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我早不想在你面前装君子。”

第19章 “我早不想在你面前装君子。”

崔琰松开我的手腕,松开之前,他手指在我腕子上轻轻摁了一下,声音压得只有我能听见:“先去歇着。”

旋即转头看向崔弘,“安排她住下,一应事宜替她打理妥当。”

紧接着他便对着岸上众人拱手,“父母在宗宅久候,我等先去禀告。”

他声音平平的,说完便走,他弟弟和那几个穿锦袍的跟上去,甲士让开一条道,他走过去,道又合上。

两个仆妇从岸上走过来,伸手虚虚扶着我。

岸上停着两辆黑漆车,帘幕是深青锦缎,车舆擦得锃亮,我被引上后头那辆,小禾跟着上来。

车走得稳,我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起初街上闹,人喊马嘶,肉香柴烟混在一处,扑面呛人。两旁铺子挤着,酒旗挑着,人来人往。

车往深处走,人声慢慢淡了,像被高墙吞了。

两旁再无铺面,只剩青砖墙,一块叠一块,磨得发乌,高得压眼,望不见顶,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巷子越走越静。

地上扫得干净,连片落叶都没有。偶有大门半掩,黑漆暗沉,铜环冷亮,再往里连脚步声都没了,只剩车轮滚地,咕噜、咕噜。

风刮过墙头,树叶沙沙,响得孤清。

一刻钟后,车一顿,停了。

崔弘掀帘,外头光刺进来,我眯了眼。

脚踩在青石板上,冰硬,透着凉气往脚心钻。

迎面两扇高大黑门,两边石狮子蹲坐着,眉眼凶,瞧着叫人心里发怵。

崔弘径直引我从正门跨进去。

眼前陡然铺开一片极开阔的青石前庭,东西两侧延出连绵的庑廊,瞬间冲淡了方才长巷逼压的沉闷。

穿过前庭正中的二门,才是层层递进的内院。一进又一进,每一方院落都方正规整,纤尘不染。

院内老树枝干粗壮,枝叶交错遮覆大半天空,细碎日光从叶隙漏下,落在地面斑驳晃动。

廊柱像是常年养护,漆色匀净,沿途所过,两侧侍仆齐齐躬身行礼,低低唤一声“娘子”,话音落便即刻噤声,连衣料摩擦的声响都几乎没有。

越往里,越静,越闷,越压人。

崔弘在一处小院门前站定。

推开门,凉风气直往领子里钻,外头的一切,一脚踏进来,便全被隔在了墙外。

穿过小院,才到正屋门前,一进屋凉意扑面而来,早有六七名仆妇在屋内忙碌,铺席、拭案、挂帐、叠衣,动作轻捷有序,一丝不乱。

角落摆着冰鉴,散着淡淡凉气。

透过西窗隐约能望见院墙尽头,一片阔大水域,池内碧叶连天,有水鸟掠过。

崔弘立在门边,扫过屋内,“娘子便在此安住。这院子平素封着,不叫闲人出入,是郎君特意吩咐收拾的。”

他侧过脸,看向小禾,语气略松了些:“你住东厢,与娘子只隔一堵墙。往后只管在近前陪着,不必当仆役自居。”

他又转回身,对着我微微垂目:“郎君往宗宅用午膳,这里的饭食片刻便送来,娘子且稍等。院中事由管事娘子照管,有什么支使,尽管唤她。”

旁侧那中年妇人上前一步,衣饰素净,眉眼周正,垂首应了声“喏”。

崔弘躬身一礼,转身便往外走。

刚迈过门槛,脚步顿住,慢慢折了回来,唇角极轻地牵了一下,“对了,郎君让在下转达,请娘子务必等他晚间回宅,一同用膳。”

说罢,崔弘微微颔首,转身带上门,轻悄退了出去。

不多时,门外有人轻叩,端进食盒,小禾挥手:“你们先下去,收拾我来。”

众人躬身退去,门轻掩上。

屋里只剩我与小禾姐,她四下瞟着,伸手轻摸桌,“天爷,这宅子也太气派……我原以为贵人家必是镶金嵌玉,怎的全是这般沉朴样子?”

我靠在窗边,只望着外头。

小禾姐凑到我身边,“忍冬,你看这宅子布置得这般妥帖,仆从也都恭敬,崔郎君待你这般上心,定然是要给你个名分的……咱们从前颠沛流离,连口饱饭都吃不上,如今能做他的妾室,已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她语气寻常,毕竟以我们这般流民出身,能入世家高门做妾,已是天大的安稳。可「妾」字入耳,我心口猛地一沉,眼前浮现余音那张肿胀惨白的脸,生理性的不适翻涌上来,我浑身发僵。

梧桐影一点点往西斜,日头从明晃变昏黄,再慢慢沉下去,院里连一声鸟雀都没有,静得像埋在土里。

这宅子再阔、再齐整、再讲究,只让人觉得像被关进一口严实的大箱子里。

不觉间,天便擦黑。

灯烛还未点透,院里浮着一层淡青暮色,门外传来小厮极低的一声通传:

“郎君请娘子往内轩用膳。”

我跟着穿廊过院,灯笼昏黄,光拢在青砖上,软乎乎的,越往深处走,气息越静。

刚进内轩门,便撞见崔琰。

他还穿着白日那身衣袍,只是发冠松了些,玉带也略松。岸上那份压人的威势,悄无声息敛去大半,他并未先留意到我,只微微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松了松领口,似是累得连话都懒得多说。

地上早摆着两双软屐,一旁衣架上搭着家常素衫,两个侍女捧着巾栉,侍立在门边。

直到我脚步微顿,他才抬眼,见我进来,他微蹙的眉峰轻轻平了点,对侍女摆了摆手。

那两个侍女便躬身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屋里只剩我们两人。

他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我身上,沉沉地看了片刻,白日里那种强撑的得胜而归的意气风发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倦。

我心里隐隐明白。

定是宗宅那边闹得不好看。之前听崔弘说,外面满城流言,说他为一个流民女子滞留豫州、色令智昏,耽误前程,污了清名。他如今正要往高处走,这般非议,对他是致命的刀。

他收回眼神,转过身,毫不避讳我,抬手松了玉带,将外袍褪下,随手搭在屏风横杆上,动作不疾不徐,只像是累了一日,终于肯松快松快筋骨。

旁边备着的家常衫子,他并不去取,只淡淡朝我看了一眼。

我不动,他也不催,只安静等着,我便挪过去,拿起那衫子为他套上。

他肩线微微放松着,气息安稳得近乎温顺。

穿好衣裳,他弯腰换上软屐,末了,才抬手取下头顶那方沉甸甸的发冠,一头黑发便垂落下来。

发一松,人便少了许多锐气,灯影落在他侧脸,眉骨柔和了许多。他也不唤人,自己取了根素色绦子,慢悠悠将头发拢起束紧,指尖穿发丝,腕子翻转,熟门熟路,倒像个寻常归家的男子。

束好了发,他才转过来,声音比白日里低了一截,“坐吧。今日在宗宅耽搁久了,让你久等。”

他抬手掀开侧阁帘子,食案已摆好:炙肉、鹅脯、笋羹、酱菜,一碗温粥,一壶淡酒。

入座后,他先舀一碗羹汤推到我面前,又伸筷,夹了块炙肉搁我碟里,看着我举筷,目光停在我脸上片刻,眼尾极轻地往下弯了弯。

他自己也动筷,吃得慢,却时不时抬眼望我一眼。

吃到半饱,他放下筷子,朝外轻咳一声。

门外便进来一位老者,温声示意我张口,垂眸细细察看咽喉境况,又指尖轻按我颈间,片刻才收了手,捋着胡须沉吟半晌。

“娘子并非先天喉舌受损,是幼时受了极大惊悸,又长久忧惧郁结,心气堵在喉间不散,才发不出声响,说到底是心病牵出了身病,并非顽劣不治之症。”

崔琰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亮色,示意医者继续,老者又道:“只需每日针药疏导气脉,再有人日日轻声引逗,解开她心中郁结,宽心养神,坚持半年,便能慢慢试着出声,一两年坚持不断,彻底开口说话,也并非难事。”

崔琰身子往前倾了半寸,“当真?只要坚持调治,便能开口?”

老者拱手,语气笃定:“老朽行医数十年,自然不敢妄言。只要郎君肯费心照拂,必有痊愈之日。”

崔琰当即颔首,眉眼间那点倦色一扫而空,语速快了些许:“好,往后你每日准时来此诊治,药材针具和调理之物绝无短缺,务必尽心调理!”

医者领命退去,屋内又静下来。

他重新拿起汤匙,又给我盛了小半碗粥,推到我手边,看着我,忽然开口:

“明日,你跟我回一趟宗宅。”

我手猛地一顿,心头像被冷水漫过。

这么急。

果真是要定了,纳我做妾。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应,他却伸过手来,一把握住我的手。

从前他至多只捉我手腕,这一回,是将我的手整只握在掌心。他掌心温热,力道又稳又紧,我想往回缩,却被他攥得分毫动不得。

他目光定定落在我脸上,一字一顿:

“总要给你一个名分。”

我念头一转,又飘回颍州那日清晨,他曾随口说过,给我侧室之位。

如今想来,只觉可笑。我这般无根无凭的流民哑巴,崔家高门,怎会容我占侧室之位?

我垂着眼,指尖微微蜷起。

不稀罕,本就没指望过,自然也谈不上失落。

可心口却莫名发紧,闷得发慌。

我强压着心慌,面上依旧平静,只轻轻抬眼,对着他比划:

「为何这么急。」

他笑了,拇指在我手背上,极轻极慢地摩挲着,动作看着克制,眼底却翻着浓得化不开的热意。

“我一刻也等不了了。”

我指尖瞬间发凉,只涌上来彻骨的慌。

我无父无母,出身卑贱,连个正经家世都没有,他们那样的高门望族,怎会正眼瞧我?怕是连眼角余光都吝于给我,冷眼,鄙夷,还有藏在礼数下的轻贱,桩桩件件都能把人戳地体无完肤。

而且,他带我去,哪里是给名分,分明是要把我钉死在他身边——见了他的爹娘,认了他的门庭,我便生生成了崔家的人,往后要对着旁人低头屈膝,做个连名分都透着卑贱的侍妾,任人摆布。

我不要,半点都不要。

我攥紧手,狠力一抽,硬生生挣开他的触碰。

抬起手,比划:

「我不去。」

崔琰顿住,几乎是下意识脱口:

“为何?”

涩意堵得我喉咙发紧。为何?他倒好意思问,是他不由分说强行掳我,是他把我困在这四方宅院里,断了我所有退路,如今反倒问我为何不肯顺从。

我抬眼盯着他,目光没躲,手又动:

「我本就没打算跟你,是你强掳我来的!」

只在一瞬间,他脸上那点温和的神色,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褪得干干净净。

我眼看着他的下颌线绷紧,眼尾斜挑起来,却不是笑。

他盯着我,一言不发。

“强掳?”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近乎低哑,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

顿了顿,又重复一遍:“……强掳。”

我看见他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站起身。

我心下了然——又要拂袖而去了?从前次次争执,说不过,理不清,便这般摔下狠话夺门而去,留我一人僵在原地,独断得很,只一味逃避。如今又要故技重施了?

可他没走。

非但没走,反倒绕过桌案,一步步朝我逼过来。

我下意识往后退。身后是矮榻,退无可退,他步步紧逼,我腿弯撞上榻沿,一软,跌坐下去。

他在我面前站定。不蹲不俯身,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像刀子一点一点剜过来。

下一秒,他忽然抬手,扣住我后颈,指尖收紧,我被迫仰起脸,正对上他那双眼。

他声音压得极低,气音里带着一股子狠劲,像把钝刀子搁在脖子上,慢慢磨:“我在外头讲君子、守体面,那是给世人看的。既然在你眼里,我已是这般人——正好。”

“我早不想在你面前装君子。”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装?

他说——装?

这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从头顶凉到脚心。我一时竟反应不过来。

他另一只手撑在我身侧,整个人欺近,气息全罩下来,冷香混着他身上的热意,逼得人喘不上气。

“给你名分,是给你护身。于我,自然是无关紧要。”

他顿了顿,目光从我脸上慢慢剜过去,一字一顿:

“你既进了我的门,便是我的人。我想要你,随时能要你。有名分,是这般,无名分,也这般。”

这话赤条条砸在耳里,我浑身血都凉透。他一向端着世家君子的架子,我从没想过,他会把话说得如此赤裸,如此不留余地。

上一刻还温温柔柔摩挲我的手,这一刻,便褪尽所有伪装,露出恶狼般的本性。

原来如此。

从前他隐忍、他克制,不过是这块肉还在旁人地界,他不便露爪,要顾着身份面皮。

如今呢?

这块肉被他叼进了自己的窝,圈进了自己的地盘。面对一块自己嘴里的肉,他还用得着装吗?

我恨得浑身发颤,眼眶一热,泪珠子滚下来,顺着脸颊淌,我扬起手,比划得又狠又急,指尖几乎戳到他脸上:

「我死也不会从你!」

他眼底的怒意几乎是立刻翻上来,却不发作,只化作一声极冷、极淡的笑。

“那你猜,”他慢慢开口,像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我留着王小禾,是做什么用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抬头瞪他。

他目光落在我脸上,像猫看爪子底下的老鼠,不急不慢:“这院里有的是人伺候你。伺候得比她好的,多的是。”

我浑身僵住,连泪都忘了流。

那股气性从骨头缝里泄出去,整个人像被抽了筋,软软地塌在榻上。

看着我这副模样,他脸上的冷意反倒慢慢收了,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目光从我眉眼间慢慢剜过去,像狼翻看刚叼回窝的肉,查验着,掂量着,看这块肉到底有多软,到底有多嫩。

随即欺近一步,俯下身。

我还没来得及缩,他的唇已经贴上来。

他轻抵我的唇,细细描摹,我浑身发僵发麻,才要偏头,后颈已被他扣住,分毫动弹不得。

我浑身上下没剩一丝力气,连恨都恨不动了。就那么瘫着,像块被剁碎了筋骨的肉,摊在案板上,任他宰割。

觉出我不再挣,他喉间漏出一声极轻的叹,吻渐渐加深。他舌尖抵开我唇,往里探了一寸,又退出来,含着我下唇轻吮,齿尖衔住那点软肉,浅浅一扯,扯得我微微张开口,他便趁势闯进来。

我后脑勺抵着榻上的褥子,无处可退,只能仰着脸由着他。那吻从碾磨变成吮吸,从吮吸变成轻咬,力道一层重过一层。

他含着我下唇轻扯,扯得微微发疼,松开,又覆上来,像小孩得了件新奇的玩意,翻来覆去地摆弄,怎么玩都玩不够,怎么尝都尝不出腻。

他好像迷上了这个,迷上了扯一下、松开、再叼住的那股劲头,迷上了齿尖碾过软肉时我身子那一哆嗦。他反复地扯,反复地吮,反复地含着慢慢地磨……

我喘不上气,手攥着他衣襟。他感觉到,扣着我后颈的手松了松,拇指按在我耳后那块软肉上,慢慢摩挲。

他忽然顿住。

唇松开,那点温热如潮水般褪去。我大口喘气,胸腔起伏得厉害,他额头顶上来,抵着我,呼吸沉重潮热。

他的手不知何时滑到我腰侧,指尖勾着我的衣带,指节微微发颤,掌心贴上来,隔着衣料,烫得我腰一哆嗦。

他顿住,五指收拢,攥了一把,攥得衣料皱成一团,又慢慢松开。

然后偏过头,喉结滚了滚,闭着眼喘了两息。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微微发颤。

再睁眼时,他眼底方才那层狠戾散了大半,换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低头,唇落在我额角,轻轻一贴。又移到颊边,落一点浅烫,鼻息扫过耳根,沉沉的,带着未散的余热,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这样才乖。”

四个字落下来,轻飘飘的,像摸完了猫脑袋随口赏的一声夸。

最后一层遮羞布,终于扯掉了。

他碾死我,真就像碾死一只草窠里的蚂蚱,指尖稍一用力,我就没了活路。

没有这个名分,我连个物件都算不上,不过是他藏在府里、随手把玩的玩物。要么顶着个妾的名头,好歹有层遮羞布;要么就这般不明不白,任人轻贱,连死了都没人记得。

我抬眼,扫了一眼窗棂、屋梁、四围静立的屏风口,四面方方正正,像一口井。

真要这般,一辈子困在这里了?

回到房后,小禾姐就轻手轻脚掀帘进来,把门扣紧,一脸又惊又佩的神色,“可叫我打听明白了!方才你同郎君用饭时,我跟表哥一处吃的,他嘴里漏了好些话。”

我抬眼望她。

“今日他在渡口,一上岸,别的事半句没提,头一桩就当着满码头的人,把你身份摆出来,说你是他救命的恩人。”

她一拍大腿,“这手真叫绝!我朝本就以孝悌恩义治天下,何况他们这些世家,脸面比命还重,恩义二字就是压人的规矩。谁不重恩,谁就站不住脚,要被全天下指点唾骂。”

“他一上来就把这话抛在明处,等于先给所有人一个下马威。往后谁想说你出身低、想说你不配,先得掂量掂量——敢轻慢你,就是轻慢救命之恩,就是忘恩负义,连郎君的脸面一同踩!”

她又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我还听表哥说,今日下午,郎君在宗宅,同主君、主母并宗族里几位长辈,狠狠争执了一场。”

我抬眼看她。

“旁人都嫌你出身微寒,说不配入崔氏族谱,是郎君一句话顶住所有人,说你是他救命恩人,若不给你正经名分,他崔琰绝不甘休。我还听表哥说,明日他要带你回宗宅?”

我无力地点点头。

“这是动真格的,要给你一个正经名分!”她笑了起来,“崔家长辈再看重门第,这节骨眼上也不敢闹。一闹,全邺城要都说崔氏几代清名,连救命恩人都容不下。那他们家的脸面,就全毁了!”

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他是真心替你盘算,半点亏都不让你吃。明日去宗宅,你只管跟着他,万事有他挡在前头。”

她说了半天,见我脸色不对,软了语气:“忍冬,姐说句掏心窝子的。你想想咱们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颠沛流离,朝不保夕,连口饱饭都没有。如今能进崔郎君这样人家的门,已是天上地下。

我还听表哥说,郎君和宗宅亲情本就淡薄,日后你只在他自己这宅子里住着,不用去宗宅晨昏定省,不用看公婆脸色过日子。还有他那庶出的弟弟,根本没法跟他争,你也不用受妯娌排挤、后院算计。

如今他得胜还朝,正是鸿运当头,往后必权倾一方。你在他本宅里,仆从都是经了规矩调教的,个个安分守己,谁敢给你脸色看?

你能做他的妾,已是旁人八辈子都求不来的体面。等往后你安稳下来,若能给他生个一儿半女,日子一长,他再慢慢抬你做侧室,那时生米煮成熟饭,有子嗣傍身,谁也说不得半句闲话。

忍冬,咱出身摆在这儿,这已经是顶好顶好的归宿了。你就安安心心待下,别再胡思乱想,好不好?”

我听着,眼泪一颗颗砸在手背上,她说的全是安稳,全是体面,全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好日子。

可她不懂——连崔琰的靠近,我都浑身紧绷、满心不适,连被他碰一下都想往后缩,她却在说,要我给他生儿育女。

生儿育女……

这四个字像冰锥扎进脑子里。

我望着这方方整整、高墙重重的院子,突然就看清了往后一辈子的模样。

那不是忍冬。

不是那个活着、喘气、有自己心思的忍冬。

我只是他的妾,他的人,他房里的一个物件,一个用来报恩、用来拴住、用来传宗接代的玩意。

我心里翻江倒海。

——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救了他的命,他便是这样报恩的?

用一句恩情,把我强行掳来,锁在深宅,逼我做妾,逼我做他的所有物。

凭什么他一句喜欢、一句恩义,就能把强占说得冠冕堂皇?

凭什么我救了人,反倒要把自己一辈子赔进去,做个玩物?

这叫报恩?这分明是报仇!是用最体面的方式,把我生吞活剥。

小禾叹得气息都弱了,满脸疲惫,抬手抹了把眼角:“忍冬,你得知足啊。姐嫁过两回,什么凉薄人心没见过?这世上,能有人把你放在心上、给你口安稳饭,不磋磨不糟践,已是难得。你活这些年,几时被人这样真心待过?”

我心里的火烧得厉害,恨得浑身发抖,可那股无力感又死死压下来,让我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我拼命摇头,哭得浑身发颤,抬手比划得又急又乱——

「有!有人真心待我!陈望待我好!」

小禾愣住。

我的眼泪模糊了视线,指尖戳在胸口,一下比一下重:

「他待我好,是拿我当人,他要娶我做妻!明明白白,堂堂正正!他说南方安定了,土地富庶,我们会生儿育女,安稳一生……在他眼里,我不是妾,不是玩意,不是救命的工具,我是人,是他明明白白要娶的妻,是唯一的那个人!

我不要荣华,不要体面,不要这四四方方的天。我只要做个活人!能自己做主,能自己走路,能自己说话!苦一点、累一点、穷一点,我都不怕……我只要一个把我当人、跟我平等的人,过踏踏实实、清清白白的日子……」

心口堵得快要炸开,我看着小禾姐,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像抓住救命稻草,攥得死紧:

「我们去找虞苕!三人在一处,总能拼出一片天地。小禾姐,你带我走,带我走!

小禾姐,我求你,你带我走。我们去找她,我们走……」

小禾眼泪扑簌簌掉下来,却不说话,只看着我。

半晌,她抽出手,轻轻按在我手背上,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忍冬啊,走不了。”

我浑身一僵。

“你怎么会说这话……”她眼泪淌了满脸,“你怎么可能走得了?这是崔家的宅子,邺城的地界,他崔琰一句话,满城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你一个哑女子,没户籍,没路引,没盘缠,连话都说不得,你能走到哪里去?”

她攥着我的手,攥得发疼:

“人要学会认命,女人更要学会认命。你怎么犯这糊涂了?”

我望着她疲惫的脸,心里那团火噗地灭了。

她说得对。

走不了。

陈望死了,虞苕在南边,我被锁在这四四方方的院子里,连这道门都出不去。

我一个哑巴,能走到哪里去?

对啊,我怎么会说这话啊……

我大抵真的是疯了。

是什么时候呢?是从陈望的血溅我全身的时候?是崔琰把我拖进那个破旧馆驿的床上的时候?是他在凌州渡口把我抓回去的时候?还是他刚刚把我扯进怀里随意亵玩的时候?

我记不清了。

我以为我还能挣扎,还能反抗,还能像从前那样咬着牙活下去。可我如今连恨都恨不动了。

他每一次都用最平静的语气,像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所有人都觉得他待我好——小禾姐这样觉得,崔弘这样觉得,杨娘子这样觉得,连他自己也这样觉得。没有一个人觉得他做错了,没有一个人觉得他不该。反倒是我,倒成了那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我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可那点疼根本压不住心里的胀。那团火在胸口烧,烧得我喘不上气,烧得我想把自己撕开,把那团火掏出来扔在地上踩灭。

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连一句骂人的话都说不出口,连一声恨都喊不出来。我只有这双手,比划来比划去,比划给谁看?谁看得懂?谁在乎?

只有碧珠,只有见过陈望,知道陈望有多好的碧珠是唯一向着我的人,可如今连她都不在身边了。

是不是只要没有遇见陈望,就不用受这份苦了?若不曾遇见过他,若不曾见过什么是真心,什么是平等,什么是把我当人、当妻、当唯一的珍重,什么是干干净净的情意,我就能跟小禾姐说的那样,安安稳稳地做他的妾,认了这份命,老老实实在这院子里过一辈子。

可老天爷偏偏让我遇见了。

然后一巴掌把我拍下来,塞进笼子里,锁上门,跟我说这就是你的命。

见过广阔天空的鸟,怎么愿意再回到逼仄的笼子里?

那些没飞过的鸟,在笼子里跳一跳,叫一叫,一辈子也就过去了。可飞过的鸟不一样。它知道天有多大,知道翅膀张开的时候那种痛快。

你再把它关回去,它就不是鸟了,是块肉,是团泥,是死不瞑目的一口气。

我就是那只飞过的鸟。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路边男的不要捡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19章 “我早不想在你面前装君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