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不如我们三个一起走,互相有个照应。”
“那些娃……啥也不懂啊。”小禾姐瞬间红了眼,拉着我的衣袖轻轻晃,近乎哀求:“你去劝劝他吧,你去说一句,说不定他肯听……”
我心口一紧,我能说什么?我不过是个哑巴,连自身都难保,崔琰此刻已经怒到任谁拦着都会被一同视作仇敌的地步。
小禾姐见我不动,急得眼眶更红,“忍冬,求你了……孩子是无辜的……真的,无辜的……”
她脸上那样子,不像平时的她。小禾姐嘴碎心软,可她是见过世面的。逃难路上饿殍遍野,道旁弃子,冻死的妇孺,我们见得还少吗?她从来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只是叹口气,说一句可怜,然后拉着我继续走。
现在她这样,我说不上来,只觉得她不对劲,可我不知道哪里不对劲。
而我,看着村里那些跑着尚不知大祸临头的孩童,心口也像被什么揪着。可我还未靠近,身后便传来一声极冷的嗤笑。
他缓缓侧目,日光斜斜打在他侧脸,那道假疤愈发凌厉刺目,这些日子对我偶尔流露的浅淡柔和,此刻被彻骨的冰冷碾得片甲不留。
他语气平淡到近乎刺骨,字缝里全是压不住的烦躁:“妇人之仁。”
我脚步一顿,僵在原地。
他目光扫过那些懵懂孩童,没有半分怜悯,“他们生在这恶土,长在这贼窝,骨血里刻的便是这一村的歹毒根性。今日心软放过,来日长大成人,便是另一批掳掠妇女、作恶四方的恶鬼。”
不等他话音落定,旁边已是扑通一声,村长连滚带爬扑到他脚边,“贵人饶命!贵人开恩啊!这山是穷山,地薄种不出粮,不掳女人、不续香火,我们全村都要绝种啊!我们也是没法子……没法子啊!”
磕头声砰砰作响,混着村民的哭喊哀求,现场一片嘈杂混乱。
就在这一片喧闹里,我耳中却极清晰地捕捉到一丝极轻的响动。
是那个被救的女人。她绳索刚解,人还瘫软着,像一截没了魂的枯木。
直到此刻,她才缓缓抬起头,眼睛直勾勾望着我,“我妹妹……我妹妹的尸首,在哪儿?”
我下意识先看向崔琰,又看向崔弘与孙歪头。
昨日验周大尸身时,怕两处尸首隔得远,不便对照验伤、方便查案,崔弘他们便把她妹妹的尸身抬到了近处,暂放在人群外围。
不必我开口,崔弘只一个眼色,立刻便有人抬着一卷草席过来。
那女人整个人猛地一颤。
草席掀开,她只看了一眼,嘴唇便发抖,张了几张,发不出半声。
她伸手去摸妹妹的脸,指尖刚触到那片冰凉,整个人便猛地一抽,眼泪跟着就砸下来,啪啪落在死人脸上。她顺着妹妹眉眼、脖颈、胳膊一路往下摸,手越抖越凶。
她扑下去,一把将尸首死死搂进怀里,脸埋在冰冷僵硬的颈窝。腐气冲鼻她不管不顾,“小荞……是姐姐害了你……是姐对不住你……”
哭到后来,她抬起头,眼肿得像桃,眼里却腾起一股子狠光。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捏得我生疼,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快走。”
我一愣,低头看她。
她嘴唇发白,抬眼瞥了一眼日影,哑声道:午时一到,日头照进村西旧漆棚……这村子,会烧成一片火海。”
我只当她是痛疯了,一时发癔症,满嘴胡话。这山村里平平常常,怎会凭空烧起来?
她一眼便看穿我不信:“这村里户户存生漆,桐油,松脂,都是一点就炸的凶物。我借做工之机,全泼在了梁柱柴垛和墙根下。”
她再抬眼望日影,急得声都发颤:“火硝、硫黄、干艾绒,我都用纸包严实,压在棚顶石板下。只等今日正午日光最烈,石板聚热一灼,便自己燃起来。火借漆油,风卷火势,不出半个时辰,这村子便成一片白地!”
这话一落,我浑身血都凉了,手脚瞬间发软。
她不是疯,是真要拉着一村子人同归于尽。
不管真假,这是拿命赌的事,半刻也拖不得。我张着嘴发不出声,一把攥住她胳膊,另一只朝小禾姐挥。
几人见我神色不对,立刻围了过来。
女人闭了闭眼,压着声,又把那话重复了一遍。
小禾姐脸都白了,颤着声拉她:“姑娘,跟我们走!我们带你出去!”
她却摇了摇头,望着妹妹尸首,静得瘆人:“我本就没打算活。屠村的恶名,不必叫这位郎君担。
这村子的孽,我来收。”
“你傻啊!”小禾姐突然哭出声,指着那尸首吼,“你妹妹拼了命寻你,不是要你陪她死!是要你活!你若也死在这,她才是真的白死!”
她不等那女人回过神,伸手从她妹妹颈间解下那根磨亮的红绳,一把按在她心口:“带着她的念想,走!我们一起活!”
崔琰自始至终没看那村子一眼,只沉沉盯住我,“立刻走。”
小禾姐最后看了一眼崔琰,放弃了救那些孩子的想法,我们再不耽搁,拔腿便往山外狂奔。
不到一个时辰,日头已升到中天。
刚翻过一道山梁,忽听得身后轰隆一声闷响,像山崩又像地裂。
我们齐齐顿住脚,回头望去。
只见远处一道黑烟冲天而起,越滚越黑,越卷越粗,直插云层。
紧接着,红光炸开,半个天际都被映紧接着,红光炸开,半个天际都被映得通红。
山风卷过,一股焦糊、漆臭、烟火气扑面而来,呛得人直捂嘴。
隐约还能听见极远的地方,有噼啪炸裂声混着风吼,震得人心头发麻。
再往后,连灰都被风卷上来,黑点点落在肩头衣袖上。
那村子,真的没了。
小禾姐腿一软,扶着树干呕。
那女人站在原地,望着那片火海,一动不动,眼泪无声砸在泥土里。
随行十数个护卫皆是一惊,纷纷按住刀柄,面色骇然,连孙歪头瞪大了眼,嘴半天合不,身子微微发颤。
崔琰立在坡上,衣袂被山风吹得微动,他深深看了一眼那女人,又扫了一眼火海,仿佛那只是烧了一堆枯草。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看向我,声线平稳无波:“走。”
我们再次转身,朝着凌州渡口的方向,一刻不停地奔去。
只要过了渡口,便是冀州,再往东北,便是邺城。
崔琰一行人在前开路,我们三个女人落在后面,步子越走越近。
小禾姐一路照拂着那个女人,她姓虞,单名一个苕,这些日子亏了身子,脸色始终白得像纸。
歇脚时,她望着南方,轻轻开口:“过了凌州渡口,你们往北,去冀州、邺城。我……我就要南下了。”
小禾姐一怔:“南下?”
“我是吴郡人。”她声音很轻,“我家世代做漆烛、漆料手艺,阿爹只生我与妹妹两个女儿,手艺都传了我们。”
她望着脚下山路,声音平静,“阿爹一死,族中叔伯便抢了店面,夺了生计。我们女儿家,无地可耕,坐商没籍,摆摊也受人欺,只能靠手艺帮工糊口,一路北上,想去冀州投一门远亲。”
小禾姐轻声叹:“也是苦命人。”
“刚到太行山东侧,便听说冀州河间郡遭了兵祸,城破被屠。”
她顿了顿,喉间发涩,“那一门远亲,满门都没了……我便是在乱中被拐,一困大半年。”
虞苕闭上眼,一滴泪落在土中,转瞬便干,“我早当妹妹也死了。没想到她一路寻我,好不容易寻到,反倒把命丢在了那村里。”
小禾姐眼圈一红,伸手揽住她肩头。
“她是为我死的。”虞苕攥着胸口那根红绳,“我本来想,一把火,跟那村子一起烧了。是你们拉我出来的。”
她抬眼,一一看过我和小禾姐,“从今往后,你们便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小禾姐与我对视一眼,眼里都有震动。
她开口:“你是吴郡人,要从渡口南下?”
虞苕点头,“那里是我生我长的地方。要回,也只能回那一处。
小禾姐左右看了一眼,见无人近前,压低声音:“不瞒你说,我们也想南下。”
虞苕猛地抬眼,“你们?你们不是那位郎君身边的人吗?”
小禾姐苦笑一声:“说来话长。那位郎君,是看上我这妹子了。”
她一摊手,“可我妹子没看上他,不愿意跟他去邺城。他又不肯放她走。我们姐妹俩,本就盘算着,到了凌州渡口,人多眼杂趁乱逃。”
虞苕怔怔看着我们,半天没出声。
小禾姐望着她,眼神认真,“乱世里女子孤身一人,连活路都没有。你南下一路,兵匪歹人,哪一关过得去?我们姐妹俩也是无根飘萍,三个女人凑在一处,总比一个人强。小苕,不如我们三个一起走,互相有个照应。”
我在一旁用力点头。
小禾姐伸手,把我和虞苕的手一并攥住:“你手艺好,懂漆懂油,懂火烛。只是女子不能开店。我们三个,出力干活都行,搬柴、洗涮、看摊、守夜,样样能做。只要寻个男子出面顶个名头,便能摆个烛油小摊,混口饭吃。”
一行人便跟着前头探路的护卫疾行,那些护卫常年走太行山路,次日天一亮,便真的闯出了大山。
虞苕立在山口,望着外头开阔天地,怔怔出神。
出了太行山口,日头依旧毒得很,半点秋凉都无,旱了大半年的土,干得呛人。
车厢里也挡不住车外钻进来的气——热烘烘的腥腐味,混着焦土气,直往鼻子里钻,这是尸身曝在烈日下烂透了的味道,我太熟了。
车轮忽然碾过一团软物,闷响一声,车身微颠,我心头猛地一紧。
风卷开车帘一角,入目尽是焦黑的断墙、塌了顶的屋舍,路间横七竖八卧着尸首,青白眼珠翻着,血在路上淌成宽宽一片,干了发黑,人多是颈间一刀,身子蜷着,苍蝇嗡嗡绕着飞。
虞苕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哑声叹:“没想到……这城也遭了屠。”
小禾姐攥紧我的手,别过头不敢看。窗外崔弘坐在马背上,捂着口鼻,眉头拧成疙瘩,满脸都是骇然与恶心,崔琰脸色也沉得厉害。
远处忽然有蹄声炸响,大队人马踏尘而来,卷得尘土漫天翻涌。紧跟着,一面黑底大纛猛地拔地而起,风一扯,旗面猎猎展开,苍劲的大字迎着日头撞进眼里——「夏侯」。
“是夏侯烈将军!”崔弘声音陡然拔高,往前头探了探身。
透过车帘一角,我窥见来人策马而来,身形高大,眉眼深敛,并无暴戾之色,反倒沉静得近乎冷漠。
我心头一震,原来这就是夏侯烈。早前崔琰诋毁陈望时,曾说若非夏侯烈率部守着边关,关外胡人的铁骑早踏破中原门户,言语里对夏侯烈满是欣赏。
蹄声越来越近,夏侯烈的甲胄泛着冷光,老远就扬声喊,声线洪亮:“伯瑶!”
崔琰闻声,眼底骤然一亮,抬手欲应。可他目光扫过脚边残缺的尸体,那点亮意瞬间沉下去。
夏侯烈已策马奔到崔琰跟前,勒马时马蹄刨起一片焦土,马嘶声短厉。
他扫过满城焦土尸骸,带着志得意满的沉厉,开口便笑:“伯瑶,这一路所见,如何?”
崔琰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绷得突突跳,那神色,明显是在压着气。
他抬眼看向夏侯烈,语气沉得像淬了冰:“孟昭,我知你志在平定乱世,守中原安宁。可这般屠城,枉杀太多无辜,绝非正道。”
夏侯烈脸上那点亢奋沉了下去,眉眼已带冷意,却仍扯了扯嘴角,笑得勉强:“伯瑶,这是心软了?”
崔琰轻叹一声,“此举过烈。”
夏侯烈眸色微冷,缓缓道:“伯瑶以为,何谓烈?”
崔琰迎上他目光,寸步不让:“正所谓平乱用烈,安民用仁。
诛首恶、清顽寇,是烈,屠无辜、绝生民,也是烈。孟昭如今所行,便是烈,快则快矣,却失了为政之本。疆土可一战而定,人心却非杀戮可收。
今日若以烈立威,他日必以烈失国。”
以烈失国。
这话出口,空气分明一紧。
夏侯烈脸上那点强撑的笑彻底僵住,眼底已露不悦,却硬是按着火气,低笑一声:“伯瑶果然是世家风骨,开口便是仁恕道理。”
他马蹄轻踏,碾过焦骨,“你生于衣冠门第,自然不见人间惨状。可曾见过流民易子而食?乱军焚村,妇孺无存?一县饥民,旦夕便成贼寇?”
他声音沉了些,已带几分压不住的躁意:“不屠,则战乱难止,不狠,则根基难固。今日留一城活口,明日便是十万乱兵。我若心慈,这天下永无宁日。”
崔琰沉默片刻。
我从未见他与人争执过半句,今日他却喉间微动,指尖攥紧腰间玉珏,望着满地尸骸,似还想再劝,“孟昭,一杀了之确实是速效之法。可琰以为,王者治世,当如牧人养民,而非持刀尽刈。牛羊再愚,也需放牧养育,不是一概杀尽。”
我看着崔琰,两日前要屠村的是他,今日阻屠城的也是他。
夏侯烈眉头微蹙,显然已不愿再辩,再说下去,彼此都要撕破脸面。
他语气转冷,干脆截住话头:“伯瑶,你还年轻,需谨记,乱世之中,死水为安,动则为祸。不流,则不乱。”
死水为安。
四个字,轻飘飘落下来,却把整段官道都压得死寂。
不等崔琰再开口,夏侯烈已转了语气,“我素来敬伯瑶文采,也服崔氏家学渊源,只是乱世行事,不得不如此。你要仁,我要定。你我共分天下,日后你掌衣冠礼乐,我掌刀兵刑杀。各司其职,各守其心,岂不两全?”
他说着,策马往前凑了半步,马颈挨着崔琰身侧,声音放低:“如今江东吴郡、会稽已然平定,我弟夏侯昂驻守此地,地广土沃,正缺百姓开垦,往后皆是安稳乐土。袁氏不肯与我结盟,不过自取灭亡,胡地部族早已不堪一击,中原平定,指日可待!”
“待大局底定,丞相之位,非崔氏莫属。伯瑶,莫要因这一城之事,误了天下大局,此刻需你我同心,方可共定乾坤呐。”
崔琰看着他,神色复杂,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反驳。
夏侯烈扬鞭欲走,目光随意往车帘处一掠,正与我对上眼。
那双眼极冷,像看路边一截枯骨,但下一瞬便转化成讶异,我心头一缩,慌忙垂眼。
他唇角勾起一抹浅谑,扬声对崔琰笑道:
“伯瑶,我早听闻,你在豫州为一女子滞留多日,世人多流言纷纷,我还不信。今日一见,倒真叫我意外了。”
崔琰面色微僵:“孟昭说笑了。此女于琰有救命之恩,患难相护,不敢相负。”
夏侯烈朗声一笑:“恩义二字,确实丢不得。”
他马鞭轻点车帘方向:“既这样,纳她做妾就是,恩情也报了。她能跟了你这天下第一美男,算她的造化。”
说完他催马往前走,从崔琰身边擦过。
刚走出几步,他忽然猛地勒住马,缰绳一扯,马头硬生生转回来。
他没笑了,眼盯着崔琰,“我原不信外头传言,你向来不近女色,我是知道的。”
他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眼神压下来:
“可如今,我倒觉得传言不虚——
你别忘了自己是谁。你承崔氏门风,有先祖遗风,将来是要位列三公、掌天下文治之人。别被儿女情长捆住,误了自己,也误了崔氏三百年根基。”
话撂完,他直起身,手腕一抖,马鞭凌空抽了一声脆响。
“江东还等着我,先走。邺城见。”
大队甲卒随之而动,尘头扬起,黑旗卷着热风,渐行渐远,卷起的灰黄尘雾久久不散。
风也变了向,从闷热的烫意,陡然刮得发寒。
崔弘策马凑到崔琰身边,压着声:“郎君,这夏侯烈屠城屠得这般理直气壮,反倒强词夺理,未免也太盛气凌人了。”
崔琰没应声,只是抬了抬眼,望向天边压得极低的云层。
崔弘又道:“我崔氏三百年门楣,公卿相继,他不过一拥兵将帅,凭什么对您如此无礼?”
崔琰这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系着的玉珏,“他不是无礼,是有底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残城的轮廓,又抬眼看向那片压顶的云,“你以为世家大族,真能千秋万代?”
崔弘一怔。
崔琰的声音极轻,“兴周八百年,终不过一息之间覆亡。秦并六国,二世而亡。昔日崔氏、王氏、袁氏,看似根基深厚,实则早已悬在刀刃之上。”
“变化往往悄无声息,只待一瞬,便天翻地覆。袁家看似地广兵多,实则内部分崩,外强中干,不过冢中枯骨。离亡不远了。”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玉珏在指间转了一圈,“天下格局,转眼便要洗牌。他日天下易主,诸家兴衰,只在一转念、一步路。
我崔氏若站错,三百年根基,顷刻烟消云散。”
他收回目光,沉沉闭眼,“关键就在审势择主、知所进退。”
崔弘脸色微变,喉间动了动,不再作声。
一行人便在死寂里重新上路,车马缓缓行不多时,前方现出一处破败官驿。
崔弘吩咐下去,给我们三人安排了一间小屋歇息。
房门一关,屋内只剩我们三个,虞苕便走到桌旁,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凌州渡口是官渡,朝廷管着的,不是哪家私地。”她声音压得极低,“崔家再势大,手也伸不进官渡里。”
小禾姐忙凑近些:“你想说啥?”
虞苕抬眼扫了下门帘,“那位崔姓贵人一路专拣深山僻径绕,不走官道,不进大镇,若不是有死对头咬着他、要他性命,何苦钻进太行山这等绝地受罪?”
小禾姐听得浑身一震,眼睛登时瞪圆了,伸手一拍大腿,“小苕!你可真是个眼明心亮的!看得这般准!”
她往我这边靠了靠,声音发颤:“不瞒你说,前几日我们在路上真遭了刺杀!差一点就没命!他确确实实是在躲仇家!”
虞苕闻言眉尖微挑,“真到了官渡这种地方,他藏身份还来不及,怎敢张扬?不敢喊,不敢追,不敢闹大,一闹就被仇家盯上,他自身都难保。”
小禾姐攥住我的手,频频点头。
虞苕又道:“我以前来过凌州渡口,这一带的路我熟。他要低调行事,必定不走北面大官道——人多眼杂,盘查又严。多半会选西侧偏道,僻静隐蔽,方便换便船脱身。”
她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草草画了个弯弯曲曲的线:“偏道旁有一条窄巷,曲里拐弯,人又挤,一转身就能没影。穿过去就是渔户码头,那是咱们唯一的机会。”
“咱们大概明日中午赶到渡口,先哄他们歇下,说一路累了,要住一晚明日再走。等他们松懈下来,咱们当天夜里就走,不等天亮。”
她指尖在桌上轻轻一敲:“一进窄巷,我在前头开路,灰耳跟着忍冬,你紧紧搀住她,三个人挤作一团,越乱越自然。只要拐过两个弯,出现在渔码头,他们就算发觉,也不敢大声追。”
小禾姐吸了口凉气:“他就眼睁睁看着咱们跑?”
虞苕点头,“他一定不敢。一追一喊,身份暴露,仇家立刻围上来。他只能忍着,等他敢动的时候,咱们早坐船钻进芦苇荡里了。咱们只要争得一时半刻的功夫,就能活。”
小禾姐一手攥紧我,一手攥住虞苕,重重点头:“成,就这么办!”
次日天不亮便动身,正午刚过,便到了凌州渡口。
凌州渡口比想象的还要大,岸线开阔,石砌码头齐整干净,官船、商舟分列两侧,旗幡招展。
船挤着船,人挨着人,扛包的、拉货的、吆喝的,码头上搭着棚子,棚子底下摆着条凳,有人坐着喝茶,有人靠着打盹。
崔弘走在最前头,四处扫了一眼,回头跟崔琰说了句什么。
崔琰缓缓行至最前,立在高处石阶上,并不说话,只一双眼沉沉扫过全场。
小禾姐攥着我手腕,压低声音:“看样子……他果然是在怕袁家的人。”
她定了定神,松开我,轻手轻脚往崔弘身边靠去,轻轻扯了扯他袖口,“哎,柱子哥,你跟你家郎君说句话。”
崔弘转头看她,小禾姐下巴朝我偏了偏,“我们一路赶得太急,忍冬身子撑不住了,脸都白透了。求你跟郎君通融一声,就在这渡口歇一晚,养养精神,明日一早再走,绝不耽误正事。”
她说着偷偷用手肘碰了我一下。
我立刻会意,伸手按住小腹,弯下腰,眉头紧紧拧作一团,做出一副虚弱难支的模样。
小禾姐又抬眼望着崔弘,声音放轻:“你也瞧她那样,真要强撑着上路,反倒拖累大家。就一晚,成不成?”
崔弘有些为难,只回头望向崔琰。
崔琰目光从小禾姐脸上扫过来,又扫到我脸上,停了一停。
那目光不重,可小禾姐攥着我手腕的手紧了一下。
他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收拾几间屋子。”他对崔弘说,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
崔弘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小禾姐松了一口气,攥着我的手也松了,手心全是汗。
那间屋子不大,一张通铺,一张桌子,一盏油灯。虞苕把门关上,插上门闩,趴在门缝里往外看了好一会儿。
“外头没人。”她压低声音。
小禾姐坐在铺上,把我拉过去,让我靠着她。“先歇着,”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天黑还早。”
我靠在窗边,看着外头的天。日头一点一点往下沉,码头上的人渐渐少了,几个船家蹲在栈道上抽烟,烟头的火星子一明一灭的。
虞苕出去了一趟,不多时就回来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点喜色,压着嗓子说:“崔弘跟着崔家贵人出去了,往北边走的。我打听了,是去疏通关系,明天好走官道。两个人一块走的,一个都没留。”
小禾姐眼睛一亮:“都走了?”
“都走了。”虞苕坐到铺边上,声音压得更低了,“他们估摸着是怕对家的人,不敢走官道,得找人打点。今晚回不来。”
小禾姐脸上划过几分落寞,轻轻叹了一声:“只是……我这一走,连跟山柱子哥好好道个别都没能。”
我心里顿时有几分愧疚,若不是为了我……
但她脸上顿时又有了喜色,伸手往怀里拍拍,“前些日子他初见我时,心疼我,给我塞给我这许多钱,有这些在身上,我们这一路盘缠尽够使了,等到了吴郡,我们仨再买个小宅子都不成问题,不愁没活路。”
说着,攥紧了手,眼神又坚定起来。
等到天终于黑透了。码头上点了灯,道上的人更少了,船家也不抽烟了,缩在船舱里,只看见烟头的火星子。
我从铺上坐起来,捂着肚子,弯着腰,嘴里哼哼了两声。
小禾姐立马凑过来:“又难受了?”
我点头,哼哼的声音大了一点。
小禾姐便对着门外高声道:“我们去趟茅厕!”
门口护卫只应了一声,并未阻拦。
小禾姐扶着我往外走。出了门,院子里空荡荡的,墙角堆着几口缸,缸边上拴着几匹马,打着响鼻。灰耳不在。
“灰耳在马厩,”虞苕低声说,“后头院子里。我刚才看过了。”
我们三个贴着墙根往后院走,后院门敞着。灰耳拴在马厩最里头,正低着头啃草料。听见动静,它抬起头,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一下。
马夫从里头出来,手里拿着草叉,看见我们,愣了一下:“你们干啥?”
虞苕上前一步,语气自然:“劳烦小哥,把那头驴牵出来。这牲口性子烈,夜里不遛一圈便踢槽叫唤,扰得大家都不安生。”
马夫不疑有他,嘟囔了两句,便解了缰绳递了过来,摆摆手道:“遛吧遛吧,别走远了。”
虞苕解开缰绳,牵着灰耳往外走,小禾姐紧紧搀着我,三人低着头,不紧不慢地顺着墙根往巷口挪。
两名护卫只顾在门口闲聊,并未留意后院动向。
这条窄巷是虞苕早已看好的退路,弯多路杂,一出巷口便是渔户码头。
出了后院,拐过弯,虞苕的脚步忽然快起来。
巷口便在眼前,窄得只容一人通过,水声已隐约可闻。
虞苕脚步骤然加快,灰耳也跟着紧了蹄声。小禾姐再不犹豫,拽着我便往前奔。
眼前豁然开朗,正是渡口码头。黑沉沉的水面晃着零星灯火,一艘小舢板就系在石阶下,船家持篙立在船头等候。
虞苕松开灰耳缰绳,三步并作两步跨上船去,灰耳也乖顺地跟着踏下石阶。
小禾姐掌心满是冷汗,“快走,上了船便脱身了。”
栈道狭窄,踩上去咯吱作响,脚下浑黄江水打着旋儿翻涌。那船近在咫尺,正是虞苕下午约好的小船。
虞苕站在船边,朝我们招手,“快,快上来——”
她话音陡然卡在喉间。
她是手僵在半空,眼睛瞪得老大,看着我们身后。
身后。
我慢慢转过身。
栈道入口那儿,站着一排人。
穿着皂衣,腰里挎着刀,整整齐齐地站在那儿,把栈道口堵得严严实实。
码头后方地势稍高的地方,一座青灰院墙的小庄院敞着门。
仆从垂手立在两侧,有人捧着热茶,有人端着干净巾子,静得像影子。
崔琰。
崔琰就站在门口。
他似乎已经到了很久。久到能从容地站在那里,端着一盏热茶,慢慢啜了一口。
他换了衣裳。是件月白的袍子,头发也重新束过了,一丝不乱。旁边站着个人,穿官服的,低着头,正跟他说什么。他听着,点了点头,然后把茶盏递给旁边的人。
从他那个位置望下来,我们挤、躲、跑、喘、快要登船的每一个动作,全都清清楚楚,落在他眼底。
像看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
小禾姐腿一软,浑身气力瞬间抽干,若不是扶着我,早已瘫倒在地。虞苕攥着船绳的手一点点松开,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一片死灰。
我望着这道身影。
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塌了。没力气怕了,没力气怨了。跑了半天,钻了半天,跟耗子似的在巷子里头窜,窜来窜去,窜到码头边上,以为够着自由了——结果人家一直站在那儿,端着一盏茶,看着你窜。
窜完了,人家茶还没凉。
我忽然想笑。笑不出来,嗓子眼里头干得很,干得发苦。只想叹气。
跑什么呢,躲什么呢。
原来从一开始,就没处可跑。
……罢了。
就这么结束了。
不用再钻窄巷,不用再躲暗处,不用再提着一口气奔命。连那点渺茫得可怜的生机,也不必再拼了。
竟还有点可笑的轻松。
多谢你,没叫我像上次一样,跑到脱力,再被你拖回去。
他没有厉声,没有喝止,没有下令抓人。
人群里让开一条道。
崔琰往前走了一步。栈道口的那些人跟着他动,像他身上的影子似的,他走一步,他们跟着走一步。
他又走了一步。
一步一步,不快不慢。靴子踩在木板上。
咯吱,咯吱,咯吱。
每一声都跟我的心跳叠在一起,叠得我喘不上气。
他脸上那道假疤早已揭去,可这张完美的脸,看着竟比带疤时更让人发寒。
隔着那么远一段路,他的目光沉沉落下来,不轻不重,却叫人动弹不得。
直到他走到我跟前。
江风卷着潮气扑在脸上,他的气息压过水汽,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四野静了,只剩江水拍石,噗噗作响。
他就这样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抬起手。
我浑身一僵。
他只伸过手,将我被河风吹乱的一缕乱发,轻轻拢到耳后。
指腹微凉,带着薄茧,擦过我的耳廓,我只觉得后颈发紧,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他垂着眼看我,片刻,才哑声吐出一句:
“累了吧,歇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