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今日便断了这孽根。”
人群里还在吵吵嚷嚷。那瘦猴指着女人骂,周二揪着他领子不放,旁边的人跟着起哄,嗡嗡嗡的,乱成一锅粥。
我没看他们。
我看着那女人,盯着她露在外头那半张脸。
人脸上的肉会变,会肿,会烂,可底下的骨头变不了。亲姐妹,骨头架子像,她的颧骨、下颌线,与昨日在河沟里捞起的那具无名女尸有几分相似。
尤其是头颅的轮廓,都是窄额宽下颌,即便她脸上肿着、伤着,那骨相的底子也藏不住。
她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底下坠着个东西,藏在衣领里头,河边上那具女尸,脖子上也有一根红绳,坠着个铜钱。
我心头猛地一紧,扯了扯小禾姐袖子。
她正看周二和那男人撕扯,被我扯了一下,低下头看我。
「问她。有没有妹妹。」
小禾姐一愣,我又比划,比得快,比得用力:「妹妹。亲妹妹。问她有没有。」
她脸白了,她朝那女人低声说:“你……你有没有妹妹?”
那女人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小禾姐又问了一遍:“亲妹妹。有没有?”
那女人浑身一震,头慢慢抬起来,她脸上全是伤,肿得眼睛只剩一条缝。可那条缝里,眼珠子忽然动了。
死死地盯着我们。
小禾姐吓得往后一缩,扯着我往后挪了半步。
她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你……是谁?”
小禾姐立马会意,“你妹妹……你妹妹前天死了!是从河里捞上来的!”
那女人像被雷劈中一般定在原地。她眼骤然睁大,露出里头黑洞洞的瞳仁,嘴张着,喉咙里咕噜咕噜响,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儿,出不来。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猛地冲破喉咙,她整个人瘫软下去。
人群里全静了。周二不骂了,瘦猴不挣了,所有人都扭过头来看。
她身子剧烈挣扎起来,绳子勒得她手腕脚踝发紫,可她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拼命往前挣,嘴里反复嘶吼着,“你说什么?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抬起手,比划,「你妹妹脖子上有一根红绳,坠着一个铜钱。」
“不可能。”她嘴里嘟囔着,一遍一遍:“不可能……不可能……她走了……我让她走的,她走了……我亲眼看见她走的!她翻墙走的!她跑了!”
喊着喊着,她忽然不抖了。
她抬起头,往人群里看。
盯着一个人。
周婆婆。她还瘫在地上,抱着周大的头,脸上没什么神情。
那女人忽然开口,“那天晚上,你趴在窗户上。”
周婆婆没说话。
那女人盯着她,一字一句往外吐:“你看着我拿绳子勒他脖子。看着我妹妹拿石头砸他后脑勺。你都看见了。
可你什么都没说。你来找人的时候,只带了周二来抓我。你没提我妹妹。你连问都没问一句。”
她说着,嘴角扯了扯,“我那时候还想,这老婆子居然大发慈悲,放我妹妹一命。”
她顿了顿。
“现在我想明白了。”
她盯着周婆婆,眼珠子黑洞洞的:“这村里,只有你知道我妹妹长什么样。只有你看见她往哪跑。”
她一字一顿:“是你杀的。”
周婆婆脸白了。白得跟纸似的,白得嘴唇都发青。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可那话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那女人不看她了。
她扭过头,往人群里看。目光落在一个男人身上。
瘦猴。
“那天晚上,你也在。”
瘦猴一愣。手也不撕扯了,扭过头来看她。
那女人说:“你来我门前溜达过,不止一回。那天晚上你又来了。你看见什么了?”
瘦猴脸一下子变了,变得跟周婆婆一样白。
那女人又扭回头,看着周婆婆。
“你一个老婆子,没力气,没人手,杀不了人。是他帮的你,对不对?”
“胡……胡说!”瘦猴喊,声音都在抖,“你胡说!”
他无措看向四周,语无伦次:“她疯了!她满嘴喷粪!我什么时候——我什么时候——周婆子你说呀!”
“嘿嘿。”周婆婆竟然笑了,那笑声从嗓子眼里往外挤,挤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她笑得嘴都合不拢,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她扭过头,看了瘦猴一眼。
“傻孩子,”她说,声音软绵绵的,跟哄小孩似的,“急什么呀。”
她拍拍膝上的土,理了理头发。理得整整齐齐的,跟没事人似的。抬起手,在瘦猴脸上拍了拍,拍得啪啪响。
“人是你糟蹋的,也是你掐死的。现在怕了?”
瘦猴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周婆婆扭过头,看着那女人,嘿嘿笑着:“你那个妹妹,跑出村没二里地,就让我跟瘦猴堵在河边上。那时候天还没亮,河边上一个人都没有。”
她说着,又笑了。
“那么水灵的小姑娘,怎么能让她跑了呢?肥水不流外人田。这村里的规矩,你懂不懂?”
“瘦猴把她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折腾完了,又活活掐死了。”
她说着,眼里闪着兴奋的光,拿手比划,“她劲还很大呢,腿蹬啊蹬,蹬得河滩上两道印子……”
她说着,忽然笑得更大声了:
“你那个好妹妹,临死还喊姐。姐——姐——一声一声的,喊得可好听了。喊一声,掐下去。喊一声,掐下去。掐了没一会儿,就不喊了。”
那女人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哑的、非人的哀嚎,周婆婆却遗憾道:“早知道,就绑块石头了。”
她说着,摊摊手:“谁知道她又飘上来了。”
“我杀了你——!!”
那女人猛地一挣,捆在身上的绳索勒得皮肉深陷,她却浑然不觉,整个人像一头疯兽般剧烈扭动,头发散乱披散,涕泪横流。
周婆婆往后退了一步,绊了一跤,坐在地上。她坐在地上,哈哈笑着。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那些刚才还扶着周婆婆的婆娘,手跟被火烫了似的,嗖地缩回去。她们往后连退几步,退得踉踉跄跄。
“我的娘哎……”
“这、这是真的?”
“周婆子……竟是她?”
静了不过一息,便有人喊出来:
“毒妇!真是藏得深啊!”
一句话开了头,满场的惊惶全变成了骇然。
先前骂得最凶的几个妇人,话头一转,全往周婆婆身上砸:
“平日里装得跟个善人似的,原来心这么黑!”
“亏她还在那装明白人,原来最糊涂最歹毒的就是她!”
旁边人跟着骂:“毒妇!恶婆娘!”
周二一把抓住周婆婆胳膊,“娘!你说啥呢?你是不是发癔症了?是不是瘦猴威胁你?是不是他逼你这么说的?”
他扭过头,拿手指着瘦猴:“是不是你?你他娘的逼我娘顶罪?”
瘦猴脸都绿了:“我逼她?我——她——她刚才说的你没听见?是她让我——”
“放你娘的屁!”周二吼,“我娘是啥人?我娘是识字的!是念过书的!是咱村里最明白的人!她能干出这种事?”
周婆婆眼神涣散,嘴角却挂着一丝怪笑,她慢慢抬起手,指着自己那条瘸腿。
“儿啊,你知道这腿咋瘸的吗?”
她低下头,盯着那条腿,“被你爹打的。”
“那年我也是被拐来的。二十岁,跟周大媳妇一样。让人按在驴车上,卖到这来。”
“我想要跑……第一回,没跑出村,让你爹抓回来。他拿烧火棍打我,往死里打,打断了我这根腿。”
她拿手拍了拍那条瘸腿,拍得啪啪响。
“第二回,他把我锁在地窖里。锁了半年。半年不见天日,吃喝拉撒都在里头。跟条狗似的活着。”
“第三回……没第三回了……”
周二站在那儿,脸白得像纸。
“你大哥死那晚,”她声音低低的,“我就在屋外头。我听见动静了。石头砸脑袋那一声——砰!闷的。腰带勒脖子那会儿,他腿蹬地,地上噗嗤噗嗤响。我都听见了。”
她说着,喉咙里滚出一声嘿,“我扒着窗缝往外看。月光底下,两个丫头,一个按头,一个勒脖子。你大哥腿蹬了几下,不动了。”
她顿了顿,吸了一口气,闭上眼。
“我看着他死,心里头那个舒坦啊——”
她睁开眼,看着周二,嘿嘿笑起来,“比当年弄死你爹死还舒坦。”
周二浑身一抖。
“我爹……”他嘴唇哆嗦,“我爹是病死的……”
周婆婆往前一步,凑到周二脸跟前,“儿啊,我告诉你个事。你爹不是病死的。”
周二瞳孔猛地一缩。
她退后一步,仰起头,哈哈笑起来。
“是我勒死的!”
她笑着,两手攥着空气,做了个勒的动作。脸憋得通红。
“那年他喝醉了,躺炕上跟死猪一样。我拿腰带,往他脖子上一套——嘿!他眼睛瞪得老大,瞪着我,手抓呀抓呀,抓不着我。我就这么勒着,勒着,勒到他不瞪了,不动了。”
她松开手,大口喘气。喘着喘着,又笑起来。
“那会儿我那个痛快啊!我把他勒死了,往炕上一扔,第二天我哭天抢地,说他喝酒喝死了。谁信?都信!因为这村里死个男人,就跟死条狗一样,谁他娘的管!”
周二腿一软,坐在地上,“那……那可是我爹……”
周婆婆一口唾沫啐他脸上,“那也是畜生!跟你哥俩一样,都是畜生!”
“你大哥长得跟你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脸,那身板,那打女人的样儿——我看见他就想起那个畜生!他就该死!被女人弄死,天经地义!”
周婆婆走近他,盯着他的脸,伸手摸了一把:
“你也像。你跟你大哥,都像那个畜生。我每次看见你们,就想拿刀捅。”
周二白得像纸:“娘……你……”
她拿手指着人群里的男人,一个一个点过去:
“你,你,还有你——你们哪个没打过婆娘?哪个没把婆娘按在地上踹?”
她说着盯着那些男人,眼珠子黑洞洞的:“你们是畜生。天生的畜生。”
“还有你们——”
她往前走了一步。女人们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这些女人,都是被拐来的,让男人当牲口使。可你们呢?你们他娘的还帮着那些男人!”
她指着那个刚才扶着她的婆娘:“你!当年我被锁在地窖里,你在上头给我送过一碗饭吗?没有!你在门口看热闹!看我男人打我,你看得津津有味!”
她又指着另一个:“还有你!你也是被拐来的,你男人也打你,你咋做的?你学会帮着男人把逃跑的抓回来!你比男人还狠!”
那女人脸煞白,往后退。
周婆婆嘿嘿笑起来:“你们这些人,男人打你们,你们忍着。男人让你们去抓逃跑的,你们跑得比狗还快。你们他娘的还是人吗?你们就是一群狗!一群被驯熟的母狗!”
她喊着,“我跟你们不一样!”
她拿手捶着自己胸口,捶得砰砰响:“我恨!我恨他们!我恨你们!”
她说着,忽然又笑起来,眼泪流下来。
“可我跑不动了。我瘸了,我老了,可我恨还在,恨还在!”
她一瘸一拐走过去,一把揪住一个婆子的衣领:“你躲什么!忘了当年是谁帮你?你生不出儿子,是我给你寻的偏方!你儿子要娶媳妇,是我帮你揽的人!”
那婆子脸煞白,半个字不敢吐。
周婆婆狠狠一甩,又指向另一个,“还有你!你家那个河内来的媳妇,不是我帮你牵的线?那年人贩子到村,是我识字、会写字、能跟外人说上话,才替你挑了个周正能生养的!
若不是我识得字、写得字、能跟外面搭上路子,你们这群睁眼瞎,上哪儿去弄媳妇?拿什么传宗接代?”
她扫过一圈人,又得意又怨毒:
“我一辈子帮你们买人、留人、撑着这个村,你们才有婆娘、有儿子、能当婆婆!如今倒好,一个个反过来踩我、骂我?良心都叫狗吃了!”
她往前走,走到一个年轻女人跟前。那女人想往后退。周婆婆一把揪住她头发,把她拽到跟前。
她笑得软绵绵的,“你看你,多年轻,多水灵。你还有力气跑。”
她说着,忽然脸一变,变得狰狞得很:“你敢跑一个试试?你敢跑,我就让人打断你的腿!跟当年打断我一样!拿烧火棍打!咔嚓一声!骨头断成两截!你断了腿,就跟我一样了,就烂在这了,就跑不掉了!”
她说着,手攥着那女人的头发,使劲一扯,那女人惨叫一声,跪在地上。
她转身看着被绑着的周大媳妇,声音变得又尖又细,跟小孩子在哭似的:
“凭什么……凭什么你和你妹妹还能跑?我当年谁来救我?我跑了三回,腿都被打断了,谁来问过我一句?没有!一个都没有!你们凭什么比我命好……”
她抬眼扫过满村男女,嘴角扯出一抹阴狠的笑,“知道我为什么给你们买媳妇不?一个一个地买,一个一个地锁?”
“因为我要让这村里的女人,谁也别想跑!谁也别想活成个人样!我要把这地方,变成一口活棺材!一个爬不出去的烂泥坑!都跟我一样,烂在这!烂在这!!!”
人群里静得很,静得能听见河水往岸上拍。噗。噗。
有人小声嘀咕:“疯了……真疯了……”
周婆婆猛地回头,盯着那人:“谁说我疯了?我没疯!我比你们谁都明白……”
她转过脸去,望着远处。
远处是山,黑黢黢的山,什么也看不见。可她就是望着,望着望着,眼神就飘了。
“我姓李,我爹是乡里明经,教书授学,受人敬重。我从小跟着他念书,《诗》《书》《论语》,我都背得。
十六岁那年,家里给我定了亲。那人是郡里有名的孝廉,家世清贵,品行端正,写一手好字。他来提亲那一日,我躲在布帘后头偷看,他无意间朝我这边望来一眼,看见我,脸唰地就红了。”
她说着,脸上浮起一种奇怪的笑——不是刚才那种疯笑,是温柔的像小姑娘的那种笑。
但那笑只停了一瞬,就没了。
“那年春天,我陪我娘去赶庙会。人挤人,一转眼,就散了。
忽然有人从背后捂住我的嘴,一条黑布蒙了眼,把我硬塞进马车。
再睁眼,已是这穷山恶水的鬼地方。”
她猛地抬眼,目光扫过一圈村民,声音又尖又裂,刚压下去的疯劲又翻上来:
“周大他爹,那个杀千刀的畜生,只花两贯钱,就把我买了!我一个诗书传家的女儿,就值两贯钱!”
她胸口剧烈起伏,“我本是要做孝廉夫人的人!我本该坐在窗明几净的屋里,描字、磨墨、教孩儿念书,受人敬重,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她眼泪流下来,“我本来不该活成这样的……我自幼饱读诗书,是小有名气的乡邑才女,我写过一首《春郊赋》……我爹说文辞气韵胜过他门下一众学子。”
她顿了顿,嘴张了张,似乎想背那首赋,却只是扯起一抹苦笑,“我在这村里,一个真正能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写给谁看?”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人。
“你们看得懂吗?你们知道字是什么吗?
你们只懂买人、锁人、打人!你们这一村人,一口一口,把我吃成了鬼!你们该死——”
“最该死的人是你!”
一声落下,那被绑着的女人抬着眼,双目血红地地盯着着周婆婆。
她的声音哑而沉,字字清晰:“你苦,你冤,你被拐来,被打断腿,被糟践半生——可这从来不是你作恶的理由!
这村里哪个年轻媳妇,不是你亲手勾来、拐来、骗来的?你一边骂别的女人奴下贱,一边亲手把更多女人拖进地狱,比谁都狠,比谁都毒!你最该死!”
周婆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忽然她笑了,眼泪一串串滚下来,“对……最该死的就是我……”
人群里忽然有人跳出来。
瘦猴,他脸煞白,手抖着,指着周婆婆喊:“你个老东西!你害死我了!”
他往前抢了一步,对着这个喊那个喊:
“各位弟兄们,是她怂恿我去的!她说那小娘子水灵,说按倒了就是我的!我……我一时糊涂啊……你们说,换谁谁不去?那小娘子长得那模样,你们谁不想?我也就是让她当枪使——”
忽然噗嗤一声,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
胸口插着一把刀。
那刀是刨木头的,刃薄柄长,刀身整个没进去,只剩个柄在外头,黑乎乎的木柄,沾着血。
血往外冒,咕嘟咕嘟的冒得衣裳都湿了。
瘦猴抬起头,看着跟前的人。
是崔琰。
他面无表情,手腕一拧,再猛地拔刀。
热血又飙出一股。
崔琰衣襟上挂着血,手上全是血。他提着血刀,血往下滴,滴在地上。
他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顿:“杀人偿命。”
瘦猴嘴张着,捂着肋下,血从指缝往外冒,他腿一软,跪在地上,往前一扑,手脚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我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僵住。
小禾姐面如死灰,捂住嘴不敢作声。
连崔弘也僵在当场,伸着手,拦也不是,动也不是。
人群里静了一瞬,然后炸了。
“杀人了!”
崔琰掷了血刀,看也不看地上死尸,转脸对崔弘道:“把那女子绳索解了。”
崔弘上前,几下便割断麻绳。
崔琰看向周婆婆,声冷如铁:“你也不是善类。”
又看向那刚得救的女人:“他杀你妹,我替你偿了。这老婆子,交你处置。”
旁边周二一听,红着眼扑上来:“你是哪里野种!敢动我娘!”
他转脸冲村汉吼:“怕什么!不就是死了个女人?多大点事!那小贱人拐我嫂子出逃,坏咱村里规矩,拆人姻缘、破家散户,本来就该死!女人敢离村,打死都活该!我娘何错之有!”
几十个村汉仰仗周家,又见我们势单力薄,攥着锄头扁担,便要涌上来。
崔弘孙歪头同时抢上一步,横身挡在崔琰跟前。
便在此时,村外脚步急促,尘土扬起。
一团黑影快步闯入,一色黑衣紧袖,头戴斗笠,腰挎长刀,片刻便列成阵势。
我仔细一看,这正是邺城路上寸步不离护着我们的那批护卫,如今只剩十数位,想必是循着崔琰崔弘留下的暗记,一路寻到此处。
众人齐齐躬身,声齐如一:
“郎君!”
村汉们哪见过这等森严阵势,登时泄了气,一个个往后缩成一团。
人群里早有人低声喃喃:“这、这是些什么人……”
周二还在硬撑:“你们怕什么!咱人多——”
那人便骂回去:“你娘与人合谋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瘦猴死得该!你娘也跑不掉!”
周二急得跳脚:“忘恩负义!当年你们媳妇,哪个不是我娘张罗来的?如今倒翻脸不认人!”
“一码归一码!杀人便该偿命!”
众人纷纷后退,只想自保,再无人肯帮他。
周婆婆见这阵势毫无惧色,一把挣开周二,摇摇晃晃绕着崔琰走了一圈,像在看一件稀世物件。
周二慌忙上前拉她:“娘!别胡来!”
“滚开。”她推得周二一个趔趄。
她依旧望着崔琰,笑得阴恻恻:“哟,好一位贵人。”
“穿得再破,脸上再带伤,也遮不住你那骨子里的气派。你这身段、这架子、这眉眼间的贵气,不是凡品——”
她冷嗤一声:“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上品。”
她伸出枯黑的手,似要去碰崔琰的面颊,伸到半空,却又陡然停住,慢慢缩了回去,依旧嘿嘿笑:“不敢摸,怕我这双……这双挖过土、挨过饿、沾过血的脏手,蹭脏了你这一身用我们血肉养出来的好皮相。”
她退后半步,歪着头,眼神忽而冷得像冰,“最该死的就是你们!你们这些门阀贵人,坐在高堂里享福,锦衣玉食,只管收粮,只管收税,只管说‘教化百姓’。可你们来过这山里吗?看过一眼吗?”
“可这些泥腿子,他们不恨你们。他们不敢恨。他们见了你们,只会低着头,缩着脖子,心里头想:贵人啊,贵人来了,贵人是天上的星宿下凡。”
她一口唾沫啐在地上:“呸!他们把你们当天上的星宿。他们把怒气撒在那些女人身上,因为他们不敢惹你们,只敢欺负比他们更弱的。”
她盯着崔琰:“你们呢?你们就坐在邺城,坐着坐着,粮就来了,钱就来了,日子就过得滋润了。你们可曾想过,这些粮、这些钱,是从哪儿来的?”
她往前走一步:“你们过得好,是因为我们过得猪狗不如。你们吃得饱,是因为我们饿着。你们穿得暖,是因为我们光着。你们这些贵人,吃着人血馒头,喝着人肉汤,还要说教化百姓。你们教化了什么?教我们怎么当畜生吗?”
她干枯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崔琰的胸口:“你是贵人。你当然贵。我们贱成这副鬼样子,你不贵谁贵?”
那双眼里混着疯狂和恨意的笑,“贵人,你觉得对不对?”
她转过身,一瘸一拐往回走。
闭着眼,嘴里还在嘟囔:“贵人……嘿……贵人……吸血的蠹虫罢了……”
崔琰衣上血点未干,脸上那道疤在日光下森然发亮,可我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崔弘低声道:“郎君,此事如何处置?”
我从没见过崔琰这般模样——
往日清冷如冰,此刻却怒到极处,反倒静得骇人。
他缓缓扫过全村百十口人,声音不高,却扎进骨头:
“屠、村。”
这两个字一落,小禾姐猛地抽了口冷气,死死攥紧了我的手臂,我也僵在原地,震惊于他理智的丧失,是否有几分被戳到痛处的羞恼?
崔弘脸色骤变,急步拦在他身前:“郎君!万万不可!此地在我崔氏辖境边缘,真要下手,袁氏若要大做文章,对我门户极为不利。况且村中尚有妇孺孩童……”
崔琰猛地抬眼,怒气压得人窒息:“留着这些孽种,代代重复此事?”
他顿了一顿,冷得没有半分余地:
“今日便断了这孽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