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她是仵作”
崔弘在前头开路,崔琰走中间,我和小禾在后头跟着,拐进山脚下的村子时,天已经擦黑,灰蓝的天压得很低,远处的山影黑沉沉叠在一起,像一头头卧着的巨兽。
崔弘在前头喊了一声:“安村到了。”
我抬起头,往前看。
远处灰蒙蒙一片,有炊烟升起来,细细的,好几道。
这地方偏,没人来,我们刚要绕进村去,我猛地停住脚。
一股浓烈的气味,甜腥,腐臭,烂肉泡在死水裡发酵的闷味,浓得化不开。
我太熟了,熟到心口一缩,指节瞬间攥紧。
小禾拽了拽我袖子:“走啊,愣着干啥?”
我抬手指了指河沟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她顺着我指的方向望过去,那是村外一条无人走的浅沟,水滞着不流,长满一人高的荒草,离村口不过几十步,却荒得像被人忘了。
“什么味啊……”小禾姐吸了吸鼻子,眉头立刻皱死,“莫不是谁家死了牲口扔沟里了?”
我摇头,不是牲口。
是人。
宋老爹教过我,泡在水里的女尸,腐得比男尸快,皮肉先软,气味里裹着一股说不清的腥甜,和牲畜完全不一样。
那味道我这辈子忘不掉——很多年前,秀姑被从水沟里拖出来时,就是这个味。
“忍冬!”小禾姐伸手要拉我,“别去!天快黑了,进村要紧,这荒郊野岭的,别沾晦气——”
她的手抓住我手腕,我却轻轻挣开,
杂草到我膝盖高,剌得腿火辣辣的。我拨开草往沟边走。越走味越冲,苍蝇嗡嗡的往脸上扑。
我看见了。
沟边上,杂草丛里,趴着一个人。
脸朝下。半截身子在水里,半截在岸上。衣裳烂了露出背上的肉。那肉灰白灰白的,起了水泡,像煮过又放凉的肥肉。苍蝇趴在上头密密麻麻的,我一过去,就嗡地飞起来,又一落,趴回去。
那尸体头发散在水面上,一团一团的像黑藻。有几缕缠在草上。
小禾姐追上来:“忍冬你干什么!这什么东西——呕——”
她捂着嘴退了两步,崔弘也捂住鼻子,扭头朝着崔琰:“郎君……这……这是死人……”
我蹲下来,伸手——
一只手从后头伸过来,一把攥住我手腕。
小禾。
她力气真大。攥得我手腕生疼。
“忍冬你干嘛!”她脸白着,嘴捂着,眼睛瞪得溜圆。
“那是死人!那是那东西!”她指着我面前那具尸体,手指头都在抖,“多脏啊!多晦气啊!你碰它干嘛!”
我挣了挣,她攥得更紧。
她把我往后拽,“那东西能碰吗?碰了要倒霉的!要生病的!你闻闻这味儿——呕——”
她话没说完,干呕起来。那味太冲,她捂着嘴弯着腰,呕得眼泪都出来了。
可她还攥着我手腕,我挣不开,只能比划:「死得蹊跷。」
她没不懂。我比划得急,手上动作大,她就更看不懂。
我又比划:「她身上有伤。」
“什么伤不伤的,死人能没伤?”小禾姐脸皱成一团,“你别看了,走吧走吧,天黑了,这地方——”
可我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堵着。
我低下头,看着她攥着我的那只手。
我想起宋老爹。
那老头儿蹲在尸体旁边,抽着烟袋,眯着眼,一边验一边跟我讲:
“丫头,看这勒痕,深的,绕一圈,后颈往上斜——这说明什么?说明人是被人从背后勒的。勒的时候她挣过,你看她指甲,有皮屑,抓着人了。”
我那时候蹲在旁边,看着,记着。
他验完了,卷宗递上去。上头批下来:落水身亡。
他不认,往上递,再递,又递。他说不是落水,是奸杀。他说他是仵作,他验出来的不会错。
有人劝他:老宋,别管了。上头定了的事,你翻不了。
他说:我是仵作。我看见的,我不能不说。
他说:丫头,记着,活人会说谎,死人不会。活人说的,十句里能信三句就不错了。死人说的——你只要会听,它一句假话都没有。
他说:咱们这行当,没人瞧得起。可咱们做的事,有人瞧得起没人瞧得起,都得做。为啥?因为死人也得有人替它说话。它不会说,咱们替它说。
他说:见尸不验,不配做仵作。
我回头看她。
我比划:「我是仵作。」
她没看懂。我又比划了一遍,指着自己,比了个查验的手势。
她看懂了,更火了:“你是仵作?你一个女人,谁认你是仵作?宋老爹认你,可他死了!这世上除了他,谁认你?”
我整个人一僵。
心口像被冷水漫过,一寸寸沉下去。
她说的是实话。
这世道,本就没有女人做仵作的道理。
官府不收,衙门不用,连百姓听见都要躲着走。女人碰尸,是晦气,是天理难容。我没有文书,没有名分,没有师承名头,连话都不能说。
我什么都不是。
可我喉间发堵,比划不出。
我想说,宋老爹认我就够了。
我想说,这个趴在水里的,跟秀姑一样。秀姑死了没人管,这个要是也没人管,就白死了。
我只静静望着她,抬手,比划:「她跟秀姑一样。」
小禾姐愣住了。
“娘子……”崔弘不知什么时候缓过来了,他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小禾姐一眼,然后目光往后看向崔琰。
崔琰站在几步开外。
天已经暗下来了,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我看不清他的眼神。
崔弘往他那边侧了侧身,崔琰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崔弘转身朝我们走来,“娘子的心思,我明白。这尸首瞧着确实蹊跷,搁在这儿也不是个事。”
他又转向小禾姐:“禾妹也别急。忍冬娘子不是那没分寸的人,她要看,自然有她看的道理……这么着,咱们先进村,这村里有我一个老熟人,这人姓孙,叫孙歪头,开棺材铺的,这家家户户死了人,都从他那儿买棺材。村里谁家添了人,谁家死了人,他门清。”
他看看我,又看看那女尸,“咱们先去他那儿落脚,把这情形跟他说说。他对这村里的事熟,这尸首是谁家的,怎么死的,有没有人报官,他八成能摸出个底细来。”
“到时候,”他朝我一拱手,“再请娘子来看。天黑了也看不大真切,明儿一早,成不成?”
小禾姐在旁边嘟囔:“还是崔弘会说话。我就知道拦不住你,这倔驴——”
她说着,伸手拉我一把:“行了行了,起来吧,人家把台阶都铺好了,你还蹲着作甚?”
崔弘言尽于此,我只好站了起来,腿还是麻的,站不稳,晃了一下。
崔琰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小禾姐扶住我,朝崔弘使了个眼色:“走吧走吧,再不走天全黑了。那孙歪头的棺材铺在哪儿?远不远?”
崔弘在前头带路:“不远,村口往里走,第三棵歪脖子榆树拐进去,见着个石头碾子就到了。”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那女尸一眼,叹了口气:“造孽。这年头,山沟沟里这种事还少么。可咱们撞见了,总不能当没看见。”
天已经黑透了。村里有几点灯火,棺材铺的两扇木板门漆都剥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门框上挂着块匾,写着我认得的几个字——「寿材」。
崔弘上前敲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脸。
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头往右歪,把我们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崔弘上前一步,声音放低:“孙掌柜。”
孙歪头眼皮抬了半寸,目光落在崔弘脸上。
“是你。”声音低沉,“三年前,雪夜。一伙乱兵抢我这铺子,你路过,拔刀赶了人。”
崔弘神色松了半分,回身朝崔琰微欠身:“郎君,是旧识。”
孙歪头的目光落在崔琰脸上。崔琰脸上有易容的疤,横七竖八,灯影里看着瘆人。他只是看了一眼,也没问,把门拉开。
“进来。”
铺子不大,三间通连。当门摆着几口薄皮棺材,靠墙立着。
墙角堆着刨花和木屑,松木味冲得很。再往里是一张歪腿的条案,案上搁着账本、茶碗、半截蜡烛。条案后头是张窄门,挂着蓝布帘子,里头应该是住人的地方。
老汉把我们让进来,把门闩上。
崔弘看看崔琰,崔琰点了下头。崔弘便压低声音,把事情拣能说的说了:被人追杀,路过此地,想借宿几日,待风声过了就走。
孙歪头听着,一句话没插,等崔弘说完了,他才开口,“没人看见你们进村?”
崔弘摇头:“天黑了,进村的时候没人。”
孙歪头点头:“那就好。有人问,就说是亲戚。”他顿了顿,“我外甥女两口子,从豫州南来投亲,路上遭了难,男人脸烧坏了,在我这儿养几日。”
他又看崔琰,“你话少,正好。别人问你,你就哼哼两声,说嗓子坏了。”
崔琰没吭声,算是应了。
孙歪头转身往里走:“里头有间空屋,你们挤挤。”
帘子一掀,他进去了。
我们站在棺材铺子里,松木味冲得鼻子发酸。几口薄皮棺材蹲在暗处,棺材头上的福字白惨惨的。
崔弘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孙掌柜,还有件事。”
帘子后头脚步停了。
“说。”
“我们来的时候,村口河沟里看见具女尸。”崔弘说,“想跟您打听打听,村里这几日,有没有谁家丢了人?”
帘子一响,孙歪头出来了。
“女尸?”
他眉头当时就皱起来:“怪了。这几日村里并无红白事,更没年轻女子殁了。”
他转向我们,“那尸首……看模样,死了有几日?”
崔弘与小禾姐对视一眼,都拿不准。
小禾姐小声嘟囔:“烂成那股味儿,瞧着……总得有十天半个月了吧。”
崔弘也点头:“皮肉都泡胀了,想来有些日子。”
我立刻摇头,伸手比划:先伸两根手指,再点自己心口,又指外面沟的方向。
「最多两天。」
他皱着眉:“两日……这两日就死了个周大。前天断的气,到今天正好两日。”
他顿了顿,浊眼眯起来:“可周大是个男人。”
屋里静了一瞬,他不再多言,半天,他闷声说:“蹊跷。”
然后他转身往里走。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盏马灯,又摸出个火折子,往腰里一别。
“走,看看去。”
崔弘愣了一下:“现在?”
“黑了好办事。”孙歪头已经把门闩抽开了,“白天人多眼杂,看见了问东问西。这时候去,看完回来再说。”
到了沟边,孙歪头举着灯笼往沟里照,照见了那团灰白的东西。他往前走两步,蹲下来,把灯凑近了看。
“这……”他倒吸一口气,“这脸都花了。”
灯影里,那女尸的脸肿得变了形,五官挪位,眼睛半睁,眼珠子灰白灰白的,往外凸。孙歪头看了两眼,把脸别过去,喉咙里咕噜一下。
“认不出。”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是外乡人。肯定是外乡人。”
我往前想凑过去,孙歪头看见我,愣了一下,伸手一拦,“离远点。”
我比划:我看看。
他没看懂,只是皱着眉:“女人家别碰这个。晦气。”
我又比划:我会看。
小禾姐在后头拉我一把:“忍冬,让孙掌柜处理吧。他开棺材铺的,这种事见得多了。”
崔弘也往前站了站,挡在我前头。
小禾姐在旁边嘟囔:“行了行了,孙掌柜有经验,让他看看吧。你一个姑娘家……”
我急着往前凑,抬手用力比划。
一指我,再一指尸首,最后按在自己心口,重重落下:
「我是仵作。」
我的手在灯影里晃着,动作做得很慢,很清楚,就怕他们看不懂。
可没人看我的手。
孙歪头盯着尸首,眉头沉沉皱着。
小禾姐望着别处,嘴唇抿成一条线。
崔弘扭头,像是在看几米开外的崔琰。
马灯在风里晃,光在他们脸上跳来跳去,神情明明暗暗,却没有一双眼睛落在我手上。
不听一个哑巴说话,就是这么容易的事。
只要不看。
只要假装那只手不存在。
我的手僵在半空,小禾姐在跟孙歪头说话,问这尸首怎么办。
孙歪头闷声说:“没法认。泡成这样子,谁认得出来。明儿再说吧,天亮了我问问村里有没有人来找。”
小禾姐推着我走:“那就明儿再说。走吧冬儿,回去了。”
我看着,那女尸躺在沟里,脸朝上,眼半睁着,望着黑漆漆的天。
我站在那儿,不动,攥得手心出汗。
四周静得只剩虫鸣和风刮过草叶的声。
就在这静得要沉下去的一刻——
“她是仵作。”
只这四个字,却像冰落在水面,一声轻响,却把整片寂静砸穿。
是崔琰。
孙歪头僵住,崔弘顿住,小禾姐的手还悬在半空,也停住。
马灯晃了一下,三个人一齐回头。
灯照不到崔琰,他大半个人隐在黑里,只一截衣角泛着淡光。
他离尸首最远,可此刻,他却开口。
孙歪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只缓缓收回拦着的手,默默往旁侧让开一条路。
崔弘往旁边让了让,小禾姐叹了一声,别过脸,不再拽我。
崔琰一步步走到我前面。
马灯的光迎面照过来,他的脸一点一点亮起来——先是下颌,再是嘴唇,再是高挺的鼻梁,最后是那双眼睛。
风正从沟里卷上来,呛得人眼酸。
我忽然想起前次给宋老爹验骨,不过是几支干净清白的枯骨,他尚且侧过脸去,目光避得远远的,连多看一眼都嫌污秽。
可如今,沟中腐臭扑面,烂肉腥气熏人,他却一步一步,径直朝我走来。
他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料子细洁,叠得方方正正,递到我面前,轻声说:“捂着口鼻。”
我低头看着那块帕子,白得刺眼,和这沟里的污秽格格不入。
再抬眼看他,光半明半暗落在他脸上,疤痕横在眼下,平日看是吓人的。
可此刻灯影朦胧,丑陋的疤痕反倒把那双眼睛托得黑沉沉,清亮亮。
一瞬不瞬,落在我身上。
我伸手去接,指尖相碰,他没有缩。
等我攥实了,他才慢慢收回手。
没人再拦我了。
孙歪头把灯笼往我这边递了递,闷声说:“照着亮。”
我终于屈膝,稳稳蹲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