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敢再活一次。
我又吐了。
粥和药端到嘴边,喉咙像被什么堵着,往下灌便翻涌上来,吐得比咽的多。
李媪跪在榻边,膝盖抵着冷硬的砖地,一碗药端凉了再去温,温了再端凉。
今日她没有跪那么久。
她把碗搁下出去了,脚步声很急。
我听见她在廊下与人低语。听不真切,只断断续续几个字飘进来:“……三四日了……进不得食……药也是……”
另一个声音。是医师,“脉象浮而虚,重按则无。此非药石可及。”
顿了顿。
“老夫斗胆说一句……娘子这症候,不在身,在心。心有枯井,填再多药石也是漏尽的。照此下去,多则半月,少则……”
他没有说完,廊下死寂。
然后我听见他的声音,“……半月?”
医师没有说话。
“用参。”他的声音。
“参是吊气的,娘子这身子,吊得住一时,吊不住……”
“用最好的参。”他截断。
医师不再说了。
廊下只有风。我闭着眼听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轻,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一面破鼓。
很久,靴跟转过去,一步,两步。
走到廊边,顿住。
“她若……若有什么不妥,即刻报我。”
我睁开眼,望着帐顶。
半月够了,我还能熬过去。够李媪少跪几回,够阿月少几次偷偷抹眼泪。
不知又过了几日,窗外的蝉声彻底歇了。
天灰蒙蒙的,压得很低,像是要落雨,却一直落不下来。
我已经不太分得清白天和黑夜。
李媪端来的药,我喝。粥,我咽不下。
她跪,我便挣扎着咽两口,然后伏在榻边呕出来,呕得胃里只剩酸水,阿月的眼一直红肿。
这日午后又有人来请脉,是个年轻些的,他按着我的腕子按了很久,久到李媪忍不住问:
“如何?”
隔着那道半旧的青纱,我听见他很轻地说了一句:
“油尽灯枯之象……恐就在这几日了。”
水滴答,滴答,落在铜盆边沿。
我想笑。
油尽灯枯。
原来我是一盏灯,快灭了的灯。
没多久,门又开了。
我没有睁眼。
不想看。不想看李媪端药的碗沿,不想看窗外那灰蒙蒙、落不下雨的天。
脚步声停在门口。
我听见一声很轻很轻的吸气——不是李媪,李媪走路从不迟疑,也不是阿月,阿月的步子碎。
这脚步声沉重,带着赶了远路后的疲惫。
然后它又响了,朝榻边来。
我还闭着眼,但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是阳光晒过的粗布,是干草垛,是灶膛里未熄的柴灰。是逃荒路上,夜里挤在破庙的草堆里,她把唯一一块饼掰成两半,递给我时,掌心那股温热的气息。是很久很久前,是我都快忘了的,以为这辈子再也闻不到的气息。
我猛地睁开眼。
光从她背后照进来,背着,看不清脸。
只看见一件细布衣裙,洗得发白,边角磨起了毛。一只粗糙的手,虎口有厚茧,紧紧攥着榻边沿。
然后她往前探了探,光从她肩侧滑开,照亮了她的脸。
瘦了,眼角多了细纹。嘴唇干裂起皮,是赶路时忘了喝水。
我盯着她眼角新添的细纹,盯着她红透的眼眶,和眼眶里那兜不住的水。
那水正在往外溢。一滴,两滴,三滴。
我低头。
那水滴在我手背上。滚烫。
我一个激灵,抬头又看她。
她嘴张着,一开一合。
我听不见声音,耳朵里嗡嗡嗡,像塞了一窝蜂,心口咚咚咚,擂得肋骨疼。
可我看见了。
她在说——
「忍冬。」
「忍冬,是我。」
我盯着她,没动。
一定是梦。然后我慢慢转过头,去看帐顶。
我盯了很久,又转回来。
她还蹲在那儿。还攥着床沿。还看着我。脸上全是泪水。
我伸出手。
那只手抬到一半,我不敢碰她,怕一碰,她就散了。
没忍住,伸出手指碰了碰她颧骨,皮肉下面骨头硌手。
我顺着她颧骨往上摸,摸到眼角那道纹。指腹压着纹路,一道一道压过去。
她又落泪了。泪顺着我手指往下淌,淌进我掌心,热乎乎一洼。
我嘴张了张,喉咙里堵着的那团东西上不来下不去。
她看着我。泪流着,不出声。
我忽然喊出来了。
“小——”
“小禾——!”
她再也憋不住,整个人压上来,一把抱住了我,她身上有汗味,有土腥味。还有逃荒路上,夜里她把我搂在胸口,让我听她心跳入睡的那股热烘烘的暖味。
活的,暖的,不是梦。
她把脸埋在我肩窝里,我感觉到她肩膀在抖。一耸一耸。
“忍冬——!”她也嚎出来了。
“忍冬!忍冬!忍冬!”
一遍一遍喊。
她的泪淌进我头发里,顺着发缝往里渗,淌到头皮,淌到后颈,淌到脊背。
“你个傻丫头……你个傻丫头……”
“你怎么瘦成这样……你怎么瘦成这样……”
我死死攥着她后襟,浑身都在抖,张着嘴喘不上气,只有眼泪往外冒,把眼前糊成一片水。
窗外响起一声闷雷。憋了几日的雨,终于砸下来了。
哗——
天地间全是水声。
可我听不见。我只听见她在我耳边哭,一声一声喊我名字。
忍冬。
忍冬。
忍冬。
她搂着我,我攥着她。我们像两株被风刮倒又缠在一起的野草,在这间等死的屋子里,哭得不成人形。
过了好久,她松开我,端起那碗粥。
“先吃点,好不好?”她声音哑得厉害,“你看着……看着快不行了。”
我看着她,看着她红透的眼眶,看着她抹花了的脸,慢慢摇头。
我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比划:
「让我死。跟陈望走。」
她脸色白了一下。
就那么白了一下,然后她攥住我的手,凑到我脸跟前,近得我能看清她睫毛上挂的泪珠子。
“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声音压得极低,眼睛往门外瞟了一眼,又收回来。
“他们都说……你男人,是个叛军头子,被郎君……被那个人,当着你面杀了。”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我浑身抖起来。
“我不认得他,可我知道你。”小禾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眼泪却流得更凶,“我知道你心里多苦,多恨。你想跟他去,对不对?”
我点头,眼泪砸在她手背上。
“傻妹子!”她另一只手用力拍了我一下,带着哭腔骂,“你死了,他就能活过来吗?那个人……他会记得你吗?他只会觉得你是个没用的玩意儿,死了就扔了!”
我低下头。
“可那些记得你的人呢?”
她声音哽住了,“沈医娘要是知道你这样,地下能安生吗?宋老爹呢?余音呢?”
沈医娘。
宋老爹。
余音。
我闭上眼。
他们都让我活着。他们死了。我还活着。
可我活着干什么?
我睁开眼,看着她。
小禾松开我的手,往门外看了一眼,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忍冬,你听我说。”
她眼睛盯着我,那眼神里有泪,还有别的东西——那年把我从寻死路拖出来时,眼睛里也有的光。
“咱不能就这么死。你听见没?”
她攥紧我的手,攥得我骨头疼。
“北上去邺城会路过凌州渡口,换船走水路。那里人多,货杂,乱得很。只要乱,就有机会。我帮你,咱俩一起逃。”
我猛地一震。
逃?
她凑得更近,呼吸喷在我脸上,热烘烘的。
“真的。我都盘算好了。到了渡口,我去引开那些人,你往货船那边钻。船家都是跑漕运的,给钱就办事。咱上了船,顺水往下,半天就能出冀州地界。”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忍冬,咱能逃出去。”
我盯着她,盯着她这张老了十岁的脸,她过得多难,我不知道。可她来了。她从千里之外赶来,蹲在我榻前,攥着我的手,跟我说,咱能逃出去。
不是让我活。
是让我逃。
是让我离开这个地方,离开那个人,离开这间等死的屋子。
是让我回到那年——回到只有我和她、两个人一条命、再难也要活下去的那些日子。
我喉咙里那团东西忽然涌上来。
我想到当年她带着我,白天挖野菜,晚上睡草堆。有一回我饿得走不动,她把我背在身上,一步一步走了二十里。在坞堡她干完自己的又来帮我。她说,忍冬你小,别累着,姐帮你。
她打跑胡赖子后抱着我,浑身都在抖。她说,忍冬别怕,姐在。那晚上她没睡,守着我,镰刀就放在手边。
去年九月份她要走了,跟那个男人去南方。
后来,陈望死了,我躺在这间屋里,等人来把我收走。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
可她回来了。
我抬起手,比划:「真的能逃出去?」
她看懂了,使劲点头,眼泪跟着甩下来。
“能。姐说了能就能。”
我又比划:「那人会追。」
“追不上。只要上了船顺水往下,他追不上。”
我看着她。她脸上还挂着泪,可咬着牙梗着脖子。我笑了,嘴角扯了一下。好久没笑了,皮肉发僵。
她看见我扯嘴角,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又涌出来。
她攥紧我的手,“男人给不了的,咱自己挣。”
这话她以前也说过。那年坞堡里,有个婆子笑话我俩没男人,是绝户命。小禾姐当时就回嘴,说绝户怎么了,绝户照样吃饭干活,男人能干的咱也能干,男人不能干的咱还能干。
后来她走了,跟那个男人去南方。我以为她忘了这话。
她没忘。
她把我的手捧起来,贴在自己脸上。
“你这手,”她说,“以前多能干。挖野菜,搓麻绳,缝补浆洗,谁都比不上你。跟你在一块,再难的日子,好像都有个盼头。”
桌上的粥还温着,她端起碗塞进我手里,“喝口暖暖。”
我凑到嘴边灌一口,滚烫的粥水刮得喉咙发疼,勉强咽下半口,胃里便翻搅得厉害,再也咽不下去。
她见状连忙接过碗,轻声叹:“慢点,不逼你。”
说着便打开随身的蓝粗布包袱,摸出一只油纸包,拆开,是几块烤得焦黄的麦饼,还沾着几粒碎芝麻。
她掰下一小块递到我嘴边,声音依旧哑着,却软了几分:“路上买的,粥太烫,先吃点饼,好消化。”
胃里猛地抽了一下,太久没正经吃过东西,身体已经忘了该怎么接纳食物。
可我还是张开嘴咬了一口。饼皮焦脆,在嘴里碎成渣。我慢慢嚼着,尝不出甜,也尝不出咸。只有一点麦香,还有小禾姐指腹上残留的那点温热。
她看着我咽下去,眼眶又红了。
可这回她没哭。只是把饼掰成小块,一块一块递到我嘴边。
“慢慢吃,”她说,“不急。”
我嚼着饼,看着她,看着她眼角那些细纹,看着她虎口那三道结了痂的血口子。
她过得多难,我不知道。
可她来了。
她从千里之外赶来,蹲在我榻前,攥着我的手,跟我说,男人给不了的,咱自己挣。
我把嘴里的饼咽下去。
她看着我,眼睛里头那道光越来越亮,“那咱说好了。你得活着。活着,咱才能逃出去。逃出去,咱才能自己挣日子。”
我点点头,靠在引枕上,听着她絮絮地说着话。说一路上的见闻,说这些年在哪里落脚,说哪个铺子的活计轻省,哪个主家刻薄。
她没说为什么离开那个男人。我也没问。
雨声盖过了一切。盖过窗外偶尔走过的脚步声,盖过廊下仆妇压低的交谈。盖过这庄子里所有我不想知道的声音。
小禾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
她累了。
千里迢迢赶来,怕是赶了很久的路。她靠在榻边,头一点一点,像只在檐下躲雨的倦鸟。
我把身下的锦褥悄悄推过去一角。
她迷迷糊糊倒下来,枕着褥边,几乎是立刻就睡着了。
呼吸声渐渐沉下去。然后,轻轻的、均匀的呼噜声响起来。
像那年逃荒路上,夜里挤在破庙的草堆里,她睡在我旁边,也是这样轻轻的呼噜声。
我听着那呼噜声,心里无比踏实。小禾的手还搭在我腕上。粗糙的、温热的、实实在在的。
我没有抽开。
窗外雨还在下。密密麻麻,把整个天地都笼进一片水雾里。
我想,只要她在,我就敢再试一次。
敢再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