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恨我吧,恨着也得活着
小禾姐呢?她跑出来没有?崔弘护着她往哪边跑了?那些黑衣人追的是崔琰,她应该没事吧?她身形和我也不一样,我瘦,她壮实,那些人不会认错吧?
又一想——
哎呀,该跟小禾姐一起逃的。我们往林子里一钻,那些黑衣人追的是崔琰,谁顾得上我们?等天亮了,找个镇子躲起来,再过几天,风头过去了,我们俩往南走,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种地也好,讨饭也好,总能活下去。
可现在呢?
现在我趴在崔琰肩上,被他扛着跑。
还有——
灰耳呢?
我驴呢?
灰耳还在车队那边。它拴在后面的骡车上,那些刺客杀过来的时候,它挣开绳子没有?它那么聪明,肯定挣开了。可它往哪边跑了?它知道来找我吗?
它要是找不着我,怎么办?
这是陈望留给我唯一的念想,我什么都能丢,什么都能舍,唯独灰耳,我死也不能丢。
我心里一团乱麻,呜呜地挣起来。
崔琰没停,“小禾没事。”
我愣了一下。
他又说:“崔弘护着她。她身形跟你不一样,那些人不会追她。”
他怎么知道我在想小禾姐?
他又说:“你那驴,没人杀。那畜生比你还精。它要是没死,就会来找你。你要是死了,它来找谁?”
我愣了一下。
他说:“你先活着,它才能活着。”
我趴在他肩上,不吭声了。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就动了那么几下,他就知道我在想什么?
身后很快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
我扭过头看——月光底下,三四条黑影,追过来了。
他们跑得快,比崔琰快。
崔琰扛着一个人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崔琰这样跑不下去。
他们追上,他死,我也死。
我又挣起来。这回挣得更厉害。我捶他的背,蹬他的腿,身子扭成麻花。
崔琰被我挣得一踉跄,差点摔倒。
他吼:“别动!”
我不听。我继续挣,挣得更厉害。
他停下,把我放下来。
他喘着,脸上全是汗,血,土,混在一起往下淌,盯着我,那眼神像要把我吃了。
我没理他,撒腿就跑。
往前跑,我打小跑的就快。
我没拉着他。我管他呢。
腿软得像两根面条,膝盖上磕破的那块跑一步疼一下,肺里像塞了一把火炭,烧得喘不上气。
跑了几步,崔琰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把我往他身边一扯。
他攥得死紧,然后带着我跑。
脚下是收过麦的硬地,留着扎脚的短茬,稀稀拉拉长着刚冒头的秋苗。麦茬扎脚,跑一步疼一下,可顾不上。
可跑了没几步,后面的脚步声便追上来了。
崔琰把我往身后一推,转过身。
三个黑衣人扑上来。月光底下,刀光一闪,崔琰迎上去。第一刀抹脖子,第二刀捅肚子,第三刀砍在肩上,那人惨叫半声就倒了。
他正要抓起我的手,麦田那头又涌出人来。
黑压压一片,在月光底下散开,往这边包过来。
崔琰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像是看一眼就少一眼那种。
他转回去,又迎上去。
就在这时候,一道黑影从旁边冲进人群里。
他穿着和崔琰一样的衣裳,身形也像。可他的刀比崔琰还快,他冲进人群里,杀起来,把那堆人往远处赶。
崔琰松了口气,看了他一眼,然后攥着我往远处跑,身后杀声震天。
跑了几十步,杀声慢慢停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底下,麦田里躺着十几具尸体。那个穿崔琰衣裳的人站在最中间,刀尖杵在地上,撑着身子。
他转过头,看着我们。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被风吹散。
“快走。”
他倒下去。
崔琰没有停。他攥着我,继续跑。
我被拽着往前跑,可脖子扭着,一直回头看。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得那帷帽一晃,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我见过。
破庙救崔琰,崔弘带人来接,人群里站着这个人。
后来得知柳婶一家惨剧时,我瘫在地上起不来,是他把我抱上马车。
我从来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就那样来了,去了,无声无息的,像一抹影子。
他练了多少年才练成这一身武艺?十年?十五年?从小就开始练吧,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每天练到深夜,每天杀人,每天流血,每天像影子一样活着,他可能只是无数穿着崔琰衣裳的人里的一个。
他们活着的时候像影子,来无影去无踪。他们死的时候也像影子,散了就散了,没人在意。
为了什么?
为了护一个世家弟子。
崔琰的命是命,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跑了不知多久,腿早就不是自己的了,脚底下是什么也看不清,崔琰一直攥着我的手腕。他跑得比我快,可我每次要摔倒,他就把我拽起来,像拽一个风筝。
月亮挂在头顶,又大又圆,照得到处白晃晃的。四周早没了麦田,也没了林子,是一片缓坡,坡上长着矮草,坡底下黑漆漆的,看不清是什么。
跑了这么远,追兵应该没了吧?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一声叫唤。
我愣住了。
又一声。
灰耳!
我猛地站住,把崔琰拽得一踉跄。
他回头,皱起眉头,刚要说话,我已经挣开他的手,往那声音的方向跑。
跑了几步,就看见它了。
月光底下,一头灰驴站在坡上,两只耳朵支棱着,左边那只灰的,右边那只白的。它看见我,又叫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像撒娇。
灰耳。
我扑过去,一把抱住它的脖子。
它的毛又粗又硬,蹭在脸上有点扎,可那是我蹭了一年的毛,那气味是我闻了一年的气味,我把脸埋进去,浑身发抖。
灰耳拿脑袋蹭我,轻轻叫着,像是在说:你怎么跑这么远,让我好找。
我抱着它,眼泪流下来。
哭了一会儿,我抬起头,看着它。
它身上脏了,毛上沾着土,沾着草叶子,可没伤。它好好的。
我又抱住它,喜极而泣。
笑着笑着,心里又冒出一个念头——
要是小禾姐也在就好了。
她肯定也在找我。她肯定也担心我。
灰耳找着我了,她什么时候能找着我?
我靠在灰耳身上,看着远处。月亮底下,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漆漆的坡和更黑漆漆的天。
崔琰走过来,低头看着我和灰耳,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走。前面有河。”
走了不到一里,就听见水声了,哗哗的,在夜里听着特别清楚。
再走几步,就看见一条小河,水流不急,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晃得人眼晕。河对岸黑漆漆的,看不清是什么,只能看见远处有山的影子。
崔琰站在河边,他说:“过河。”
说完转过来,手朝我伸来,是要抱的架势。
我往后一缩,退了一步。
他眉峰登时蹙起,眼沉了下去。
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灰耳,走过去拍了拍驴背。
只一个意思:「我骑它」。
他不言语,迈步过来,不等我躲,一手早抄进我腿弯,一手托住我后腰,整个人就被他凌空抄起。
我愣了一下,然后身子往后挣。
他手上一紧,我又挣了一下。他那两条胳膊像铁箍似的,纹丝不动。
月光底下,他那张脸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低头看着我。
他把我在灰耳背上放好,手在我腰上停了一下,确认我坐稳了,才松开。
然后牵着灰耳的缰绳,往河里走。河水漫过他的脚踝,漫过他的小腿,漫到他的膝盖。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踩实了才迈下一步。灰耳跟在后面,也走得很稳。
我趴在灰耳背上,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得他半边身子白的,半边黑的。
过了河,他把灰耳牵到沙地上,然后伸手,想再把我抱下来,我身子一拧,不等他碰到,径自从驴背上跳了下来。
脚一沾地,便离他远了一步。
他手停在半空,顿了顿,慢慢收了回去。
我先牵着灰耳往旁边草长得密的地方走,把缰绳在它腿边松松系了一圈,让它能低头吃草,又跑不开。
等我回头时,就看见崔琰蹲在地上,正对着一堆乱柴乱草犯难。
河边潮气重,刚退过水的滩地处处泛着湿意,周遭捡的枯枝多半外皮发干、内里还浸着潮气,加之河畔风忽大忽小,本来就比寻常地方难生火得多。
他想生火,伸手扒拉草叶,又胡乱把柴草拢到一处,火勉强引着,但只会闷在里头沤烟,根本燃不起来。
我没管他,先在沙地上走了一圈。背风,离河不远不近,地面干爽,就这儿。
我先蹲下来,推开衣袖,用手掌把地面上的浮草、湿叶、碎石一一扒开,清出一块圆桌大小的空地,再用手指把表层湿土刮去一层,露出底下偏干的黄土,免得火一烧就冒黑烟。
然后起身往旁边矮树丛走,专拣那些被落叶盖住、尚未被河水打湿的细枯枝干茅草,这些都是最易引火的东西。
我捡得极快,不过片刻,怀里便抱了满满一捧,分门别类码在地上,松针一堆,茅草一堆,细枝一堆。
回到清理好的空地,我先把松针薄薄铺一层,再把茅草揉松了堆在上面,捏成一个空心小窝,最后把细枯枝交叉架在茅草上,留着空隙通风,不堵火路。
又找两块石头,找一把干草,石头砸石头,火星溅到干草上。我低下头凑近了吹,吹一口,火星亮一下,吹了十几口,干草冒烟了。
我把冒烟的干草塞进枯枝底下,趴低了,继续吹。火苗窜起来的时候,我抬起头,擦了擦脸上的灰。
正看见崔琰站在旁边,低头看着这一切。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火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他那表情——有点愣,有点懵。
也难怪他这幅表情。初春那时候我救他,和杨娘子一起,在那间破庙里。陈望可是给我准备了全套东西的:干粮,火折子,小刀,绳子,盐巴,草药……什么都有。
那时候点火,掏出火折子一吹就着,方便得很。那时候饿了,杨娘子有钱,找个镇子,想买什么买什么。
哪像现在。
现在我和他两个人,身上除了一身华服,什么都没有。他那衣裳,料子是好,可那管什么用?能当饭吃吗?能当火使吗?能当刀用吗?
我叹了口气,慢慢添上两根细枝,等火势立住,再把柴架开,让它自己烧。
火稳了,我去旁边搬来四块青石,不大不小,刚好围着火堆砌半圈,缺口朝背风的一面。石头挨紧,不留缝,既能挡风,又能蓄住热气。
河边有种草,叶子宽宽的软软的,晒干了能垫着睡。我割了一大抱,抱回来,铺在火堆旁边。铺一层,踩实了,再铺一层,再踩实。铺了三四层,坐上去软软的,比睡硬地强多了。
做完这些,我又去附近寻了些更粗的干柴,码在石圈外一步远的地方,够烧一阵子。
然后蹲在火堆边,把自己湿透的裤脚卷到膝盖,荒郊野岭夏夜也冷的厉害,我伸手凑近火边烤,冰凉的指尖慢慢缓过劲来。
火烤着,身上暖和多了。可脑子里乱得很。
我转过头,看着崔琰。
他坐在火堆另一边,靠着块石头。月光和火光混在一起,照在他脸上,他腰上有处刀伤,我刚才看了一眼,皮肉翻着,红白相间,看着就疼。
他流了那么多血,跑了那么远,一声没吭。
我该给他包扎。
我知道该给他包扎。
可我看着他那伤口,脑子里忽然冒出另一个画面。
陈望。
陈望死的时候,脖子也是红白相间的,他血溅在我脸上,热乎乎的,顺着我的脸往下流,流进脖子里,流进领口里,我擦都擦不完。
那气味,我现在还记得。腥的,热的,甜的,像铁锈。
那触觉,我现在还记得。热乎乎的一股,溅在脸上,烫得我一哆嗦。
我闭上眼。
他如今是在救我。
可他也害死了陈望。
他把我抢回去,要关在后院,当妾养着。
他差点侵犯了我。
如今这些苦难,这些追杀,这些逃亡,不都是他带来的吗?
我抖得越来越厉害。
然后听到崔琰的声音:“你怎么了?”
他站起来,要往这边走。
我抬起手,挡住他。站起来往河边走,然后蹲在河边,用凉水洗脸。
一遍,两遍,三遍。
可那气味还在,那触觉还在。
我浑身发抖,过了好一会才站起来,在河边找了一圈,找到了那种草,嚼烂了敷在伤口上,防止发炎。
我采了一大把,抱回来。
走到火堆旁边,我看见崔琰站在那儿。
他没坐,一直站着,看着我。
我走到他跟前,把那把草往他手里一塞。
他低头看着那把草,又抬头看着我。
我指了指河,又指了指那把草,然后比划了几下。
「去河边,洗干净,嚼烂了,敷在伤口上。」
我不知道他看懂没有。
他没动。他只是看着我,那目光我说不上来。
我又比划了一遍。
这回他看懂了。他拿着那把草,往河边走。
他洗完后,坐在火堆另一边,手里拿着那些嚼烂了的草,往伤口上敷。
他敷得很艰难。那伤口在腰侧,自己够着费劲,手一伸就扯着疼。他皱着眉头,一点一点地往上糊,糊歪了,擦掉,再糊。
我看着,没动。
他就那样自己弄着,一声没吭。
糊了好一会儿,总算糊上了。他又把里衣撕成布条一圈一圈地往腰上缠,缠得歪歪扭扭的。
我把头转向一方,不知道过了多久,火小了些。我把旁边的枯枝丢进去,火又旺起来。
火光一晃,他站起来了。
我眼皮跳了一下,他走到我面前,停下来。
我低着头,只能看见他的靴筒上沾了泥,边上磨破了一块。
他就蹲在我面前,离我不到一尺,眼睛看着我的腿。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膝盖上,裤腿破了一块,里头露出来的皮肉上有血。什么时候磕的?从马车上跳下来那会儿?
从小到大,皮外伤就没断过。这点血,不算什么。
可他朝我伸手,指头上还沾着绿兮兮的草汁。我没等他想干什么,往后退了一寸。
他的手停在半空。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动,他一只手径直握住了我的脚踝。
冰凉有力的触感让我浑身一僵。
他攥住我脚踝了。
我浑身的血就像冻住了。就是这只手,那晚上攥着我脚踝,把我从门口一步一步拖回去的。
如今又是一个深夜,他想干什么?
我的心骤然沉到谷底,开始剧烈挣扎,可他还是不放。
他把我那条腿抬起来,搁在他膝盖上,用手指轻轻拨开裤腿的破边,把伤口露得多些。
然后他低头凑近了,只是吹了吹。
轻轻的,把那些灰土吹掉。风从河上吹过来,他吹出来的气扑在膝盖上,痒痒的。
我愣了一下。
他又吹了一下。
然后把旁边那堆草药拿过来,往我膝盖上敷。药是凉的,敷上去有点疼,我腿无意识缩了缩。
他手指轻轻按着,把那团药泥慢慢推开,铺平,盖住整个伤口。
又撕下一块里衣的白布,往我膝盖上缠,正好把药固定住,绕到后面,打个结,又按了按。
缠完了,他把我的腿放下来,轻轻搁在地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回他那边的火堆旁,靠在石头上,闭上眼。
我靠着灰耳,看着火。
火噼啪响着,河水哗哗流着,我们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我知道你恨我。”
我看着火,没动。
他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恨着吧。恨着也得活着。”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闭着眼,靠在石头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月光照着他,照得那张脸惨白。
夜里我睡得沉。
烧得迷迷糊糊的,可身上暖和,就一直睡着。中间醒过一回,觉着身上压着什么,沉沉的。伸手一摸,是件衣裳。黑绸子的,滑溜溜的,崔琰的。
我扯下来,扔一边,翻个身继续睡。
不知睡了多久,又觉着身上压了东西。又是那件衣裳。
我又扯下来,扔一边。
再醒来的时候,那件衣裳还在我身上。
这回盖得严实,从肩膀裹到脚,像裹粽子。我想扯,扯不动——角上压着块石头。
我抬起头,看见崔琰坐在火堆对面。
火光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他靠着石头,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我低头看着身上那件衣裳,黑绸子的,料子真好,月光底下泛着光。
我伸手想把石头挪开。
刚一动,他睁开眼。
“别动。”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你还在发烧。”
我摇摇头。烧?我现在几乎好多了。累了一夜,跑了一夜,干了半夜活,汗出透了,烧都退了。
他像没看见我摇头。
“盖上。”
我没动。
他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沉了:“盖上。”
我慢慢躺回去,没再动那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