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他把我,硬生生摆到了所有人面前

第18章 他把我,硬生生摆到了所有人面前

我垂着眼,脚步无意识往后退了退,退到舱门侧边的阴影里,只想静静喘口气。

崔弘见我身影退远,以为我进了内舱,声音压低了些,我没有要听,可风把声音送进了耳朵里。

“你这性子,心肠比谁都热,人比谁都能干,可就是没心机,没算计,别人给你一点好,你就能把命都捧上去。”

我听到小禾姐喉间一哽。

“我知道你待忍冬是真心,拿她当亲妹妹,从前在坞堡、在流民堆里,你们同吃同睡,你护着她、带着她,吵她、嚷她、甚至动手拍她两下,那都是姊妹情分。可今时不同往日了。”

“忍冬现在是谁?她是崔郎君心尖上的人。郎君是什么身份?那是日后崔氏的掌舵人,是要执掌冀州大势的宗子。”

“我在郎君身边当差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对谁这般上心,连血亲同族,都比不上他对忍冬的一分。”

“她今后是郎君的枕边人,一步登天,你与她再亲,往后也要守分寸,嘴上、面上,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随意。她是君,你是仆,身份摆在这里,人心会变……你不能拿从前的情分,赌日后的祸事啊。”

旁边立刻传来一声极轻的气音,小禾姐想要开口辩解。

崔弘立刻截住:“你先别说话,听我说。”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这辈子栽在两个男人手里,两个都靠不住,你还没醒过来?当初在坞堡,你非要跟着那陈生走,可你看看你换来什么?

他哄你南下,你路上怀了身子,难产生子,半条命都丢在会稽。转头他有了几分光景,就和前妻缠到一处,最后竟把你推下山,要置你于死地。”

我只觉眼前一黑,接着崔弘声音发紧:“我奉郎君之命南下寻你,一到会稽附近,就看见你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若不是当时急着要把你带回救忍冬娘子,我当即就提刀劈了那陈生,碎尸万段都难解恨!”

小禾姐发出一连串颤抖气音:“哥,别说了……”

“怎么不说?”崔弘更气,“你到现在还替他遮掩?”

“他不是……他不是彻头彻尾的坏人……”小禾哽咽着,声音碎碎的,“他和阿莲本就是一对,是他娘硬拆开的……他心里一直有她……”

“所以他就该推你下山?就该占着你的儿子,和别人成双成对?”

崔弘气得声音都抖,“你……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小禾被说得哑口无言,我听到她剧烈抽气的声音,她嘴里喃喃:“是我命硬,克夫,才把他克成这样子……我不配……我成全他们便是……”

“你——”

崔弘还想再骂,小禾却实在受不住,红着眼转身就要躲开,伸手一掀舱帘——

四目相对,一时连呼吸都停了。

小禾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忍冬……你、你都听见了?”

我望着她通红的眼,心里又酸又堵,点了点头。

随即抬手,轻轻比划,一字一顿在她眼前问:

「你有孩子了?」

小禾看着我的手势,眼底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也散了。

“……嗯。”她别开脸,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有个儿子,叫平安,才一岁多点,留在会稽了。”

风从船缝钻进来,带着江上的湿意,小禾就站在那里,慢慢把她走后那几年的事,一句一句,轻声说了出来。

他们离开坞堡后,一路南下颠沛,终于到了陈生的老家会稽,有乡邻悄悄提醒她:陈生在原有一妻,名唤阿莲,只因生不出儿子,被陈生母亲硬逼着休弃。陈生是个孝子,当年不得已,心里却一直念着阿莲。后来陈生母死,家破人亡,他北上逃难,遇见了小禾。

小禾见陈生对殷勤的阿莲始终冷淡疏远,便劝自己:他是有担当之人,既娶了我,便不会再负我。甚至觉得,这般念旧、守诺、不轻薄的男人,更值得自己托付终身。

阿莲不能生育,是她一辈子的心病,所以自打见了平安,她就喜欢得不得了,抱着不肯撒手,给孩子做小衣小鞋,喂吃喂喝,比小禾还上心。

再后来,小禾夫妇二人怎么也想不通,为何突然就有官府的人找上门来,先是彻底免了他们脚店的各项课税与地租,又出面帮二人录入会稽县民籍,还给陈生谋了个乡里义商的虚衔,随后将城中往来官差的食宿应酬全都引到他家店中,连店中经营的牌照、往来通行的路引都一并办妥。

邻里乡绅见官府这般看重,个个争相结交,不过旬日,陈生便从颠沛流离的逃难人,成了会稽城里有头有脸、受人敬重的店家。

陈生总说,定是他早年走南闯北时,帮过的某个朋友发了迹,特意来报恩。他天天在家盼着,可左等右等,也没见半个人影来。

陈生腰杆硬了,钱袋鼓了,便与阿莲越走越近,慢慢变得毫不避讳。小禾从含沙射影到大吵大闹,只换来他一句冷硬:“事已至此,你信便信,不信也由你。”

再后来,他连遮掩都懒得做。

一日,陈生忽然软语哄她,说要去后山采些草药给她补身子,把平安托付给阿莲,牵着她往山上走。小禾还以为他回心转意,满心欢喜跟去。

到了僻静陡坡,陈生忽然停步,对着她深深一揖:“小禾,我对不起你。我欠你一条命,可我心里,从来只装着阿莲。她不能生,平安以后,我和她会当亲儿养着。”

话音未落,他猛地用力,将小禾从坡上推了下去。

坡不算陡,却遍布乱石荆棘,小禾滚落在灌木丛里,昏死过去。醒来时被山下砍柴的乡民救起,躺了七八天才能勉强行走。

等她拖着残躯回到家,已是近二十日之后。

门开着,陈生正笑着与阿莲说话,阿莲怀里抱着的,正是她的儿子。

那画面安稳温暖,像极了一对真正的夫妻,守着他们的孩子。

小禾站在门口,浑身冰凉。

她什么都没抢,什么都没闹,悄无声息转身离开,一路北上,走了快一个月,还没出会稽,正遇上关卡严查,流民寸步难行。

而崔弘正奉崔琰之命南下找她,两人竟在关口撞了个正着。

我不等她说完,一把将她死死搂在怀里,抱着她失声痛哭。怀里的人才二十出头的年纪,瞧着竟像熬了近三十载的光景,哪还是当年那个眉眼清亮、笑着给我递干粮的小禾姐……我的心像被钝刀反复割着,疼得连哭声都发颤。

小禾姐抹了把脸,“当初跟着陈生南下,我以为是寻了条活路,哪成想,是跳进了另一个火坑……可怨不得他,只怨我自己命硬,克夫啊。”

听她一口一个自己命硬克夫,我再也忍不住,抬手狠狠往她肩上一推,力道又急又重,跟着就呜呜哭着比划:

「你傻啊!你怎么信这种混账话!若说克人,谁有我克?我爹娘早死,身边人一个个都没了,就剩你一个。照你这么说,我也该离你远远的,免得下一个就克死你是不是!」

小禾姐被我推得一个趔趄,慌忙稳住身子,看着我泪流满面的模样,也跟着哭得更凶,一个劲地摇头,声音哽咽破碎:“不是的忍冬,不是这个意思,我从来没这么想过,你是我最亲的人,我怎么会怨你、怕你……”

看着她哭到发抖的样子,我心里的火气瞬间散了,只剩铺天盖地的心疼。

脑子里猛地撞出陈望的模样,当我告诉他村里人骂我天煞孤星,说我克死宋老爹,他也是这般红了眼眶,头一回说脏话骂那些人混账,哑着嗓子对我说:真要说煞,谁有我煞?我克了满门亲人。这乱世里,谁没死过几个至亲?活下来的人,难道个个都是天煞孤星?

那是我黑暗日子里唯一的光,可如今,我却不是小禾姐的光,我护不住小禾姐,只能看着她受尽委屈,自我折磨。

往事越想越疼,越哭越凶,我抱着小禾姐浑身都在抖。

哭了一阵,我猛地松开她,双手慌慌张张从她肩膀一路捋到腰、捋到腿,细细摸了一遍,泪眼模糊地比划:摔下山有没有伤着?伤到筋骨没?

小禾姐哭得抽气,连连摇头:“没有,我没伤着……”

我舒了一口气,心里却更堵了,伸手比划:平安是你孩子!是你十月怀胎拼了命生下来的骨肉!你怎么能把他留给他们?凭什么把自己亲生骨肉给他们?

她捂着脸哭得喘不上气,断断续续道:“我没脸回去……我看着他俩好,就觉得是我碍眼,我回去只会毁了他们……他们会好好待平安的……”

“我走之后,只想找你,找表哥。你们是我唯一的指望了。只有找到你们,我才能抬起头做人,才有底气站到他们面前,告诉他们我不差。我这次想跟你南下,也是实在想儿子想得慌……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离了他,我心都疼碎了……”

我再次抱住她,使劲摩挲着她的背,心里暗暗下定了决心:小禾姐吃了这么多苦,我一定要好好护着她,好好活下去。

这番念头在心里翻来覆去,攥得我心口发紧。

一路北上,船行整整四日。

船舱不大,却被隔成好几段,他在前舱,我在后舱,中间隔着仆从与护卫,刻意避开,竟一次也没有照面。想来也是,那日闹到那般地步,他不愿见我,我也不想见他,这般各自安安静静,反倒像是心照不宣的冷战。

船行得稳,白日里只听见水声与橹声,偶尔有上层仆役往来,却从不让旁人随意闯入我这一截舱室。我大多时候都陪着小禾姐坐着,要么发呆,要么在心里一遍遍盘算将来,竟也没留意船行到了何处。

直到今日,有人来请我上甲板,我才踏出舱门。

脚下船板被水流晃得微微发颤,风里渐渐有了不一样的味道,不是荒江野水的凉,是大城烟火混着某种肃穆的沉闷气息。

崔弘贴在我身侧半步远,声音压得极低:“娘子,前面便是邺城津渡。郎君是崔氏嫡长,又兼将军职,宗族与幕府属官,都在岸上迎候。”

我心口骤然一紧。

邺城……

原来已经到了。

那些我刻意不去想的身份、处境、牢笼,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

我还没来得及慌,已有仆妇捧着衣物进来。

衣料细滑微凉,是我从未穿过的体面料子,浅杏色,素净却贵重。小禾姐也被引到一旁,换了一身规整细布衣裙。

一切都安排得妥帖周全,可这份周全,只让我越发不安。

我强压着心头乱跳,扶着船舷往外望去。

江面骤然开阔,望不到头,白帆密密麻麻铺在水上,远处青灰色城墙沿着河岸横亘,像一道压下来的山。

下一刻,船身重重一震,稳稳泊定。

我再往岸上一看,整个人瞬间僵住,呼吸都卡在喉咙里。

岸上整整齐齐立着两列甲士,黑衣黑甲,长戟森然,从码头直排到远处石牌坊,一眼望不到头。日光落在冰冷甲片上,亮得刺眼。

甲士之后,是一排排衣饰华贵、身姿挺拔的人,宽袍广袖,神色肃穆,明明没有喧哗,却自带一股沉沉威压,扑面而来。

我这辈子只见过逃难的流民、饿死的路人、凶神恶煞的兵痞,从未见过这样森严、这样规整、这样肃穆的场面。

他们站在那里,便像一道无形的墙,将我死死困在船板上。

什么离开,什么将来……在这样的阵势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人群前面站着一个年轻男子,容貌与崔琰有三分相似,眉目柔和干净,身形清挺,站在一群肃穆男子中间,显得格外温润。

崔弘又低声提醒:“那是郎君胞弟,崔璎。”

他身后还有几位年纪更长的,面容沉肃,衣饰更重,一看便是族中尊长。再往后,是一些腰系革带、神情干练的人,应该是府中属官与部曲。

没有喧哗,没有鼓乐,只有一片压人的静。

身后脚步声一动。

我回头。

崔琰就站在舱口。

北上四日,这是我头一回正面见他。

他只着一身玄色深衣,外罩暗纹绫袍,眼下微青,唇角紧抿着,一丝笑意也无,整个人透着一股沉郁难舒的倦气。

可岸上甲士再肃、宗族再威,于我而言,都不及他站在那里,更让人喘不过气。

他目光直直落我身上,我愣了一瞬,下意识便要侧身,往船板边上缩,给他让出正路。

可我刚一动,他便朝我伸出手。

他掌心微抬,指尖朝我这边轻展,动作稳当,明明白白,是叫我上前,同他一起下船。

我浑身一僵,血一下子冲到头顶。

他要带我一同下船?

在这么多人眼前?

我一个哑女,一个流民,一个与他刚闹到你死我活的人,为什么站在他身侧?

身旁小禾姐看着这一幕,嘴张得老大,崔弘抢上一步躬身:“郎君!此举于礼不合!忍冬娘子无名无分,如此公然携行,必遭宗族非议、士林指点……”

崔琰看也没看崔弘,只望着我,声音低柔:

“不怕,有我在。”

不等我动,他伸手,用掌心轻轻托在我手腕底下,温热的触感顺着皮肤一下子窜上来,带着护持的意味,像把我整个人都兜住。

他就那样托着我的腕,带着我,一步踏出船舱。

站在高处往下望的瞬间,我几乎窒息。

岸上所有目光一齐射来,密如冷箭,扎得人皮肉发疼。

甲士如林,士族肃立,偌大渡口静得只剩江水拍岸声,我脚下发虚,浑身紧绷,只想缩起来,只想逃。

岸边那些族中老辈眉头紧锁,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崔璎也是明显惊住,可下一瞬便恢复了温润,随即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兄长平安归来,宗族上下,皆得心安。”

周围属官、部曲、甲士齐齐躬身,声齐如一人:“恭迎将军归城。”

远处有人极低声交头,不过两声,便自行噤了,四下重归寂静,人人眼都落在我身上。

崔琰此刻正一手仍轻托在我腕下,跳板高且陡,他不先走,也不催促,我迈一步,他便跟着迈一步,步子放得缓,放得小。

腕下那只手始终平稳,我身形微晃时,他便暗暗加一分力道,托得更稳。

日光晒得岸上的青石板发烫,踏在上面那一刻,我浑身发僵,腰背都不敢松。

族中一位年长尊者上前,沉声道:“将军久滞豫州,我等日夜悬心。闻说途中小人行刺……”

崔琰微微颔首,声淡气沉:“叛党伏击,部曲折损不少,行程便耽搁了。”

老者目光微斜,轻轻扫过我:“将军无恙,便是大幸。只是这位……”

他话没说完,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试探与顾忌。

崔琰扣着我手腕的手未曾松开,反而微微侧了侧身,将我略往身前带了半分。

“此乃忍冬娘子。其父曾为颍川郡小吏,阖族皆没于乱兵,前番我遇险濒死,若非她舍身相救,崔某早已不在人世。”

一句话落,全场再无半声细碎议论,所有人看着我的眼神,瞬间变了。

崔弘站在身后,长长松了一口气,却依旧神色凝重。

我立在崔琰身侧,身前是高冠士族,两旁是甲士林立,身后是邺城高墙。

我不懂礼数,不懂言辞,不懂这深宅大院里的规矩轻重。

我只知道——

他把我,硬生生摆到了所有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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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男的不要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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