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崔将军色令智昏,死于乱军,自取灭亡。”
小禾姐来了六天。
这六天,我喝下去的药,比之前半个月加起来都多。
小禾姐坐在榻边,看着我吃。
我不眨眼地看着她。
她有时候跟李媪说话,有时候跟阿月说话,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坐着,手里搓麻绳,搓好了给我编个结。她的眼睛时不时瞟过来,瞟到我脸上,就停一下,然后继续搓绳。
我看着她,心里踏实,她在我跟前,我就想活。
第六天夜里,我身上低烧还没退干净,额头摸着温温的,手心有点烫。
小禾姐拿帕子给我擦了擦,说:“不碍事,慢慢养。”
门推开了。
崔琰站在门口,没进来。月光从背后照进来,照得他身形黑黑的,看不清脸。
小禾姐站起来,侧身让到一边,低着头。
他站在那里,顿了一下,开口:“明日启程,回邺城。”
我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落了一下。
早走也好。
早走,就能早点到凌州渡口。早点到渡口,就能早点逃。
这是八月末,颍川的天热得人发昏。白天日头毒辣辣地晒,晒得地皮发烫,晒得树叶打卷。
李媪说,今年热得邪乎,几十年没见过这样的暑天。
我想也是。往年逃荒路上,也没这么热过。
可崔琰等不得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外头就有人走动。搬东西的,套车的,低声吆喝的。小禾姐给我穿衣裳,扶我出门。
外头已经排开一溜车马。打头的是辆大车,黑漆车厢,青布帘子,檐角垂着铜铃,拉车的马四匹,毛色油亮,打着响鼻。
崔琰站在车边,有家将在跟他说话,他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他看见我出来,目光扫过来一下,很快,然后转开,继续听家将说话。
小禾姐扶我上车。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褥垫,软得人往下陷。车窗有帘子,外层细布,内层青纱,车角搁着个小铜炉,炉上坐着水,水汽袅袅地冒。
小禾姐把车窗的帘子掀起一角,透进来一点风。
“这车真好,”她左看看右摸摸,“顶上是棚,晒不着。窗能开能关,热了就把纱放下来,透气。”
车动了,出了庄子大门。
我趴在车窗边往外看,日头已经升起来,道旁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退得慢,车走得不快。
小禾姐挨着我坐,时不时伸手摸摸我额头。
“还烫着。”她皱眉。
我摇头,比划:「不碍事。」
不知走了多久,日头高了,车厢里热起来。
那点透过纱窗的风,不够用了。闷,潮,像蒸笼里的气。我后背上沁出汗来,黏糊糊地贴在衣裳上。
小禾姐把外层细布帘也掀起来,只留青纱。
还是热。她拿帕子给我擦汗,一下一下,擦得慢,擦得轻。
“这鬼天,”她嘟囔,“热成这样,非要赶路。”
车外头,马蹄声忽然近了。有人在外头喊:“将军吩咐,前头有茶棚,歇一歇再走。”
日头正毒,道上没什么人,我趴在车窗边,看见崔琰勒住了马。
他今天戴了帷帽。皂纱垂下来,遮住脸,只露个下巴。
茶棚是路边搭的,几根竹竿撑着草顶,底下摆几张条凳。有家将已经在那儿等着,看见我下来,侧开身,让出一条道。
崔琰站在茶棚边,手里端着碗,没喝。看着路上的车马,不知在想什么。
歇了一刻钟,又上车。
这回小禾姐把两边车窗都撩起来,风对着穿凉快些。可日头毒,晒进来的光刺眼,她拿帕子盖在我脸上,说:“闭眼,养神。”
车轮辚辚地响,一下一下,像催眠。我迷迷糊糊睡过去,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身上汗湿透了,黏得难受。
小禾姐在给我擦,还是那张帕子,已经湿透了。
“忍忍,”她说,“到晚上就好了。”
晚上是歇在官驿。驿丞躬身在前面引路,穿过一进院子又一进院子,小禾姐扶着我嘴里念叨:“我的娘,这得多少间屋……”
屋里宽绰,桌椅床榻都是好木料。墙角立着冰鉴,半人高,里头搁着整块冰,白汽丝丝往外冒。
小禾姐凑过去看了看,伸手在冰上摸了一把,“这玩意还真凉。”
她缩回手,在衣裳上蹭了蹭,又拿袖子扇风,“这地方好,凉快。咱那会儿逃荒,别说冰,连口凉水都喝不上。”
驿馆的人送来了热水,送来了粥,送来了药,她一样一样接过来,嘴里又念叨:“这些官人可真会享福……”
我身上还是烫,手心脚心都烫,像揣着几块炭。那凉意只在皮肤上浮着,渗不进去。
天一亮,再次启程。
这样过了五天,走了多少里我不知道。只知道每天都热,每天都赶路,每天都喝药,每天都吃粥。
小禾姐每天都摸我额头,每天都皱眉,每天都嘟囔那几句——这鬼天,热成这样,非要赶路。
我靠坐在马车里,感觉到气候越来越干燥,灰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呛得人想咳嗽,可我咳不出来。
小禾姐凑过来,拿袖子给我擦汗。
“又烧了,”她眉头拧着,“你这烧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想说我没事,可喉咙里发不出声,只能冲她眨眨眼。
车外头有马蹄声,不紧不慢地跟着。
那是崔琰的亲卫。
三排骑兵,每排十个,护在马车前后。步卒两列,走在车队两边。前面斥候探路,后面后卫押阵。
崔弘跑前跑后,缰绳勒得手心出汗,他和崔琰戴着一样的帷帽,穿着一样的玄色深衣,骑马的身形也像,远远看去,分不清哪个是主,哪个是仆。
我忽然明白了。
他在做准备。
从离开颍川那天起,他就在做准备。
每天换路线,每天换宿营的地方,每天派出去好几拨斥候。连崔弘的穿戴都跟他一模一样。
小禾姐说,他在防人。
我知道他在防谁。
袁家。
又是袁家,另一个世家,和他家一样大的世家。他们具体在争什么,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争的结果是要死人的。
陈望就是死在争里面的。
我闭上眼。
不想了,不能再想了。再想我又该恨了,恨起来太累,我现在没力气恨。
马车忽然停住。
外面有人喊:“郎君有令,全体止步!”
小禾的手攥紧了我的胳膊。
我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脑袋。
官道在前面拐了个弯,拐过去就看不见了。官道两边是收割过的麦田,在日头下泛着白光。再远处是一片林子,不大,稀稀拉拉的。
日头照着,树叶一动不动。
没有鸟。一只都没有。
崔琰骑在马上,停在车队最前面。
崔弘从前面打马回来,到他跟前说了几句什么。
崔琰回头,扫了一眼车队,目光在我这辆马车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说:“崔弘,你带几个人,过去看看。别动手,先问话。”
崔弘领命,点了五六个人,打马往林子那边去。
崔弘去了小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他身后跟着一群人。
男人,女人,孩子,老人,乌泱泱一片,少说有四五十个。穿得破破烂烂,瘦的眼睛都凹进去了。走在最前面的是个汉子,三十来岁,手里攥着根木棍。
崔弘打马过来,到崔琰跟前下马,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崔琰听着,脸上纹丝不动。
听完了,他点点头,打马往前走了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群人。
那个攥木棍的汉子仰着头看他,喉咙滚动了几下,忽然扑通一声跪下去。
他一跪,后面那些人全跪了。
“大人!”那汉子喊,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大人行行好,给口吃的吧!我们是河内逃出来的,玄元贼人把村子烧了,庄稼全毁了,实在活不下去了……”
他磕头,脑袋砸在浮土上,砰砰响。
后面那些人也跟着磕。
有个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那孩子瘦得像只猫,脑袋都抬不起来,还有好几个半大孩子,十来岁的样子,直愣愣地盯着我们的马车,盯着那些驮粮食的骡子。
崔琰没动。
他骑在马上,低头看着那些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看不见他的脸。我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冷不热,“河内的?怎么跑到邺城来了?”
那汉子伏在地上说:“回大人,玄元贼人占了河内,我们逃出来,一路往东走,听说邺城有粮……”
“玄元贼人?”崔琰打断他。
那汉子愣了一下。
崔琰低头看着他,那目光让人发冷。
“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月份?”
那汉子张了张嘴。
“八月底。”崔琰说,“河内的叛匪,六月就剿干净了。我亲自督剿的。”
那汉子猛地抬起头。
后面那些人,有的开始发抖,有的往后缩,有的眼睛里露出凶光。
崔琰低头看着他们,像看一群闯进田里的野羊。
“六月那一仗,我杀了你们八千多人。跑掉的,有两三千。你们不敢回河内,就往北跑,往东跑,在山里躲着。”
他忽然笑了一下,吐出两个字:
“袁家。”
然后他勒马往回走,经过崔弘身边时,停了一下。
崔弘点头,对着那些流民道:“你们知道前面是什么地方?”
“往前便是凌州渡口,一过渡口,便入冀州地界。邺城畿外百里之内,山道、渡口历来严禁流民成群游荡、聚众通行,这是冀州边防定例。”
那汉子脸色白了。
崔弘继续说:“你们这一群人,如今结伙堵在官道要道,已然触了禁令。再往前闯,用不着我家郎君问话,被各处巡防兵卒撞见,直接驱斩,首级悬于渡口关隘,以儆效尤。”
那汉子浑身抖起来,后面那些人开始哭,不是刚才那种求告的哭,是真正害怕的哭,呜呜咽咽。
崔弘看着他们,那目光比崔琰暖和点,可也暖不了多少。
“让你们来的人,知道这个规矩。他们就是让你们来送死的。你们死了,正好给我们找麻烦。”
那汉子伏在地上,抖得说不出话来。
崔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崔弘。”
崔弘上前:“郎君。”
“给他们两袋粮。让他们往东走,从山背后绕过去,往南走。南边没有巡防营。”
崔弘应了,让人去车上取粮。
那群流民听见「粮食」两个字,眼睛里一下有了光。他们跪在地上,又磕起头来。
崔琰没理他们,他打马往回走,日头晒着,他的背影在日光里晃。
我忽然想起陈望。
陈望看见流民,会下马。会把自己的干粮分出去。会蹲下来和那些人说话,问他们从哪来的,遭了什么灾,他也会说“没办法”,可他说“没办法”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
崔琰眼睛里没有东西。
他看着那些人,像看一群闯进田里的野羊。赶走,给两把草,别碍事,就这样。
可他又给了粮食,又指了活路。
我不知道该想什么。
小禾姐在旁边小声说:“那些人……是玄元道的残部?陈将军的旧部?”
我摇头。我不知道。
陈望的旧部,早就散了。有的死了,有的跑了,有的被抓去充军。剩下的和这些流民没什么两样。
都是被人当刀使的。
现在车队被堵在原地,动弹不得。那群流民从林子里涌出来的时候,把官道堵得严严实实。四五十号人,拖家带口,乌泱泱往路中间一蹲,前后左右全是人。
崔琰跟他们说话那会儿,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涌。
等话说完了,粮食分完了,人开始散了,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
日头从头顶偏到了西边。
这一个多时辰,亲卫们就站在日头底下,甲胄披着,刀枪攥着,一动不动。汗从盔沿往下淌,淌进眼睛里,有人嘴唇晒得爆皮,一咧嘴血珠子渗出来。
马也在晒,那些马从早晨走到现在没歇过,这会儿站在太阳地里,浑身汗湿透了,有的马开始烦躁,刨蹄子,打响鼻。
弓也在晒,崔琰的部曲里有弓手,二十来个,背着的弓都是用牛角木料和筋胶合着做的。这东西在日头底下晒一个多时辰,胶就软了,弓力就泄了。
崔弘清点人手的时候,发现少了三个人,两个斥候,一个步卒。
找了半个时辰,找回来一具尸体。
那个步卒死在林子里。脖子上一道口子,血放干了。
不是流民杀的,流民没有刀。是有人趁乱摸进来,杀了人又混出去了。
车队再次动起来,比之前慢。人累了,马乏了,士气往下掉。
人死了三个,活着的也只剩下九成力气。
车队继续往前走,天越来越暗。
我烧得迷迷糊糊,半睡半醒。
忽然听见外面有人说话,是崔琰和崔弘。
声音压得很低,可马车离得不远,断断续续能听见几句。
“邺城里都在传,说您……说您贪恋女色,荒废军政,为了个流民女子,两个月不回……”
沉默。
然后是崔琰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让他们传。”
“可是……”
“袁家要的不就是这些?”崔琰打断他,“先坏我名声,再拿她做局。”
崔弘的声音更低了,低得我差点听不见。
“他们放消息出去,说她在您车上,说马车在队伍中央。等于告诉刺客——马车在哪,您就在哪。”
我的心往下沉。
崔琰的声音平平的,“杀了我,杀了她,天下人都会说:崔侍郎色令智昏,死于乱军,自取灭亡。”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崔弘开口,声音发颤:“那咱们……要不要把她……”
“不行。”
崔琰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
“她在我车上这件事,袁家已经知道了。现在让她下车,反而告诉袁家,这女人重要,杀她有用。”
崔弘没说话。
崔琰又说:“她在我车上,就是我的软肋。可她不在车上,就不是了么?”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马蹄声响起,他们走远了。
小禾姐在旁边,已经睡着了。
天快黑的时候,车队走到一处山口。
两边是缓坡,坡上长着矮树。官道从山口中间穿过去,前面是一片开阔地,再往前,就是凌州渡口了。
崔琰勒住马,他看着那两边的缓坡,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停。”
车队停下来。
崔弘打马上前:“郎君?”
崔琰没说话。他盯着那两边的坡,眼睛眯起来。
“太静了。”他说。
我也听见了,没有鸟。没有虫。什么都没有,和白天那片林子一样。
崔琰拔刀,“后队变前队,往回撤。快。”
话音刚落,箭就来了。
嗖嗖嗖——不是从坡上来的。是从前面那片开阔地来的。
那片开阔地,看起来什么都没有。麦茬齐崭崭的,在夕阳下泛着红光,连个土包都没有,可箭就是从那里射出来的,从地底下射出来的。
我趴在车窗上,看见那片开阔地的泥土翻起来,一块一块的木板被顶开,底下跳出人来。
黑布蒙面,几十号人,手里都攥着刀。
他们早就埋在那儿。挖了坑盖上木板,铺上土,种上麦茬,等着。
流民拖那一个多时辰,就是让他们有时间挖坑、埋进去、盖上土。
崔琰的马被射中,马嘶叫着立起来,他从马上跳下来。
“护住大郎君!”崔弘喊着,带着人冲上去。
可冲不上去。
那些人从地底下钻出来,就在车队正前方,三十步都不到。崔琰的弓手还没把弦上好,箭壶还在马背上挂着,阵型还没拉开——
刺客已经杀到眼前了。
官道上乱成一团,刀光、血、喊杀声、惨叫声。
崔琰被七八个人围住,他的刀很快,一刀一个,可人太多了。倒下去一个,又扑上来两个。
崔弘护在他身边,身上已经挨了一刀,可他还在挥刀,还在喊“郎君往后撤”。
一个黑衣人绕到崔琰背后,刀举起来,崔琰偏身躲过,反手一刀,那人倒下去。
可另一个又扑上来了。
又有一个。
又有一个。
他们就是奔着崔琰来的。别的人不杀,别的事不管,就是往崔琰身上扑。
可我看出来了——那些刺客,不是胡乱杀的。
有几个,绕过前面的厮杀,往马车这边摸过来。
他们盯着马车,盯着车帘,盯着我。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我看见那几个黑衣人已经杀到马车跟前了。
其中一个,一刀砍断车辕。马车歪了,我和小禾姐滚成一团。
另一个,伸手来掀车帘。小禾姐尖叫着,抄起那根木棍,朝那只手砸去。
咔嚓一声。那只手缩回去了。
可又有两只手伸进来。
刀光在外头晃,喊杀声就在耳边。
我看着小禾姐。她浑身发抖,可她攥着那根木棍,挡在我前面。
我终于意识到——
他们冲我来的。我在这儿,小禾姐就得死。
我猛地推开她,使劲从车上跳下去。
腿一软,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子上,疼得眼前发黑。
我不知道往哪跑。
四周全是喊杀声,全是刀光,全是死人。马车翻了,亲卫在杀人,也在被杀。火把掉在地上烧着麦茬,冒着烟。
我只知道,不能连累小禾姐。
我往哪跑?
我抬起头,看见崔琰,他被四五个人围着,刀光织成网,往他身上罩。
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们杀了我,他疼。他们杀了他,我呢?
陈望死在他面前的时候,我疼得快死了。
他要是死了……
我甩甩头,心下惨然——即使陈望死在我眼前,我终究还是狠不下心,害崔琰性命。
我转身朝反方向跑去,那几个黑衣人追上来。
我烧得腿软,跑几步就喘不上气。后面脚步声越来越近。
忽然一只手攥住我的手腕,把我往旁边一扯。
崔琰。
他浑身是血,可他攥着我的手腕,攥得死死的。
然后他弯下腰,一只手把我捞起来,扛在肩上。
身后有喊声,是小禾姐在尖叫:“你干什么!”
我趴在他肩上,一颠一颠的,颠得眼前发黑。
后面乱成一团,官道上横着十几具尸体,有他的亲卫,也有穿黑衣的刺客。
我想问,去哪?
可我出不了声。
我只能听见崔琰的喘气声,很重,很急,不像他平时那样。
有火把掉在迟迟未耕的干硬麦茬上,冒着滚滚黑烟,他踩着麦茬,扛着我往林子里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