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没有世家嫡子,为个女人在外滞留半年。”
意识是被颠簸晃醒的。
我连睁眼都费力,只听得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
车门关着,里头暗。只从帘缝漏进几线光,风灌进来,带着山谷里枯草木的腥气。
我知道还没出这片荒谷,剿匪的残局还散在四周,可他已经启程。
胃里那半碗粥还在,沉甸甸堵在胸口。不是他灌的,是他走后那妇人又端来的。我原本不喝,她就一直跪着,跪得膝盖磕在砖地上,咚的一声。
我把碗接过来。
现在那半碗粥就在胃里晃,每颠一下,往上涌一回。我死死压着喉咙,不让它出来。
不能吐。
吐了,他们又该灌了。
夜里车壁透风,那妇人给我裹了褥子,还是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皮肉是烫的,内里是冰的,我把身子蜷紧些,再蜷紧些,蜷成小小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车停了。
马蹄声由远及近,落在车边。帘子被撩开一角,夜风灌进,我下意识闭了眼。
他没说话。
可我知道是他。那气息冷冽,带着夜露的味道。
帘子在他手里攥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请医师。”
第二日,车又停了。
这回停得久。帘外有人走动,低语,马匹喷着响鼻。我听见「颍川」「庄子」几个字,断断续续,像从很远的水面漂来。
不是邺城。
是颍川,那座我住过两次的庄子。
熟悉的门,熟悉的廊,熟悉的寂静。
我被人小心地抬进去,软榻铺得厚实,熏香淡得几乎闻不见。
我听见他在外间吩咐,语气沉定威严:
“照最好的来,人若有事,你们都不必回去。”
夜里发了高热。
身子烫得像烧透的炭,皮肉是干的,里头却像有火在烧。昏沉里只模糊记得,他站在榻边看了我很久。
那目光太沉,太复杂,我撑不到邺城,他比谁都清楚。
于是有了第三次,我又被安置在了这小院里。
静养。
等活过来一点,再被他带回那个真正属于他的地方。
我闭着眼,任由黑暗将我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听见门外有轻缓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很轻,不像他。
我偏过头。
烛火那头,立着一个人,不是驿里粗麻布,是世家女子出远门的装束。
她手里还握着半卷未及解下的帷帽,纱罗垂在肩侧,露出那张我熟悉的、总是温温淡淡的脸。
杨娘子。
她的眼眸在烛光里慢慢扫过我,扫过我烧得发红的脸颊,干裂的嘴唇。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帷帽解下,递给身后婢女,然后在榻边坐下。
隔着那盆凉透的水,隔着这一室昏昏沉沉的药气与烛烟。
她握住我的手。
“忍冬。”她轻轻唤我。
我偏过头,望着帐顶那一片暗旧的承尘,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这副样子。
可那只手还握着我的,带着夜露的寒气,指甲修得齐整,涂着极淡的护甲膏。
是世族贵女的手,不该出现在这儿,不该握着个婢妾般女人的手。
可她就是来了。
从弘农,隔着黄河,隔着嵩山,隔着数百里官道和不知多少道关隘。
“忍冬。”
她又唤我。声音还是那样温,可尾音里带了一丝颤,极轻极轻的,几乎听不出来。
我慢慢转回脸。
烛火映着她的眼,亮晶晶的,是水光。
这个弘农杨氏的嫡女,这个永远端雅从容、从不肯在人前失仪的杨娘子,握着我的手,任由泪水从颊边滑落,滴在我们交握的手背上。
我怔怔地看着那滴泪,嘴唇动了动,想起身。
“别动。”
她连忙按住我的肩,另一只手轻轻压在我手背上,不让我起来。
“别起来。你身上烫着,别折腾自己。”
她说着,声音已经稳了,转脸吩咐身后婢女:“去把药温一温。”
婢女应声去了。她这才转回来,垂眼看着我,看着我被褥下瘦脱了相的身子,看着领口边缘那些已转为淡淡青黄的瘀痕。
她没问那些瘀痕是怎么的。
只是伸手,把我散落在颊边的一缕碎发,轻轻掖到耳后。
“碧珠好好的。”
我浑身一震。
她手指停在我耳畔,没有移开,“那丫头挨了板子,养了这些时日,她让我告诉你,她没事,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碧珠,我闭上眼,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呜咽。
“忍冬。”杨娘子的声音放得更轻,“我知道你心里苦。”
我没睁眼。
“可你这样作践自己,他在天之灵,就能安息么?”
我猛地睁开眼。
她迎上我的目光,烛火在她脸上跳跃,映出那双盛着水光的眼。
“陈氏这一支的事,我在弘农也听说了。”她声音很轻,很慢,像在拣着最妥当的字句,“他……陈郎君,是个好人。有气节,眼里有光,心里装着天下。”
我死死盯着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喘不上气。
“可他那条路,”她垂下眼帘,望着我们交握的手,“注定走不通的。揭竿而起,撼动天下,看似大义,可到头来,苦的还是千万百姓。”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更隐晦:
“那样的路,不是崔氏拦着,也会有别人拦着。这不是哪一个人的错,是势。”
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陈望必死,不是崔琰要他死,是他那条路,本就是死路。
他不是死在谁手里,是死在他选的那条路上。
我想挣开她的手。
可我烧了这些时日,浑身软得像抽了骨头,挣不动。只能瞪着她,眼眶烧得发烫,牙关咬得死紧。
她在替崔琰说话。
她来,不是为了看我,是为了替崔琰当说客。
我早该知道的,她是崔琰的未婚妻,弘农杨氏与清河崔氏,门当户对,珠联璧合,她当然站在他那边。
杨娘子看着我,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然后,她握紧我的手。
“我不是要替谁开脱。”她望着我,眼底一片恳切,“我只是不想你把所有的痛,都算在一个人身上,更不想你把自己活活困死。”
“忍冬,活下去。你不该就这么垮了。”
她字字真心,句句都在拉我回头。
可我只觉得心口一点点冷下去。
我闭上眼,再不看她,也不回应一个字。
杨娘子在庄子住了下来。
每日清晨过来,坐在榻边,陪我说几句话。有时说碧珠,说碧珠伤好了,每日在廊下做针线,等娘子回来。有时说这别业角落里有忍冬藤,来年春天该修剪了。有时什么都不说,只是坐着,把我那床锦被掖了又掖。
她手上总带着东西。
有一回是碧珠托人捎来的信,信上只有一行字,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刚学握笔:
「忍冬,勿念,好好吃饭。」
碧珠的字写得不好。她没正经念过书,这几十个字,怕是练了不知多少遍。
杨娘子每日走时,会把矮几上的药碗端起来看一看。
药凉了,粥也凉了。
她什么也没说,端出去,换一碗温的,再搁回来。
如此反复。
那驿里的妇人,大家都唤她李媪——每日端着粥药进来,又端着粥药出去。她孙女阿月跟在后头,手里捧着铜盆,盆里清水换了又换,敷额头的帕子绞了一条又一条。
我的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人像躺在水里,浮浮沉沉,摸不着岸。
有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里有雾,很浓,浓得化不开。我在雾里走,脚下是湿的泥土,黏腻,像刚下过雨。
然后我看见陈望。
他站在前面不远,背对着我,我想追上他,拼命跑啊跑,却怎么也够不着。
他慢慢转过身。
脸上没有血,干干净净的,嘴角带着那点惯常的温和的笑。
他朝我伸出手。
我扑过去。
——可就在要碰到他指尖的那一刻,他身后忽然多了一个人。
小禾姐。
她穿着分别时那身粗布衣裳,发髻梳得齐整,人也比从前丰润了些。
她怀里抱着个襁褓,小小的,青布裹着,看不见脸。
她也在笑。眉眼弯弯,还是那年在坞堡,分到一碗稠粥时那样。
我喊她,她不应。
低头看怀里的襁褓,轻轻拍着,拍着,嘴里哼着什么调子,听不真切。
然后她抬起头。
远处走来一个人。背着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他臂弯里挽着另一只手,细细的,腕上缠着根红绳。
小禾姐望着那个背影,还在笑,嘴角扬着。
她怀里的襁褓渐渐不哭了,她低头看。
然后她把那青布小被揭开一角。
我离近一看,空的。
茫然抬眼,她也消失了。
我猛地惊醒。
浑身冷汗,里衣湿透,贴在脊背上,冰一样凉。心口咚咚咚擂着,擂得胸腔生疼,喘不上气。
窗外天还没亮,青灰一片。李媪伏在榻边矮凳上睡着了,头一点一点,像只困极的老雀。
我蜷起身子,把锦被死死攥在胸口。
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呜咽。
陈望死了,小禾姐死了,他们都死了。
我真的没有力气再等了。
杨娘子再来时,我把脸转向墙里。
她在榻边坐了许久,久到日影从窗棂东边移到西边,久到李媪进来添过两回茶。
然后她站起身。
“忍冬,”她说,“我过两日便回弘农了。”
她顿了顿,“父亲来信催了几回。族中事杂。崔伯母那边,也少不得要我过去照应。”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碧珠那里,我会照看。你……放心。”
蝉声隔着青纱漏进来,一声叠一声,吵得人脑仁疼。
她站了一站。大约是看我阖着眼,呼吸匀停,以为我睡着了。
我听见她的脚步声轻轻往门口去。
灌进来的风里有一丝她衣料上的清香。然后,那脚步声顿住了。
“伯瑶?”她的声音不高,尾音却微微扬起,像是意外,又像是在这里遇见他是理所当然。
没有应答。
只有靴底踩在廊下青砖上的轻响,一步,两步,停在我门外。
“邺城来人了。”杨娘子的声音放得更轻,“伯父遣了长史来。”
顿了顿。
“人已在驿馆候了三日。”
沉默。
那沉默很长。长到屋里药炉上的沸声变得刺耳,长到我攥着锦被边角的手指无意识收紧。
“伯父问……”杨娘子的声音低下去,听不出情绪,“问你还记不记得今年正月离家时说过的话。问清河那边的祭典谁来主礼。问你……”
“我知道。”崔琰的声音。
“你知道。”杨娘子轻轻重复了一遍。
那语气里没有质问,没有责怪,甚至连起伏都没有。
“你从正月里离家,征剿叛匪。二月破陈郡,三月克颍川,四月……四月叛首伏诛。崔氏嫡子用兵如神,建安城里传遍了。”
她顿了顿。
“五月你在颍川。六月还在颍川。七月,八月……”
她没说下去了。
风从檐下穿过,吹得廊边枯枝簌簌地响。
“伯父六月来信,问你是否该回邺城了。你回信说军务未靖。”
“七月来信,你说染了时疾,需静养。”
“八月……”
她没有再说。
靴跟又碾了一下。那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我父亲,”崔琰开口,声音很低,“……他信上写了什么。”
杨娘子沉默了片刻。
“伯父说,崔氏立族三百年,列侯九人,三公七人。没有一个嫡子,为个女人在外滞留半年。”
廊下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们已经走了。
“她还病着。”崔琰说。
“我知道。”
“她这个身子,撑不到邺城。”
“我知道。”
“李媪说,她这几日进得几口药了。等天凉些,路上不那么闷热——”
“伯瑶。”杨娘子打断他。
那声音里第一次有了起伏。不是怒,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压在喉咙底下的颤。
“她为什么病成这样,你比我清楚。”
廊下死寂。
“……我知道。”崔琰说。
那三个字很轻,底下是无尽的冷。
过了很久。
“我让人从弘农带了些药来。”杨娘子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温和,“李媪认得那方子。她若肯吃,慢慢将养,或许能好些。”
“她不肯吃。”
“你在这里,她更不肯吃。”
崔琰没有说话。
“你回邺城吧。”杨娘子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在她面前一日,她便一日忘不了陈氏是怎么死的。你离她远些,她或许还能把这碗药喝下去。”
顿了顿。
“你在这儿,她若死了,你便是那个亲手杀她的人。”
廊下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然后,靴跟转过去,一步,两步,向廊外走去。
屋里药炉上的沸声忽地炸开,咕嘟咕嘟,震得我耳膜生疼。
我慢慢松开攥着被角的手。
掌心全是汗,洇湿了锦缎面,一小块深色。
我慢慢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下压着碧珠那封信,边角硌着我的颧骨。
崔家,三百年。
列侯九人,三公七人。
他的命不是他自己的。
我的命呢?
又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昏沉间,我听见廊下有人走动,衣料窸窣,婢女低语。
杨娘子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轻轻的:“不必通传了。我就站一站。”
她在廊下站了很久,没有推门。
“忍冬,”她的话轻轻落下来:“我过些时日再来看你。”
脚步声慢慢远了,直到听不见。
李媪端药进来,把药碗往我跟前推了推。药汁浓黑,浮着一层苦腥的热气。
她不劝,不催,只在榻前稳稳跪下,双手平放在膝上,垂着眼,一动不动。
这是她的法子。
从始至终都是这一个法子。我都知道。
我若不喝,她便一直跪下去。
我从前次次都妥协。
可今日,心底那点憋了许久的小性子,忽然就冒了头。
我就不喝。我就想由着自己一回。
昨日喝了,前日也喝了。明日大约还得喝。可今日我就是不想喝。
我闭着眼,面朝里,一动不动,装作什么也不知。
她跪她的。
我望我的帐顶。
一盏茶的工夫过去了。两盏。
她的膝盖一定很疼。我知道。她蹲久了要扶桌沿才能起来,阿月说过,是早年在贵人家当差跪出来的病根。
可今日我不想管。
凭什么每次都是我管?
凭什么她跪着我就要喝?她跪是她的事,她膝盖疼是她的事。不是我让她跪的,不是我让她疼的。
我盯着那道床帐,盯得眼眶发酸。
她不出声。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像一尊蹲在榻边的旧瓷器,不动,不催,只是等着。
我等,我不动。
可帐顶渐渐模糊了。眼眶里不知什么时候蓄了水,眨一下,滚烫的一滴,顺着太阳穴流进鬓发里。
她还是没有出声。
连衣料窸窣的声音都没有。只有那极轻极轻的、压抑着的呼吸。
她膝盖一定很疼。
我慢慢撑起身。不是想喝,是躺不住了。
手臂伸出去,够到几沿那只碗。碗底还温着,药汁晃了晃,漾出几圈细纹。
我端起来,凑到唇边。
苦。涩。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土腥气。
我一口一口咽下去,咽得慢,喉咙紧,像吞碎瓷。
我忍住没呕出来,直到一碗见底。
李媪伸手来接,我递过去。她扶着桌沿慢慢站起,膝盖骨节轻轻响了一声。
“娘子今日进得好。”她说。
声音还是那样平,像记一笔账,今日记一笔,明日记一笔。
我望着帐顶,不看她。
窗外蝉声又炸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