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说,玩够了吗
栓子说在东南边一处藤蔓特别密的地方,拨开藤,后面有条石缝,人能侧着过,灰耳挤挤也行,出去就是另一片林子。
我们朝着那边挪。灰耳走得很稳,尽量不颠簸,可陈望伏在它背上,还是随着步伐微微晃动,每晃一下,他眉心就无意识地蹙紧,喉咙里发出极轻的痛苦的嗬嗬声。
我的心也跟着晃动,一抽一抽地疼。
快了,就快到了,钻进那条缝,就有活路……
栓子走在最前,柴刀砍开拦路的枝条,动作急切,他眼睛亮得瘆人,那是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了一条看不见的缝上。
到了。就是那片藤蔓,黑沉沉地挂着,像一道厚重的帘子。
栓子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拨——
他的手,僵在了半空。
藤蔓后面,没有石缝。
只有铁。
冰冷、整齐、在微弱的月光下反射着幽光的——铁甲。
不止一副。是整整一排,沉默地矗立在藤蔓之后,他们的脸藏在头盔的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同样冰冷的光,静静地看着我们。
栓子猛缩回手,踉跄后退,差点撞到灰耳。
我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了。
火把,一支,两支,十支,百支……毫无征兆地从山坡的各个角落亮起。
火光连成一片,无声无息,却将我们前方、左右,甚至来路,都照得亮如白昼,纤毫毕现。
光太亮了,刺得我眼睛生疼,瞬间什么也看不见,只剩一片白茫茫的光晕。
没有喊杀,没有呵斥,只有这令人窒息的,压倒一切的寂静的包围。
光晕渐渐散去,我眨了眨眼,看清了。
我们被围在了一个小小的、不足十丈见方的空地中央。四面八方,全是黑压压的人影,沉默地站立着。
他们手里的刀锋和箭头,在火把下闪着冰冷的光,齐齐对着我们这三个渺小的、肮脏的、濒死的猎物。
正前方人影分开,一匹乌黑神骏的马,驮着一个人,缓缓踱了出来。
是崔琰。
他穿着银甲,在跳跃的火光下,整个人俊美得如同庙里的神像。
只是此刻,那美里透着一股子非人般的平静和深不见底的倦意。
他抬着眼,目光平平地投过来,先掠过抖如筛糠的栓子,掠过不安踩踏的灰耳,最后,落在了灰耳背上,那个被布条缚着,生死不知的陈望身上。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留的时间,比看栓子和灰耳加起来都长。
然后,他才将目光,缓缓地,移到了我脸上。
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里,映着跳跃的火光,也映着我肮脏麻木的脸。
他目光里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就像在看一件稍有损毁却无伤大雅的所有物。
他就这么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周围的火把噼啪声,甲胄轻微的摩擦声,栓子压抑的喘息声,都仿佛消失了。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随后,他微微侧头,对旁边一个副将模样的人说了句什么。那副将立刻躬身,然后直起身朝我们这边,冰冷地喝道:
“逆首陈望,速速就缚!胁从者跪地弃械,可暂免一死!”
栓子浑身一颤,手里的柴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看看马上面无表情的崔琰,再看看周围密不透风的铁甲弓箭,脸上只剩下惨白的绝望。
他膝盖一软,似乎真的要跪下去。
可就在他膝盖弯下去的刹那,他猛地又梗住了脖子,像是想起了什么,充血的眼睛瞪向崔琰:“你们……你们这些……”
“嗡——!”
一支黑箭从侧面阴影里窜出,精准地钉穿他的肩膀,巨大的力量将他整个人带得向后飞起,又重重摔落,溅起一片尘土。
“呃啊——!”栓子的惨叫短促而扭曲,徒劳地弹动了一下,便只剩下剧烈的抽搐和呻吟。
我心脏猛地一缩,想冲过去。
“别动。”
崔琰的声音像冰水兜头淋下,冻住了我所有动作。
“下一箭,就不会只射肩膀了。”
他目光再次落在我脸上,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疲惫和无奈,仿佛在对付一个不断给他添麻烦的孩子:
“忍冬,玩够了吗?”
我站在那里,浑身冰冷,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混在一起,变成一片嘈杂的白噪音,又仿佛离我极其遥远。
我看着被箭钉在地上、痛苦蜷缩的栓子。
我看着周围那密密麻麻、冰冷沉默的刀枪箭矢。
我看着马背上,那个居高临下、掌控着一切生死的男人。
最后,我的目光,落回了灰耳背上,那个无知无觉、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陈望身上。
我们跑了那么远,躲了那么久,拼了命把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捆上驴背……像个可笑的蝼蚁,在巨人的脚边徒劳地画着一个永远无法闭合的圈。
原来,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绝处逢生。
崔琰或许早就料到了,或许从碧珠帮我逃走那一刻,或许更早,他就布好了这张天罗地网。
他不是追不上我们,他是在等,等我们自己耗尽力气,等我们跑到他认为合适的地方,然后,轻而易举地,将我们,连同我们那点可怜的希望,一起收入网中。
就像猫捉老鼠。不急着咬死,要先玩够了,玩到老鼠筋疲力尽,彻底绝望。
他说,玩够了吗。
够了。
我心里那片因为找到陈望、因为要带他走而烧起来的野火,那点支撑着我穿越山林污渠、不顾一切的疯劲,在这一刻,被这句轻飘飘的话,噗地一声,吹灭了。
我竟然既不愤怒,也不悲伤。只是陷入了一种更彻底的空。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希望没了,力气没了,连恨,好像都变得很遥远很模糊。
原来,这就是命。
逃不掉的命。
我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不再看崔琰,不再看那些士兵。我走到灰耳身边,伸出手,摸了摸它温热的脖颈。
灰耳转过头,用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我,眼睛里映着火光,也映着我空洞的脸。
我抬起手,开始解那些布条。手指冰凉,不太听使唤,但我很耐心,一点点地,把死结抠开。
布条松开,陈望的身体软软地滑向一边,我伸出双臂,接住他,用尽全身力气,把他从驴背上,抱了下来。
他轻得像一片羽毛,我却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灰耳用身体轻轻抵了我一下,我才站稳。
我抱着他,走到这片被火光照得最亮、最无处遁形的空地中央。那里,像戏台的正中。
然后,我慢慢地、慢慢地,跪了下来。
不是对崔琰跪,是累得,是终于认了这该死的命。
我小心翼翼地将陈望放在我身边的泥地上,让他侧身靠着我。他的头无力地枕在我腿上,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我低下头,用自己的脸颊,轻轻贴住他冰凉汗湿的额头。他的皮肤粗糙,带着伤病的燥热和死亡的气息。
他依旧昏迷着,对我的动作毫无反应,只有胸口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暂时还活着。
我抬起头,望向马上的崔琰。
火把的光在他身后熊熊燃烧,将他镀上一层冰冷的光晕,恍如非人的神祇。
我的脸在阴影里,想必也是脏污不堪,眼神空洞。
我用口型,无声地,对他说:
「你赢了。」
「都给你。」
「杀了他吧。」
「然后,杀了我。」
说完,我重新低下头,不再看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陈望那只枯瘦冰凉的手,将他的手紧紧攥在我掌心,贴在我心口的位置。
我知道,崔琰在看。
他的目光,沉重地压在我的背上,烙在我与陈望交握的手上,烧灼着我与他相贴的脸颊。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但我能感觉到,那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剧烈地崩裂。
但我的心,已经空了,死了。
四周的铁甲弓箭,还有那双沉默注视的眼睛,都远了,模糊了,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晃动的水。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怀里的这份重量,这份冰凉微弱的气息。
陈望。
我的陈望。
我低下头,脸颊紧紧贴着他汗湿冰凉的额头。他额角有一道细小的旧疤,是早年读书时磕在桌角留下的,他笑着跟我说过,那时他才开蒙,顽皮得很。我的嘴唇颤抖着,轻轻碰了碰那道疤。
夫君。
我的夫君。
我在心里,用尽全力地喊。可喉咙里只挤出破碎的不成调的嗬嗬声,气流摩擦着的声带,疼得钻心。
他说,「夫」是顶天立地的男人,「君」是光明磊落的君子。合起来,就是他想要成为、也想要我依靠的人。
我只会这两个字。
我用尽所有力气从胸腔里挤出来,混着泪水的咸涩和血腥气:
“夫、君、”
声音低得像蚊蚋,难听得像砂纸磨过铁器。可我知道他听得见。
他的眼睫,在我脸颊旁,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他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线眼帘。那双眼曾经清亮如星子,此刻却浑浊不堪,蒙着一层灰翳,瞳孔涣散着,努力了好久,才勉强对上我的视线。
他看清了我。看清了我满脸的泪。
他的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唇纹渗出血丝,没有声音,但我看懂了他的口型:
“忍冬……别……哭……”
他居然还在叫我别哭,他都要死了,我们都要死了,他还在叫我别哭。
我心里那片死寂的荒原上,忽然有什么东西裂开了,涌出滚烫的液体,瞬间淹没了五脏六腑。
我不想哭,我想对他笑一下。嘴角使劲扯了扯,大概是个很难看的表情。眼泪却自己滚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他脸上,顺着他干裂的唇缝流进去。
他看着我,眼神定住了。那里面有很多东西,慢慢地浮起来,又慢慢地沉下去。
他嘴角动了动,非常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闭上眼睛,头往我怀里更深地靠了靠,呼吸变得更轻,更缓。
我抱紧他。手臂收得很紧,能感觉到他嶙峋的肩胛骨硌着我的胸口。他身上很凉,只有左肋下那一块,隔着破衣服,还能摸到一点不正常的、滚人的热。那是烂掉的伤口。
四周很静。只有火把烧着的噼啪声,还有远处,不知哪棵树上的老鸦,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又停了。
我忽然想起很多事。不是一件件想起来的,是一下子全涌到眼前。想起我在乱葬岗拾到他时,他颤抖的睫毛;想起他第一次看清我容貌时明亮的眼神;想起他为我描绘南边的好日子时,侧脸被月光照亮的轮廓;想起他教我写他的字时说以后……也想守着家,守着我。
我低下头,更深地,把脸埋进他颈窝,闻到了浓重的血腥,草药,还有独属于他的快要消散的,温暖干燥的气息。像阳光下晒透的稻草,像我们想象中那个简陋却安稳的家里,泥土墙的味道。
“夫君……”
我又喊了一声。
你要抛下我吗?
你说过,我们要朝东的房子,有个小院,院里要种忍冬藤,夏天开了花,香得很。你说要教我认更多的字,你说我们会有可爱的孩子。你说这世道不对,要把它扳过来,让像宋老爹、余音那样的人,都能活得清白……
这些话,都不算数了吗?
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没有声音,只是看着怀里的人。
他好像睡着了。呼吸微弱,但很均匀。
我想,这样也好。
黄泉路上,大概不会有这么多火把,这么多拿刀拿枪的人。应该很黑,很冷。但我们两个人走,总好过这世间独留我一人,在那人的掌心里苟活。
陈望教我的字不多,「死」字还没教过。不过没关系,我可以跟着他。他认得路就行。
我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我把它拿起来,贴在自己脸上。我的脸也是冰的,贴在一起,也暖不起来。
但我一直贴着。
周围还是那么静。静得能听见灰耳不安地倒换蹄子,踩碎枯叶的声音。
忽然一阵风刮过,火把的火舌晃了晃,映得周围的甲胄冷光闪闪。崔琰的目光依旧钉在我背上,烧得我后颈发紧。
可那又与我何干。
我只管抱着我的陈望,贴着他的脸,跪得直直的。背挺着,脖子也没弯。
就这样吧。
该来的,总会来。
我们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