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从你落在我手里起,我们就没有两清可言。”
他话音落,极轻地侧了侧脸。
崔弘立时上前,对小禾姐和虞苕道:“二位娘子请随我来。”
小禾姐眼尾发红,虞苕也攥紧了手,不肯挪步,哪怕周身被这股沉得透不过气的威压裹着,她们仍紧紧看着我。
我心口一沉,像是被江底寒石压住。
沦落到这一步,本就是因为我,再拖上她们,我这辈子都不能安心。
我对着她们缓缓摇头。
小禾姐红着眼看向崔弘,崔弘眉峰微蹙,眼里有几分无奈,只沉声道:“请。”
两人一步三顿,终被引着去了。
栈道空了。
崔琰仍看着我,目光沉沉,一眨不眨。
片刻,他抬步,朝前走。
走出数步,才停住,依旧背对着我,却没回头,只淡淡一句:
“跟着。”
声平气稳,听不出半分火气。
我只得挪步,跟在他身后。
一路无话。他走得极稳,只偶尔指节在身侧轻轻一蜷,又松开。
行至别院门前,他停步,抬手推开门。
门轴轻响,屋内漏出灯光,半明半暗。
他侧身,让开道路。
“进来。”
我脚步发沉,上一回被他这样留下,是陈望的死,是他眼底翻涌的疯狂,是我跪地求饶才换回来的一丝喘息。
那日发生的事,成了我闭着眼就会冒出来的梦魇。
如今旧事重演。我又逃了,他又抓了。又是要被单独带进一间房。
我站在门口,指尖攥得发白,浑身都在发僵,半步都挪不动。
我怕一进去,就会回到那一天。
他是崔琰。是抬手能覆云翻雨的人,而我只是个哑巴,连一句求饶都喊不出。
这种差距,本身就是一种凌迟。
他终于抬眼看向我,眼底是深不见底的静,和一丝……我读不懂的涩。
他就那样看着我,一言不发,那种压迫感却让我窒息。
“怕什么?”
他声音低得很,从嗓子里滚出来的,闷闷的。
我没吭声。
他脸在灯影里一半亮一半暗,看着我,看着我一动不动攥着袖口的手,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真的笑,只是嘴角往上扯了扯,扯得很浅。
“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我攥着袖口的手,攥得更紧了。
“我说了,不会。”
这回声音更低了,甚至往后退了一步,一只手撑在门框上,指节泛白。
他的姿态明明是慵懒的,散漫的,像一只餍足的豹。可他的眼睛不是,他的眼睛黑沉沉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被死死压住。
他不看我,不,他在看我,但他在控制自己怎么看我。
这比直视我更让人害怕。
因为他在忍。
他在忍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在忍。
我最终还是走了进去,不是因为他说的那句「不会对你做什么」——那句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是因为我站在廊下,风吹过来,他身上冷松的味道飘过来,我突然意识到,如果我不进去,他会一直站在门口,一直看着我,一直用那种压着什么东西的眼神看我。
我宁可进去。
门推开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烛火高烧,映得四壁陈设皆显精致阔气,这渡口岸边,竟有如此上等的官邸厢房。
正中一张乌木长桌,铺着素色桌布,满满当当摆了一桌热菜,热气袅袅,香气漫开。水晶包子一笼六个,鹧鸪汤盛在白瓷盅里,桃花酥粉润小巧,旁搁一盏清茶。
全是我爱吃的。
我慢慢挪到桌前,在他对面坐下,背脊绷得笔直。
他没提逃跑,没提渡口,只拿起公筷,往我碟子里夹了一个水晶包子。
“你以前,很爱吃这个。”
我坐在那儿,看着碟子里那个包子,心口忽然发涩。
想起颍州,想起那间花厅,那张桌,他坐在对面吃饭的样子。他吃饭很慢,嚼东西不出声,与如今相比,我那时候确实不太怕他,也顾不上怕,光顾着吃了。
不过短短半年,包子还在,鹧鸪汤还在,桃花酥还在。他还在对面坐着。可不一样了,什么都不一样了。
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呢。
他端起茶杯,浅浅呷了一口,放下时,杯底轻磕桌面,发出一声极短、极沉的响。
声音微微发哑:
“我们好久……没一起吃过饭了。”
我心头猛地一乱,下意识抬眼。
四目骤然相撞。
他正看着我,目光软了下来,像冰面底下,漫开微润的潮。
我整个人一僵,他本该怒,该恼,该问我为何再逃。
可他半句不提,只拣最平和的旧事来说。
桌上摆的全是我从前爱吃的,热气缠上灯影,香气绕在鼻尖,我却一口也咽不下去。
他也不逼,执筷慢拨,目光始终落在我身上,声音轻得近乎自语:“颍州那阵子,你每顿饭都坐在我对面。”
他顿了顿,指尖在筷上轻轻一收,“那时候你极安静,低头吃得认真,吃饱了便抬眼望人,眼睛亮亮的。”
灯影晃过他侧脸,他静了片刻,唇角微扬,“我那时候便想,若往后,日日能这般同桌吃饭……”
他没再说下去。
桌上菜渐渐凉了,水晶包凝了油,鹧鸪汤没了热气,桃花酥孤零零搁在碟中。
我心里乱得发闷,搞不清他究竟想做什么。
他见我不应,似乎有些落寞,静了片刻,伸筷往我碟中又夹了一箸菜。
“菜要凉了。”
我指尖一动,抬手轻轻比划,意思很明白:「叫小禾姐与虞苕一同来,一桌菜我吃不完。」
未见小禾姐与虞绍,我心里终究不踏实,只想着叫二人一同过来,亲眼见他们安好,我才能放下心。再者,我实在不愿再与他单独相对,他此刻的静,比怒更让我心慌。
他垂眸看着我的手势,脸上神色分毫未变,依旧是那副温和平和的模样。
可他搁在桌沿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轻扣着木边,青筋一点、一点,慢慢从白皙的手背上浮了起来。
他静了良久,才缓缓开口,“她们和崔弘在一起,吃得不会比你差。
你……不用惦记。”
听他这么说,我心里稍稍松了些,至少知道二人暂无大碍。
可我依旧垂着眼,没有动筷。
我也说不清自己在拧什么,只是不想顺他的意,不想就这么安安稳稳坐下来,陪他吃这顿饭。
他望着我,喉间微滚,终是轻轻开口,语气软了下来:“再像从前那样,陪我吃一顿,好不好?”
我心口一涩。
最恨自己这般——明明打定了主意硬到底,结果别人一示弱,一放软声音,我便再也硬不起心肠。
又气又恼,气他拿捏我,更恼自己这般没出息。
终究还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只水晶包,小口咬下一点。
可胸口堵得厉害,喉间干涩发紧,那点面屑在嘴里,怎么也咽不下去。
勉强嚼了两下,便再也动不了嘴。
他看在眼里,也不再勉强,只轻轻叹了一声:“不想吃,就不吃。”
他抬眼,朝内室偏了偏头:“里面有床,你去歇着吧。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我们出发。”
——明天一早,我们出发。
我怔怔望着他。
没有斥骂,没有质问,没有锁链,没有逼迫。
只有一桌我爱吃的菜,一句轻缓的话,一间留我歇息的房,还有他给我安排好的,注定的归途。
所以呢?
所以我就该感恩戴德?
就该庆幸你擒了我,却没有折辱我、折磨我?
就该对你感激涕零,乖乖跟着你回去?
一股戾气猛地撞上心口。
这算什么?
怀柔?笼络?玩弄?
把人抓回来,再摆出一副宽仁模样,仿佛我该叩首谢恩。
我猛地站起身。
他抬眼看来,眼神有些浅淡的茫然。
我冲到他面前,手势又急又乱:
「你说过,一报还一报。我欠你的。」
指尖顿了顿,更用力地划下去,眼神恶狠狠瞪着他,像是要把这半年的憋闷全砸出来:
「可太行山村里。若不是我执意验尸。我们早死在第二日中午那场火里!我又救了你一命!」
我胸口剧烈起伏,呼吸乱得不成样子。
「两清!恩怨两清!」
眼泪不知何时涌了上来,糊了满眼,顺着脸颊往下砸,我抬手胡乱抹了一把,手势更凶:
「我未婚夫,死在你手下!你还要我跟你回去?」
「我不是你的东西!」
「不是牛羊,不是私产!」
「你凭什么囚着我?凭什么管我?」
「天下这么大,我没卖与你!没签什么契书!凭什么?」
我死死盯着他,泪水横流,声音发不出,只在喉咙里滚着破碎的气音。
「只因你是权贵,就可以随意轻贱我?」
「我不服!我不服!!」
手势到最后已经凌乱不堪,整个人都在抖。
我明明想撑出最凶的模样,逼他放我走,逼他认下这笔两清的账,可浑身的力气,只化作止不住的泪。
崔琰坐在椅上,一瞬不瞬地看着我,整个人都怔住了。
四目一碰,他目光骤然一偏,错过我的眼神。
下一瞬,他身下木椅向后一滑,擦出一声短促轻响。
他几乎是踉跄着站直,眼睫垂落,再不往我这边看一眼,快步朝门口去。
我心头一凉。
他就这么走了?
连一句解释都没有,连半分回转都不肯,就这么转身离开?
这一走,便是再也挣不脱的禁锢,是我后半辈子都见不着天日的囚笼。
不能让他走!不能让他走!
一股绝念冲上头顶,我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一把攥住他衣袖,手臂跟着环上去,死死勒住了他的腰。
他身形一顿,腰腹肌肉骤然绷紧,硬得像石,他缓缓偏过头,耳尖漫上一层浅红。
我想,尊严早被踩烂了,再碾一次又有什么关系。
就像上一回那样,我跪他,求他,或许能换他一丝半毫的怜惜。
或许他见我这般下贱,这般动不动就屈膝跪地,可怜又肮脏,会觉得厌烦,会觉得恶心,会像上次那样,索性扔下我,放过我。
哪怕把我丢在这渡口不管,任我自生自灭,也好过被他带回邺城,困在那不见天日的牢笼里。
我手一松,膝头狠狠一软,直直便要往下跪去。
“——”
几乎在我膝头弯落的同一瞬,两道大力骤然锁在我双臂上。
他回身快得惊人,两手铁钳一般扣住我胳膊,将我下坠的身子硬生生拎在半空,力道狠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
我已丧失痛觉,只仰头看他,涕泗横流,拼命张着嘴,只比出无声的口型,一遍又一遍:
“求你……”
“求你……”
“让我走……”
他望着我无声开合的唇,眼神一点点沉下去,冷下去。
我怔怔看着,心头忽的一刺——他竟也在恨,那恨意浓烈得,甚至比我心头的怨怼还要刺骨。
多可笑,多讽刺。
原来,连卑微跪地,连摇尾乞怜,都再也换不回他一丝半毫的松动。
下一秒,他忽然俯身,没有半分预兆,一把揽住我的腰,将我整个人凌空打横抱起。
我浑身一僵,吓得魂都飞了,拼命在他怀里挣动。
他大步流星踏入内室,将我掷在床上。
床褥陷下一片浅痕,我立刻要撑身爬起,刚一抬头,他整个人已经压了下来,一手稳稳摁在我肩头,将我死死按在被褥上。
他垂眸盯着我,声音低哑却冷硬:
“你想就此两清,可从你落在我手里那日起,我们之间,就没有两清可言。”
“你欠我的,我欠你的,早已缠在一起,拆不开,也算不清。
这笔账,你只能这辈子,在我身边慢慢算。”
话音落,他收回手,直起身转身便走。
荒唐!凭什么?
这般强词夺理的歪理邪说,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更不会认!
既然你无耻,那我又何必守什么礼义廉耻。
他转身便要走,我疯了一般从床上挣起,赤着脚就往门口冲。
他手腕顺势一翻,猛地扣住我的腰,我整个人被按回床榻,他直接俯身压下,呼吸沉重。
“再动一步,我不介意现在就让你彻底没力气乱跑。”
那一瞬,我从他眼底清清楚楚看见——他不是吓我。
浑身的力气像是被人猛地抽干,我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什么礼义廉耻,什么拼命冲撞,在这种绝对的恶意与强权面前,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他摔门而去,我缩在床里,再也没动过。
睁着眼,空洞地望着帐顶,一夜无眠,直到天色一点点亮得惨白。
眼肿得厉害,酸涩沉重,看什么都蒙着一层水光。
门外有人轻叩。
进来的是小禾姐,她双眼也肿得核桃一般,见了我,嘴唇动了动,半晌只挤出一点涩笑。
一排侍卫立在门外,崔弘在前,语气平稳,只淡淡道:“娘子,到上船的时辰了。”
我看向四周,指尖在身前急急比划:虞苕呢?
崔弘微微颔首,“劳娘子挂心。虞小娘子本是吴郡人,我家郎君已派专人护送,回吴郡去了。”
他顿了顿,续道:“孙歪头为人本分,郎君已让人与他立了文书,做了虞小娘子名义上的亲父,给了身份凭据,又在吴郡置了地。往后她要开店营生,凭着手艺,也能安稳度日,再无阻滞。”
我怔怔听着。
小禾姐眼圈更红,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比划着安抚:
「是好事。落叶归根,回自己家乡。
她手巧,总能活下去的。
还有地,有身份,不必再颠沛。」
小禾姐吸了吸鼻子,慢慢点了点头。
我心里轻轻一叹。
真好啊。
若没有这一连串风波,我与小禾姐,我与陈望,是不是也能踏上去吴郡的路?
崔弘在旁静候,见我们心绪稍定,才侧身引道:“娘子,请。”
渡口停着的不是寻常商船,是一艘楼船,船体阔大,舱室轩敞,帆樯整齐,与这乱世里的飘摇格格不入。
登船入舱,坐定片刻,江水便推着船身缓缓动了。
船行平稳,几乎觉不出颠簸,只窗外景物慢慢往后退去。
崔弘立在舱门边,并未进来,目光望向江面,像是没看到我,随口对小禾姐说:
“你们先前在渡口,还想着趁乱脱身,是不是觉得郎君自顾不暇,顾不上你们?”
小禾姐张了张嘴,刚要辩解,他便轻轻摇了摇头,伸指虚点了点她的额头,低声道:“傻。这乱世里,早没有什么固定的官渡、什么公地疆界。”
他抬眼望向远方,目光掠过江面,仿佛掠过整个冀州大地下,“你们眼里的官渡,早已是崔家的产业。”
我心头猛地一紧。
原来如此。
昨日我们仓皇奔逃,以为崔琰自身难保,却不知他竟站在庄园高处,捧着一杯热茶,静静看着我们像无头苍蝇一般乱撞。
不是他运气好,是这一整片地界,本就是他的。
小禾姐终究是按捺不住,低低说了句:“他怎能霸道到这般地步,简直无法无天。”
崔弘闻言,轻轻嗤了一声,“你以为,这只是崔郎君一人的能耐?”
他顿了顿,“郎君确是崔氏这一辈里,最拔尖的子弟,论心智、论手段、论声望,少有人及。可你们要记着,一个门户能立住天下,从来不是靠一代人,更不是靠一个人。”
风掠过他衣袂,他语气渐渐沉重,“清河崔氏,以《礼经》传家,经学立身,绵延三百余年。一代代人读书、治学、为官、置产、结亲、扎根,才攒下这份家业。
不是一朝一夕的权势,是百年深耕,是数代人的铺垫。田土、坞堡、门生、故吏、人脉、声望,织成一张大网,笼罩一州。”
他望着远方,声音平静,却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上。
“如今这天下,州郡长官换来换去,兵将打来打去,可真正握着实权、掌着土地、人口的,是这些百年门阀。冀州大半田土津隘,明面上归官府,暗地里皆在崔氏手中。邺城更是崔家根基之地,那里的官署人脉盘根错节,皆与崔家息息相关。
到了邺城,你们便知晓。天子虽尚在,可有些事,崔家说一句,比诏令更管用。”
他转回头,目光落在小禾姐身上,“小禾,你是我表妹,我才同你说句实在话。崔郎君再厉害,也只是这棵大树上,今年最盛的一枝。你们要对抗的,从来不是他一个人,是崔氏三百年的根基。”
这话落下,我浑身的血都像是凉了半截。
是啊,我们想挣脱的,从来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历经数百年、盘根错节、浸透了整个冀州的庞然大物。
崔弘声音再轻,也带着威压,“这乱世里,城头旗号天天换,可像崔氏这样的门户,倒不了。
你们两个弱女子,心再高,性子再硬,在这样的家族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之前在渡口,你们还想着逃——说句难听的,那不是逃,是在人家院子里乱撞。
到了邺城,更是崔家根本之地。
别再痴想跑了,你们跑不掉的。”
那一瞬间,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彻底灭了。
从前只知乱世命贱,却不知世家权势竟大到这般地步。
他们不是一方诸侯,却握着比诸侯更扎实的根基,他们不称孤道寡,却能让一州之地尽在掌握。
我们以为的逃亡、挣扎、谋划,在他们眼里,不过是笼中雀扑腾几下,供人冷眼一看。
邺城在前,崔家在后。
这天下再大,好像也没有我能藏身的地方了。
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得发灰,连挣扎的力气,都像是被这滔天权势一并抽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