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是块他留着自己吃的肉。
等着箭矢破空,或者刀斧加身。
可预想中的动静没来,死寂持续着,长得有些反常。
然后,我听见了马蹄声。
极其缓慢的、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人心坎上的踱步。
声音从前方传来,越来越近。
直到一片阴影,连同那灼人的气息,沉沉地笼罩下来,挡住了大部分晃眼的火光。
我知道,他下马了,就站在我面前,很近。
我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双靴子。
靴尖几乎要碰到陈望散落在地上的、沾满泥血的衣角。
我没动,甚至没把脸从陈望额头上移开,只是抱着他的手臂,不自觉地又收紧了些。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气音。
崔琰开了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好一幕……生死相依。”
他顿了顿,靴尖近乎嫌恶地,拨动了一下陈望散乱枯黄的头发。
“陈望,陈守之。”他念着这个名字,语气里带上一丝仿佛在回忆什么陈年旧事的漠然,“颍川陈氏……书香门第,诗礼传家。令尊陈公,昔年在洛阳,也曾以清流自诩,臧否人物。”
他的声音顿了顿,似乎真的在惋惜。
“怎么到了你这一代,就甘心与这些泥腿子、流寇为伍,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祸乱天下之事?”
他说得很慢,居高临下,仿佛陈望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需要被剖析的物件。
我感觉到怀里陈望的身体,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一种更深沉的、被触及逆鳞般的反应。
崔琰似乎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动静。他低低地、几乎耳语般地“呵”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隐秘的快意。
“瞧瞧你现在这副模样。”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只够我们三人听见,“像条野狗一样,烂在这荒山野岭。你的抱负呢?你的‘拯黎民于水火’呢?就剩下……靠着个哑巴女人,在这演一出鹣鲽情深的戏码,博人一点……无用的唏嘘?”
陈望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了些。他紧闭的眼睫剧烈地颤抖起来。
崔琰不再看他,而是将目光落在了我脸上。
火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虚幻的金边,却让他的脸陷在更深的阴影里。我看不清他具体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双眼睛,在阴影中亮得骇人。
他就那样看着我,垂在身侧的手,拇指用力掐进了食指的指节里。
他没再说话。忽然转过身,靴子踩过泥泞,走到他那匹黑马旁。马镫也没踩实,单手一按马鞍,人就翻了上去。
他坐在马上,没回头,声音从高处砸下来,冷硬如铁:
“忍冬,过来。”
我双臂仍圈着陈望,脸贴他额角,皮肤已开始发僵。
他又喝一声,声调更沉,尾端裹着压不住的戾气:“过来。”
我依旧钉在原地,紧紧抱着陈望,指尖扣进他的衣料。
马背上那人,肩背绷得快要裂开,指节攥着缰绳,一下下扣着皮革。
第三次,他没出声,只眼风往侧下一斜。
副将心领神会,扬声一喝:“拖过来!”
甲士围上来,两个从后面反剪我胳膊,一个上来掰我搂着陈望的手。
我低头就咬,咬在那人铁护腕上,牙根震得发麻,脚往后蹬,踢在另一人小腿骨上,那人闷哼一声,更使劲了。
第三个人来掰我手指,一根,一根,用力往后扳。
指骨疼得像要裂开,我喉咙里嗬嗬作响,眼睛死死盯着怀里的陈望,眼泪混着脸上的泥往下淌。
陈望被我勒着,微微动了一下。他极费力地掀起眼皮,浑浊的目光落在我被扳开的手指上,又移到我脸上。
他看着我,眼神很深很深,有痛,有歉,还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般,抬起自己那只枯瘦冰凉的手,覆在了我紧搂着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在抖,却带着力道,开始掰我的手指。
一根。
又一根。
他掰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每掰开一根,他的眼神就黯一分,嘴角却绷得死紧。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温柔又残忍的手,心像被那一下下掰开的动作,凌迟成了碎片。
我想重新攥紧,可手臂被后面的人死死架着,使不上力。我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他的手,一根,一根,将我与他的最后一点联结,亲手扯断。
最后一根拇指松开时,他猛地抽回了手,头向后仰去,靠在身后的泥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眼神涣散地望向漆黑的夜空。
箍着我的兵卒趁机发力,将我整个人从地上拔了起来向后拖去。我双脚离地,徒劳地蹬踹,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地上那个骤然空了怀抱,仰面喘息的人影。
他们把我拖到崔琰马前,我踉跄着站立不住,有人把我提起来,摁在崔琰马腿旁。
他高高在上,我满身泥血,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下巴。火把的光从他头顶泻下来,将他周身镀上一层冰冷的晕。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我身上,又越过我,看向远处地上那个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的陈望。
这时,陈望用胳膊肘撑着地,竟然一点点,极其艰难地,把自己撑了起来。
先是肩膀,然后是脊背,最后,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站不稳,全靠一口气吊着。破烂的衣襟敞着,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伤口和嶙峋的肋骨,他脸上全是血污和泥,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看着马上的崔琰。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弓弦绞紧的吱嘎声,无数箭头瞬间压低,对准了他。
战马受惊,崔琰猛地勒马,他看着站起来的陈望,脸上的肌肉绷紧了,下颌线咬得像石头。
陈望喘着气,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子,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楚:
“崔琰……我的人头……你拿去。”
“放过他们。”他看了一眼地上半死的栓子,又看了一眼被死死架住,徒劳挣扎的我,“给她条活路……送她去南边。”
崔琰盯着他,嘴角慢慢扯开一点,露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陈望,”他声音不高,满是嘲弄,“你以为,你一颗将死之人的头,值这个价?”
他顿了顿,目光像刀子刮过陈望残破的身体,“你的人头,是军功,是朝廷法度。我要拿便拿。至于他们是死是活,看你配不配让我……费这个心思。”
陈望晃了一下,血从嘴角涌出来。
他看着崔琰,看了很久,那眼神很奇怪,没有恨,倒像在看一个……可悲的,走错了路的同类。
“我知道,我不配。”
陈望喘了口气,声音低下去,却更清晰,“但崔琰,你心里清楚,这世道……病了。你今日杀我,明日杀他……杀得完么?”
“住口。”崔琰打断,眼底那点强压的什么东西瞬间翻涌上来,又被他狠狠摁下去,“乱臣贼子,也配妄议天下?”
陈望不再争辩。
他低下头,手颤巍巍地探入怀中,摸索着,抽出了一样东西——一把磨得雪亮的、锈迹斑斑的刀。
他将刀握在手里,手指剧烈颤抖,他最后抬起头,目光再次穿越人群,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我看见他嘴唇翕动,用尽全力,吐出几个极轻、却异常清晰的字:
“忍冬,去南边,替我好好活。”
话音落下,他双手握住刀柄,将那闪着寒光的刀刃,横在了自己脖颈前。
我浑身的血,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所有声音、所有画面都消失了,只剩下那把横在他脖子前的刀,和他决绝的眼神。
喉咙深处像是被滚油烫过,又被硬生生撕开。
一股腥甜的气猛地顶上来,裹挟着嘶哑扭曲到极点的声音,冲破了死死闭锁的牙关:
“陈望——!!”
那声音太难听了,像瓦片刮过石板。
可它真真切切,是我的声音。
我喊出了他的名字。
按住我的兵卒被惊得手劲松了一刹。
就在这一瞬,我不知哪来的力气,腰身猛地一拧,肩膀狠狠撞向左侧那人胸口,同时屈膝顶开右侧的钳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不能让他走!不能让他抛下我,不能留我一个人!
我挣脱了束缚,朝着陈望不管不顾地扑了过去。
耳边是惊呼,是呵斥,是甲胄碰撞的乱响。按着我的人反应过来,拼命地抓我。我的衣服被撕破了,肩膀露出来,火辣辣地疼。
可我不管,眼睛里只有陈望,只有他脖子上横着的那道冷光。
我扑到他面前,几乎是在同一刹那——
他闭上眼,双手用尽全力,向内狠狠一拉。
噗嗤——
是钝器切开皮肉、割断喉管、挤断骨头,沉闷又瘆人的声响。
温热的、带着浓烈铁锈腥气的液体,猛地从他被割开的颈侧喷溅出来,劈头盖脸,浇了我一身、一脸、一头。
眼前瞬间被一片灼热的红雾笼罩。嘴里、鼻子里,全是那股滚烫的甜腥味。
然后,我看见陈望的身体,像被抽掉了所有支撑,直挺挺地,向前倒了下来。
我下意识伸出双臂。
他重重地撞进我怀里,巨大的冲力让我向后踉跄了四五步,才抱着他,一起跌坐进冰冷的泥泞里。
那把染血的刀从他松开的手里滑落,当啷一声掉在旁边。
时间好像停了。
我抬起手,胡乱抹了一把眼睛。手上黏糊糊的,全是红。
他的头靠在我肩上,很沉。
温热的液体,不停地从我颈窝流下去,浸透了我的衣服,黏在皮肤上。
他的身体还在轻微地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越来越弱。
我抱着他,慢慢地,跪坐下去。
他的头不受控地滑到我臂弯里。我低下头,哆嗦着去捂住他的脖颈,源源不断的血从我掌缝间汩汩地往外冒。
带着气泡,一股一股的,冒着热气,渗进他身下的泥土里。
一个人身上怎么能流出这么多血?好像他身体里除了血,什么都没有了。
我的耳朵里响起一种声音。很高的声音,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脑子深处。嗡嗡地响,盖过了一切。栓子的哭喊,周围兵卒的抽气声,马蹄不安的躁动,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这片尖锐的、永不停止的嗡鸣。
他的脸离我很近,全是血。眼睛还睁着,看着我,眼神已经散了,空茫茫的。
他的嘴唇嚅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股血沫,只能极其艰难地,抬起一只手。
那只手抖得厉害,似乎想碰我的脸,手臂举到一半,终究没了力气,软软地垂落下来。
就在他手落下的瞬间,我看见了他手腕上。
系着一根褪了色的、脏污不堪的红布条。
我盯着那根红布条,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的还戴着。
他的手,最终落到了我的手腕上,指尖冰凉,沾着滑腻的血,在我空荡荡的手腕上,极轻、极缓地摸索着。
他眼睛还在看着我,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他说:「给我。」
我的那条……也给他。
他想一起带走。
他不要给我留一点念想。
可他什么也没摸到。
我手腕上,早就没有那根红布条了。
他摸索的动作,终于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再次抬起头,用最后一点涣散的目光,看向我的眼睛。
那目光浑浊,空茫,深处却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碎裂了。
随即,那碎裂处,又泛起一丝近乎了然的弧度。
那是一个笑。
一个疲惫到极致,却又带着解脱的笑容。
他看着我的眼睛,嘴唇最后一次,无声地翕动。
我看懂了。
他说:
「忘了我。」
说完,他眼中最后那点微光,轻轻一跳,彻底熄灭了。
身体迅速变冷,变硬。
我抱着他,坐在血泊里。四周静得可怕。
我看着他的脸。很近很近地看着。
我没有哭。没有喊。
我只是看着他的脸。看着他不再有光的眼睛。看着他微微张开的、再也没有呼吸的嘴唇。
我想,哦,他死了。
我的夫君,死了。
为了不让我恨别人,为了让我可能还有条活路,自己用一把破刀,割断了自己的咽喉。
这个念头,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落进我空荡荡的脑子里。
我张嘴,想喊他。
“夫……君……”
声音哑得厉害,漏风,难听。
他没应。
我又喊:“陈……望……”
他还是没动。
我心里慌得很,空得很,像心肝肺腑全被掏走了,只剩下一个呼呼漏风的窟窿。那窟窿里,有个声音在响,很小,很急,一遍遍地说:
别丢下我。
别留我一个人在这儿。
我把他抱得更紧些,胳膊勒得发疼。
我摇他,轻轻的,不敢用力。
他像个石头做的偶人,随着我的动作晃了晃,头歪向一边。
我就这样抱着他,坐在血泥里。嘴里翻来覆去,只有气音:“夫……君……陈、望……”
不知多久。
那双墨黑锦靴,踩进我面前的血泊。
我没动。
周遭兵甲早撤得干净,坡上只剩风,只剩血味,只剩我怀里那具沉冷的肉。
那人站了片刻,忽地弯下腰。
他一只手伸过来,铁箍似的扣住我胳膊,猛地向上提起。
我怀里一空,陈望的尸体滑落,沉闷地摔回泥血里。我自己也被那股大力带得离了地,膝盖还跪着,上身却被拔了起来。
我浑身软透,像扯一摊烂泥,整个人悬在他手底,晃荡不止。
眼前晃过跳动的火光,晃过地上陈望模糊的影子,最后,对上一双眼睛。
是崔琰。
火光晃在他脸上,我看到他额角皮下,剧烈跳了一跳。
他眼盯着我,深黑无底。
半晌,他开口,声冷如冰,咬牙切齿:
“你叫他什么?”
我目光涣散,嘴唇无意识地嚅动:“陈望……”
他眼神陡然一厉,里面翻滚着我看不懂的东西,是一种更浑浊更疯狂的东西,一只手捏着我的下巴,指尖狠狠陷进我颊肉。
他不再问。
只盯着我的唇,看我喃喃开合。
下一瞬,他另一只手扣死我后脑,手指插进我打结的头发里,用力到我发根剧痛。
他脸一低,径直压过来,唇狠狠撞在我唇上。
唇瓣相压,他又撬开我的牙关闯了进来,动作又急又凶。
我尝到了血的味道,不知道是他的,还是陈望溅在我脸上的,还是我自己的嘴唇被他咬破了。
我喘不过气,肺里的空气被他挤出去。想偏头,又被他掰回来,我连哼都哼不出,只能被他薅着头发扣着腰,后背抵着他手臂,前胸贴着他硬实的身体,被他禁锢在方寸之间。
动不了,逃不开。
只能感到他的冷,他的硬,他的颤,和他滚烫压抑的呼吸,一下下,喷在我的眼皮上,脸颊上。
我的嘴唇麻了,肿了,舌尖被他碾得发痛。眼泪无知无觉地流下来,混着脸上的血,流进我们紧贴的唇缝间。
咸,腥,涩。
他尝到了。
动作猛地一顿。
随即,是更凶的啃咬,更深的侵入。
我被他拎着,像一具没有骨头的傀儡。眼睛越过他剧烈起伏的肩膀,看向地面。
陈望还躺在那里。侧着脸,朝着我们这个方向,血已经不怎么流了,只是在他身下积聚成更大的一滩暗红。
他的眼睛,还是那样睁着,空茫地望着虚空,望着我们这令人作呕的纠缠。
可崔琰的动作越来越粗暴,带着一种急于证明什么的焦躁和恨意,他好像非要让陈望,让地上那块血淋淋的肉看到一样,看到他是怎么啃我、怎么占着这块本该属于那块肉的活肉。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明白了。
地上那个,陈望,是块祭祀的肉。摆给天看,摆给兵看,摆给功劳簿看。
我,在他嘴里,在他手里,是块他留着自己吃的肉。
我和陈望,我们俩,都成了肉。
祭台上的,和嘴里的。
疼痛是遥远的,屈辱是模糊的,我的身体好像不是我自己的了。它只是一具还有温度、还会呼吸的皮囊,被一个疯子抓在手里肆意摆弄。
我的灵魂呢?
我的灵魂好像飘了起来,就悬在离地三尺的空中,冷冷地,漠然地,俯瞰着下面这荒谬绝伦的一幕:
一个刚刚死去的男人,躺在他自己的血泊里。
一个疯子,抓着死去的男人的妻子,在尸体面前强吻、施暴。
而那个妻子,像个布偶,睁着空洞的眼睛,看着死去的丈夫,脸上甚至还残留着丈夫脖颈喷出来的血迹。
荒谬。
真荒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