬……”

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哭腔,又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温柔,“你……你是不是要气死我……你是不是,要我死了……都闭不上眼……”

他抬起抖个不停的手,想碰我的脸,伸到半路,又无力地垂下去。

“我这条命,早就该扔了……烂在这里……可你,你不该来……你不该啊……”

他闭上眼,两行浑浊的泪终于从眼角滚落,混进脏污的胡茬里,“是我……拖累了你……一次又一次……”

这时,山洞里其他还醒着的人,被这番动静惊动了。他们艰难地转过头,或撑起身子,目光复杂地看过来。

一个靠着洞壁的老兵,嘶哑着开口:“头儿……这小娘子……是来找你的?”

另一个腹部裹着脏布脸色死灰的年轻人,眼神在我和陈望之间转了转,又看向洞口方向,那里隐约能听见灰耳不安的响鼻。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微弱却清晰:“有……有牲口?能……能驮人走?”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洞里剩下那点微弱的生机,忽然波动起来。

几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种渴求生的近乎绿色的光,死死地盯住了我,又盯向陈望。

栓子察觉到了这变化,猛地转身,挡在我和陈望前面,手按上了腰间的柴刀柄,眼神凶狠地扫过那些人:“看什么看!这是我嫂子!来找望哥的!”

“栓子……”陈望虚弱地叫住他,疲惫地叹了口气,他重新睁开眼,目光缓缓扫过洞里这些跟着他九死一生,如今只剩一口气的弟兄。

我心里很清楚,灰耳只能驮一个人,最多再勉强带一个伤轻的,这里却有七八个重伤等死的人。

我想带陈望走,我必须带他走。

这个念头像野火一样烧着我的五脏六腑,烧掉了我所有的犹豫和多余的善良。

此时此刻,我眼里只有陈望。

其他人的命……我顾不上了。

我心一横,抓住陈望的手,用力捏了捏,然后飞快地比划:「灰耳在外面!我带你走!现在!」

陈望看懂了。他看着我眼睛,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眼底浮现出更深的痛苦。

他没接我的茬,又看向那些弟兄。

那个肚子受伤的后生,挣扎着,拼死朝陈望这边爬了半尺,伸出一只污黑的手,央求:“头儿……带上我……我,我还能走……我给您挡箭……”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只是默默看着陈望,又看看我,然后,极其慢地把脸扭向了石壁,不再看我们。

洞里死静,只有粗重痛苦的喘气声。

陈望闭了闭眼。

他轻轻挣开我的手,对栓子说:“扶我起来。”

栓子愣了愣,还是照做了,小心翼翼地把他架起来,让他靠稳石壁。

陈望喘匀了气,目光停在我脸上,他说:“忍冬……你听好了。”

“灰耳,你骑走,栓子,他护着你,从后山那条阎王道出去。”

“我,留在这儿。”

“你们……”他看向其他弟兄,声音哽了一下,“愿意留下的,陪我最后一程。想试试那条活路的……跟栓子走,他认得路。”

“头儿!”栓子第一个炸了,眼泪奔涌,“我不走……”

“军令!”陈望猛地拔高声音,牵动伤口,疼得脸煞白,冷汗直流,眼神却厉得像刀子,“栓子!带她走!这是……我最后求你!”

他又看向我,眼神复杂得让我心肝脾肺肾都拧着疼。

“忍冬……”他声音软下来,带着无尽的疲惫,“别再……让我……更恨自己了,走。”

我疯了似的摇头,扑上去想抓住他。我不要什么狗屁军令!我不要他死!我只要他活!我千辛万苦找来,不是为了看着他死,是为了带他活!

可陈望用尽最后的力气,再次推开了我,这次,他眼里没怒了,只剩一片铁了心的决绝。

“我意已决。”他对着所有人平静地宣告,“崔琰要的是我,我在这儿等他。”

“用我这条命,换你们……一线生机。”

他看向那几个眼神挣扎的部下,惨然一笑:“对不住兄弟们了……陈某……只能陪大伙……走到这儿了。”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疲惫地合上眼,靠在石壁上,像已经死了。

我跪在原地,浑身血都凉透了。

他合眼了,不管了。

行。

我站起来,抹了把脸,把那些没用的眼泪鼻涕都擦掉。

我看向栓子,比划,不容置疑:「帮我,把他弄到灰耳背上去。」

栓子瞪大眼,像是没听懂。

那个肚子受伤的后生,却猛地抬起头,眼睛又绿了:“嫂子!灰耳能驮俩!带我!我能帮你们挡……”

我猛地扭过头,死死瞪着他,那眼神,我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凶,多冷,多不管不顾。

那后生被我眼里的狠劲吓住了,张了张嘴,没敢再吭声,眼神黯淡下去。

另外几个原本有点心思的,也默默缩了回去,把脸埋进阴影里。

我和栓子一左一右,去架陈望的胳膊。

“放……开……”他从牙缝里挤出气音,里面是急怒攻心、恨不得立刻死去的绝望。

他身体微弱地挣动,“忍冬……你……糊涂!我……走不了!”

他试图甩开我们的手,可他越是挣,脸色越是灰败,额头渗出豆大的冷汗。

“我……咳咳,伤在肺腑……”他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腥气,“左肋下,挨了一记破甲锥……箭头……没取干净,烂了……一路……”

他艰难地抬起右手,似乎想指自己左胸下方,但只抬到一半就无力垂下,“骑马颠簸……肠子……都要……咳……呕出来……”

他猛地侧头,呕出一小口暗红的带着碎块的血污,溅在旁边的干草上。

栓子的手抖了一下,眼圈更红了。

陈望呕完,气息更弱,眼神却亮得骇人,“看见了吗……忍冬,我这样子……上了驴,走不出三里……就得死……死得更难看……何必……”

他喘着,眼泪混着脸上的污渍流下来,“让我……留在这儿……干干净净……死个痛快,别让我死在你眼前……别让我,再拖累你……”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子割我的心。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他伤得太重了,重到任何移动都可能立刻要他的命。

我看着他呕出的血,闻着那死亡的气味,心里的狠劲反而被逼到了极致。

留在这里,是等崔琰来割他的头!是死路一条!上驴走,可能死路上,但万一呢?万一灰耳走得稳,万一我们能找到个躲藏的地方,万一……有奇迹呢?

就算死路上,也是死在我怀里,不是死在崔琰的刀下,不是死在这冰冷的山洞里!

我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咬出血来,对着陈望,用力地摇头。

我不听,我就要带你走!

然后,我不再看他绝望的眼睛,对栓子比划:「动手!」

我和栓子不再顾忌陈望微弱的挣扎,用尽全身力气,将他从石壁上架起来,陈望的身体轻飘飘的,却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破棉絮。

“呃……”被移动牵动伤口,他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更多的冷汗涌出,瞬间浸湿了他单薄的里衣。

他几乎要昏厥过去,但残存的意识让他还在抗拒,枯瘦的手指无力地抠抓着我的手臂,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望哥……对不住……对不住……”栓子一边流泪,一边和我合力,半拖半抱地将陈望挪出山洞。

灰耳就在不远处,焦躁地刨着地,看到我们,尤其是看到陈望,它“嗯啊——”叫了一声,竟主动往前凑了凑,低下头,用湿漉漉的鼻子去碰陈望垂落的手。

它认得他,它记得这个曾经给它梳理鬃毛、省下豆饼喂它的人。

我和栓子连拖带拽,想把陈望弄上驴背,可陈望虽然瘦,昏迷的人死沉,我们又都筋疲力尽,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灰耳似乎急了,它竟然前腿一屈,跪趴了下来,把背脊放得低低的,方便我们往上抬。

栓子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趁着灰耳跪着,我们终于把陈望半推半抱地弄上了驴背。让他伏在驴脖子上,用准备好的布条,把他上身和灰耳的脖颈牢牢捆在一起,防止他摔下来。

做完这一切,我和栓子都累得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灰耳这才慢慢站起来,稳稳地站着,感受了一下背上的重量,轻轻晃了晃脑袋,打了个响鼻。

我爬起来,摸摸灰耳的脖子,它温热的皮毛下,血管在有力地跳动。

我们刚要走,山洞里,那个肚子受伤的后生,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哑地喊了一声:“头儿……保重啊……”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路边男的不要捡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2章 “头儿……保重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