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不再看他的眼睛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是被饿醒的,睁开眼,坐起来,正看见崔琰蹲在我旁边。
他手里拿着几个果子。青的小小的,刚洗完,湿漉漉的,水珠往下滴。
他见我睁开眼,把果子往前递了递。
我愣了一下,九月初的山野,熟透的果子早被鸟兽啃光了,这些是他寻来的?在这附近转了多久?
肚子咕咕叫了两声,我再看着那几颗果子,没什么胃口,这东西填不饱肚子,嚼两口就没了。
可他站在那儿,手里捧着,看着我。
我没动,他也不催,就捧着,等着。
我最终伸手接过一颗,咬了一口。
不出意料的酸,酸得我眼睛都眯起来了。
他看着我这模样,喉间轻溢出一点笑,“酸?”
我点点头,把果子咽下去。
抬眼看他蹲在那儿,脸上有点灰,头发上沾着草叶子,腰上缠着布条,缠得歪歪扭扭的,可好歹缠着。
我啃完两个果子,肚子里还是空落落的,于是站起来,走到河边,几条巴掌大的鱼,在水里游来游去。
河边有树,长的枝条又细又长。我折了一根,把枝头的叶子撸掉,留光溜溜一根。
崔琰走过来,站在旁边看着。
“干什么?”
我没理他,把两根枝条拿在手里,掂了掂,太软,不够劲儿。
我又往林子里走,看见一棵树,枝条硬,折了几根拿回来,又捡了块锋利的石片,细细削尖枝头。
尖尖的,硬硬的,戳鱼正好。
我站起来,把裤子往上挽了挽,往河里走,水凉,刚没过小腿,我举着削尖的木棍,盯着水里的鱼。
一条。两条。三条。游过来游过去,尾巴一摆一摆的。
我盯着其中一条,看着它慢慢游过来,慢慢游过来——
“噗。”
木棍戳下去,戳中了。
鱼在棍尖上蹦,蹦得水花四溅,我把鱼拎起来,扔到岸上。
崔琰站在岸上,看着那条鱼,又看着我。
我又低下头,继续盯着水里。
戳了五下,戳中两条。
我把木棍从水里抽出来,掂了掂,沉住气再等。
岸上忽然传来声:“我来。”
我抬眼去看。崔琰一双眼钉在水里那几尾游鱼上,脸上那表情,像是跃跃欲试。
我抬手把木棍递了过去。
他接过去,把鞋子脱了,把裤腿往上挽了挽,走进河里。
他举着木棍,盯着水里的鱼。
一条鱼游过来,他戳下去。
戳空了。
他愣了愣,抽回木棍,站在水里不动,再等。
又一尾鱼游近,他手腕一沉,木棍猛戳下去。
空响一声,又戳偏了。
他抿着嘴,再试。
一下、两下、三下……连戳五六次,水里只翻起几团碎影。
好不容易戳中一尾,鱼在棍尖猛挣两下,啪嗒一声滑进水里,摆尾去了。
他立在浅水里,木棍垂在手中,指尖微微发紧。
耳尖红了半截,眼盯着水面,又抬眼扫我一眼。
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抽过木棍。
站定,眼盯着水影,等鱼游到棍下,腕子一送。
噗——
木棍穿鱼身,稳当当戳在泥里。
我提起来,递到他面前。
他垂眼看看鱼,再看看我,喉结轻轻动了动,没作声。
我朝岸边抬了抬下巴。
他伸手接过,转身走上岸,轻轻搁在那几条鱼旁,站在边上,像被夫子罚站。
我再低头,继续戳。
小半个时辰,戳上六七尾,够吃了。我走上岸,把木棍扔一边,杀鱼刮鳞,掏内脏,这些活我干过无数回,逃难的时候,抓到鱼就这样弄。
崔琰蹲在旁边,看得认真,眼睛一眨不眨的。我把鱼洗干净,他盯着。我掏内脏,他盯着。我刮鳞,他还是盯着。
忽然有点不自在,我把身子转过去。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我弄。”
我递给他,他拿起石片开始刮鳞,刮得很慢,像怕刮坏了鱼皮。
他刮完一条,抬起头,看着我。
我点点头。
他又低下头,继续刮第二条。
我找了几根树枝,把鱼串起来,架在火堆上烤,火是我重新生的,昨夜的柴烧完了,我又捡了一抱。
鱼架在火上,滋滋响。油滴下来,滴在火里,冒起一股烟,香得人直咽口水。
鱼烤好后,我把一条鱼递给他,他咬了一口,嚼了嚼,“好吃。”
我也咬了一口。鱼肉嫩,烤得刚好,外焦里嫩,咬一口滋滋冒油。没盐没佐料,可就是好吃,饿的时候什么都好吃,除了酸果子。
我啃着鱼看着火。崔琰也啃着鱼,看着火。
灰耳在旁边嚼草,太阳刚探出头,照在河面上,金光闪闪的。
我忽然想起昨晚上那些事。跑,杀,死,活。那么多人死了,我们活着。
我们还活着,在这儿吃鱼。
他这会儿嘴唇抿着,油亮亮的,火光一映,有点晃眼。
我抬起眼,发现他正盯着我。
眼不挪,神不动,直直落在我唇上。
我下意识摸自己的嘴,果然,也是油乎乎的。
赶紧用手背擦,使劲擦了两下。
再抬头,他还在看。眼神沉,火光照进去热得烫人。
我浑身汗毛一竖,身子绷紧。
那晚的恐惧猛地撞上来,手脚都发僵。
他似察觉我的不适,唇角微扯,缓缓垂下眼。
我低下头开始啃鱼。大口大口啃,两口把剩下的鱼啃完,鱼骨头扔火里。
边啃边想——小禾姐。
小禾姐在哪儿呢?
要不是崔琰遇刺,我现在说不定已经和小禾姐坐着船顺流而下了。往南走,走水路,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种地也行讨饭也行,总能活下去。
小禾姐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她跑出来没有?崔弘护住她没有?她有没有受伤?
她要是跟我在一起就好了。
我心里乱成一团,暗暗怪崔琰。
他却还在啃他那条鱼,慢条斯理的,高门的做派,这时候还不忘。
我等不及了冲他比划。
先指自己,再做一个跑的动作,然后两只手比划——一个人,女人,壮实点的。
他看懂了,问小禾。
可他不答,竟抬手指向远处黑沉沉的山野,又收回手,指尖轻点下巴,眼微微一挑,用手势反问:她在哪儿?
我顿在原地,他竟学我比划,眉眼轻挑,分明是在耍弄我。
我脸一沉,狠狠瞪他,凶得很。
再抬手,比划得又重又急:「我要找小禾!」
他嘴角极轻地挑了一下,又飞快压下去,只眼尾微微弯着,把那口鱼嚼完,咽下去,我以为他终于要回答我了,结果他又伸手去拿另一条鱼。
我一把按住他的手。
他低头,看看我的手,又抬眼看我。
我不撒手,盯着他。
他把手抽出来,身子往后一靠,眼睛落在我身上,不说话了。
我被看得不自在,手慢慢收回来,往袖子里缩了缩。
他还是看着我。
我别开脸,不看他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一声。
我霍地转回头,瞪他。
他不笑了,正正经经地看着我,“放心。她是崔弘的表妹,崔弘不会抛下她不管。”
我又比划:「崔弘怎么找咱们?」
他放下鱼,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我低头一看,是块玉,半个巴掌大小,青白色的,他把那块玉递给我看,“这玉,崔弘认得。”
我看着他,不明白他要干什么。
他拿起块石头,在河边的石头上用力划了几下,石头上留下几道白印子,浅的,几乎看不见。
他又拿起那块玉,在同样的地方划了一下。
这回不一样了。玉在石头上留下一道青白色的印子,比石头划的深,比石头划的亮,一眼就能看见。
他把玉收起来,指着那几道印子,看着我。
“崔弘看见这个,就知道是我。这玉玉质硬,能在石头上留印子,每隔一段路留一个,我这玉的印子,只有崔弘认得。他看见就知道往哪走。”
他又指了指我们待的这片河滩,“这儿不能待太久。袁家的人会搜过来。河边留印子太多,驴蹄子印,脚印,火堆灰。他们看见了,就知道有人待过。”
他站起来,往远处看,河对岸还是那片缓坡,再远处是山,山那边是什么,不知道。
“往那边走,”他指了指山的方向,“翻过去,二十里有村落,小时候随父亲巡视,来过。”
我没应声,默默收拾着东西,整理妥当,抬眼便见他在河边洗脸,阳光照在他脸上,水珠还挂在眉梢,顺着脸颊往下滚。
他眼睛闭上又睁开,睁开的时候,里头映着天光,亮得晃人。鼻梁挺直,嘴唇抿着,沾着水,泛着一点红。
他生得太好看了,好看到让人心里发堵。
这种人走在大街上,十个人有九个会回头。剩下那个不回头的是瞎子。
村里突然来个这么好看的人,全村的人都会盯着看。盯着看就会问,问就会露馅,露馅就会——
我皱了皱眉。
他从河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回过头看我。
“走不走?”
我没看他,往林子里走。林子边上有几棵松树,树干上流着松脂,黄黄的黏黏的,像胶。
我又找了几块炭灰,捏在手里滑腻腻的。
还差一样。蜂蜡。可这荒郊野岭的,哪来的蜂蜡?
我蹲在河边,盯着那些石头看了半天,石头上有一种青灰色的苔,晒干了磨成粉,能当填料,我刮了一些,放手里搓了搓,搓成细末。
松脂,底灰,苔粉。这三样和在一起,应该能凑合用。
我回到火堆边,把那几样东西放下开始调。
崔琰站在旁边,低头看着我把松脂放在石板上,用手指碾软,掺进锅底灰,掺进苔粉,揉成一团。揉好了,又搓成条,切成小块,再揉,再搓。
搓好后,我把胶泥递给他,又指了指那边的水,意思是:「你对着水贴。」
他蹲在那儿,没动。
我又比划一遍:「水在那儿。」
他还是没动,就蹲着,抬眼看我。
我便把胶泥放在地上,往他面前推了推,自己往后挪了半尺。
他抬起眼,说了三个字:“我不会。”
我僵在原地,进退不得。
终究是咬了咬牙,挪过去蹲下,抓起胶泥,往他脸上拍。
我不看他的眼睛,只看他颧骨。骨头长得确实好,皮肉也紧实,胶泥贴上去服服帖帖。
他离我太近。近得我能闻见他身上的气味,我如今一闻见,背上就发紧。
第二片,眉骨下方。
他往前倾了一点,我往后退了半寸。
低着头,裁第三片。
他又往前倾了一点。
我手上顿了一下。余光里,他在看我。
我不抬眼,把第三片按在他颧骨下头,用力摁了摁。
怎么不给你摁出个坑来呢,我在心里说。
终于贴完最后一片,我一看,嗯,绝世容貌,变成了一个左眼有疤、颧骨带烫伤、眉毛缺了半截的男人。
——还是不顺眼。应该再给他嘴角添一道。歪着,吃饭漏汤那种。
我站起来,退开两步,指了指火堆那边:「烤烤,干得快。」
我转身去收拾那些剩下的胶泥,把布片拢起来,柴枝归拢到一处。
他忽然开口:“这是谁教你的?”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谁教的?
宋老爹教的。那个在义庄待了一辈子的老头,教我看尸,教我给死人整容,教我怎么填平额角的凹坑,怎么缝嘴,怎么合眼睛。
我没回答他。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也不问了。
一切都收拾妥当,我们刚准备离开,灰耳忽然停下来,竖起耳朵。
远处有声音。
脚步声,两个人,跑得很快。
我浑身一紧,崔琰已经转过身,手按在刀柄上。
那两个人从坡那边翻过来,跑下坡,往这边赶来。
跑在前头的那个,身形高大,一身黑衣,脸上有血有汗——是崔弘。
他后头跟着的那个,矮一点,头发散着,脸上全是泪——是小禾姐。
我松开灰耳的缰绳,往那边跑。
跑近了,近得能看清她脸上的泪,“忍冬!”
我扑过去,她抱住我。她抱得很紧,紧紧的,热热的。
哭了一会儿,她松开我,捧着我的脸,左看右看,“你受伤没有?你发烧好了没有?你饿不饿?”
那边,崔弘跪在地上,“属下来迟,请郎君责罚。”
他跪着低着头,我看到他背上有处刀伤,伤口血凝住了。
崔弘又说:“属下无能,让郎君孤身犯险,请郎君治罪。”
崔琰开口:“起来。”
崔弘没动。
崔琰又说了一遍:“起来。不怪你。”
崔弘这才站起来,崔琰看着他,问:“伤怎么样?”
崔弘摇摇头:“皮肉伤,不碍事。”
崔琰点点头,崔弘上前一步,低声禀道:“前方二十里约莫十几户人家,村里有家棺材铺,掌柜姓孙,人送外号孙歪头。”
他顿了顿:“这人早年性子刚烈,曾聚众起事,得罪过官府,上过通缉名册。后来被朝廷追拿走投无路,才隐姓埋名躲到这穷乡僻壤落脚营生。属下早年暗中帮过他,算是……有几分交情。”
话音一落,他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道:“属下……属下私自跟朝廷缉拿之人有牵扯,坏了规矩,郎君要罚要训,属下都认。”
崔琰脸上闪过一丝无奈,眼下正有求于那孙歪头,压根没法发作斥责。
他没好气地扫了崔弘一下:“仅此一回,下不为例。”
崔弘悄悄松了口气,却依旧不敢直起身板。
他背上有些地方血凝住了,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刚才跪着请罪的时候,那伤口一扯一扯的,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昨晚上给崔琰找草药的那地方,还有剩的。那种草止血好,嚼烂了敷上两天就能结痂。
我蹲下,摘了一把,抱回来。
走回他们跟前的时候,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崔琰没在听崔弘说话。
他侧着头,眼睛落在我身上。
我装作看不见,蹲下来,把那把草放在地上,开始摘叶子。把老的摘掉,嫩的留下来,一会儿嚼烂了用。
崔弘咳了一声,又说:“郎君,那个村子……”
崔琰没接话。
我低着头摘叶子,可我能感觉到那目光。沉沉的,压在我头顶上,像块石头。
我把草药嚼烂了,吐在手心里,站起来往崔弘那边走。
走了两步,觉着不对。
崔琰站在那儿,没看崔弘,眼睛依旧落在我身上。
我停了一下,看着他。他也看着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那眼神沉的,像块石头压过来。
我没理他,继续往崔弘那边走。
崔弘往后退了一步。
我又停下。手里托着那团草药,朝他伸了伸,意思很明白:「我给你敷上。」
崔弘低着头,不看那草药,先瞟了崔琰一眼。喉结动了动,干着嗓子说了句:“娘子……不敢当……”
他又往后退了半步。小禾姐站在旁边,脸僵着,眼睛在我和崔琰之间来回转。
没人接我这团草药。我手就那么伸着,举也不是,收也不是。
崔琰还盯着我。
我心里一股火慢慢往上拱,又硬生生压下去。我把草药往小禾姐那边递了递,意思是:「那你给他敷上。」
小禾姐愣了一下,赶紧从我手里接过草药,嘴里说着:“我来敷,我来敷——柱子哥你别动。”
我强挤出一点笑,拍拍手上的草叶子,走到灰耳旁边。
灰耳拿脑袋蹭我。我摸着它的毛,没回头。
小禾姐姐敷完后,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说:“你刚才,没看出来?”
我看着她,她朝崔琰那边努了努嘴。
我顺着看过去。
崔琰站在那儿,正跟崔弘说话。脸上那表情已经恢复正常了,淡淡的,听崔弘说着什么。
小禾姐小声说:“他刚才那眼神,能吃人。”
我愣了一下。
她说:“刚才你看不见,我可看见了。你蹲那儿摘叶子的时候,他就盯着你。你嚼草药的时候,他还盯着你。你往柱子哥那边递草药的时候,他那眼睛……”
我听着,没说话。连我给谁敷药,都得他点头吗?
我们一行四人上了路。
小禾姐走在我旁边,牵着灰耳的缰绳。她一路上嘴没停过,叽叽喳喳的,说这个说那个。
“忍冬你看那棵树,歪成那样还能活。”
“忍冬你饿不饿?我这还有块饼,昨晚偷藏的,你吃一口。”
“忍冬你还发烧不?烧就骑驴,灰耳驮得动你。”
我听着,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摇摇头。
她走在我左边,崔琰走在我右边。
左边热热闹闹,右边一声不吭。
我往左边靠了靠,小禾姐看我一眼,笑了。
“咋了?怕我丢了?”
我摇摇头,她又笑了,伸手揽了揽我的肩。
“丢不了,姐在呢。”
我低下头,心里头暖烘烘的。有她在,这路就没那么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