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你,才是我崔琰给自己娶的妻子。”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透亮,小禾姐就带着丫鬟拥进来。
屋里灯烛昏黄,人影晃来晃去,我坐在凳上,由着她们摆弄,手抬起来,放下去,头抬起来,低下去,像个没筋骨的偶人。
我眼泡肿得发亮,唇也破了些,一碰就疼,口脂也难上。丫鬟拿冰帕往我眼上唇上敷,冰得刺骨,我也不动,只由着她们按。
帘子一响,崔琰进来。
一屋子人立刻垂手噤声。
他目光落在我脸上,先看眼,再看唇,停了一瞬。
我垂着眼,不看他,也不躲。心里没恨,没怕没羞,什么都没有,只剩一片凉。
他对丫鬟道:“遮一遮。”
顿了顿,声音更淡:“肿不消也无妨,就这样。”
他身后几个丫鬟捧衣箱进来,开箱摊开七八套,绫罗锦绣,一一铺在榻上。
崔琰拨开几件艳色、轻软料子,指尖停在一套深青绢衣上,料子厚密,垂坠发硬。
又取一件同色交领中衣,一条素绢腰封,一双青布软履,旁的尽数拨到一边。
“就这套。”
丫鬟忙上前捧了,不敢多言。
出门时,崔琰伸手扣住我腕子。门外停着崔家的马车,帷幔青黑,辕马神骏,仆从垂首侍立,他先上车,回身拉我一把。
一路无声。
到崔家宗宅,车一停,外头便有人低声传报。
车门打开,晨光刺进来,我眯了眯眼。
朱门高阔,黑瓦压顶,石阶又宽又长,一眼望不到头。一进一进的院子深不见底,廊柱粗重,石板光净,仆从往来,见崔琰,齐齐躬身:
“大郎君。”
偶有穿长衫的清客、幕僚路过,见他也拱手,目光扫过我,只一瞬,便慌忙垂下。
崔琰只淡淡一点头,牵着我往里走。
他自己那座宅子里,空、静、冷,像座坟,这座宗宅大,气派,森严,人也多,却不闹。人人守着分寸,连说话都压着声,比他那宅子更像一座规矩砌成的牢。
穿过几重门,转过游廊,眼前豁然一片湖,水面平如镜,映着廊檐人影。
风掀帘角,我眼尾随意一扫。
崔璎站在廊下,正与几个清客说话。他侧着脸,身形修长,一袭青衫,微微笑着,不时点头。
我从来没见过哪个贵人,这样听人说话的。
像是听的不是下人,是朋友。
他眉眼与崔琰有几分像,气性却完全两样。
崔琰是冰,是寒,是不近人,崔璎是春风,是温玉。
腕上猛地一紧。
崔琰指节扣进我肉里,力道猝然重了。
我立刻收回目光,垂头,再不看廊下,再不看任何人。
崔琰牵着我,继续往深处走。
院子一重比一重深,门槛一道比一道高。
廊下摆着铜灯,灯里烧的不知什么油,烟气细得像线,直直往上抽,到梁上才散开,散成一层薄薄的青雾,吸进鼻子里,寡淡,却沉,像吞了一口古墓里的凉气。
走至正厅阶下,崔琰松了手,先整了整衣袍下摆,垂手立稳,沉声道:
“儿崔琰,携忍冬,拜见双亲。”
正厅门是乌木所制,纹络深沉,两侧立着素色纱灯,灯焰稳,不见半分晃荡,侍立的仆从垂首躬身。
崔琰先行跨入,我跟在他身后半步。
刚进厅,一股淡香先缠上来,沉水香的冷冽混着陈年木器的温厚气,往鼻间钻。
正厅极阔,却不显空。
正中间一张独坐榻,榻后立着素屏风,屏风上画着山水,榻前放着一只博山炉,炉里焚着香,烟气细细的,直着往上走,走到半空散了。
我先看见的是正对面席边的案,案的腿是铜的,铸成兽爪的模样,爪下按着珠。珠是琉璃的,透亮,里头有光。
周围很静,是那种深宅大族压在骨血里的静,庄重、森严、冷阔。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正中的榻上,一根木簪绾着发,没有冠,没有玉,什么都没有。可他就是好看,骨相清挺,皮相端严,艳而不浮,威而不暴。
他只静静坐着,便有一股沉厚之气压下来,叫人不敢喘重。
一个女人坐在侧席,微倚软枕。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人。眉长目静,肤白得像瓷,冷,润,像搁在暗处的一块玉。
她头上别着一支白玉簪,簪头的玉润得发亮,也没有那些金啊玉啊满头插着。她穿着素色的衣裳,可她往那儿一坐,满屋子的人都没了颜色。
她自始至终,眼睫垂着,只淡淡望着身前茶盏,不曾抬眼,不曾动色,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她心。
那男人端起案上的茶盏,吹了吹,喝了一口。放回去。
“当”的一声,茶盏磕在案上。
他终于抬眼。
只一眼淡淡扫过我。
那一眼过后,他便再没看我,仿佛我从未出现。
那妇人自始至终,眼皮未抬。
无人看我,无人问我,无人理我。
我从头到脚,都是崔琰为我精心打点过的衣饰,料子是好的,针脚是细的,可我知道,在这些人眼里,再华贵的衣,也遮不住我流民的底子。
可我心里不慌。
我只是忽然想,如果这是陈望的家呢?
如果我要见的,是陈望的父亲、陈望的母亲呢?
即使他家小门小户,堂屋逼仄,可我会慌。我会手心出汗,会在衣裳上蹭来蹭去,会琢磨第一句话该说什么,会怕人家嫌我出身低,会怕人家觉得我配不上他。我会紧张得吃不下饭,紧张得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紧张得一遍一遍想,他娘会不会喜欢我?他爹会不会点头?
可在这儿,我什么都不用想。
他们不喜欢我——这不是好事么?他们不认我,不正合我意?我巴不得他们看不上我,巴不得这门亲事成不了,巴不得崔琰在宗宅碰一鼻子灰,回来把我扔出去。
我不在乎。
我不在乎他们喜不喜欢我,不在乎崔琰的脸面挂不挂得住。我不过是块被叼进狼窝的肉,肉还在乎狼怎么看它么?
我垂着眼,盯着脚尖,等着。
等着这出戏唱完。
崔琰终于开口:“侧室之位,依律当禀父母。忍冬入府,入册,有名分。”
侧室之位?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几乎要抬眼去看他,又强行按下去。
他是疯了不成?
我是什么身份?流民之身,无父无母,来路不堪,连个正经籍贯都没有。在这等高门大户里,他即使给我改了身份,能抬我做妾也是难上加难。
侧室入府,入册,有名分,是半只脚踩进崔家门里,是要写进族谱旁支,是要认祖宗,在府里算半个主人的。
我自己都觉得荒唐到可笑。
崔公崔母那样的人,端的是世家体面,看重的是门第规矩,怎么可能容得下我这样的人站在他们跟前,占一个侧室名分?
这不是抬举,是打崔家的脸,是把家门体面踩在脚下,他们怎么可能同意?怎么可能忍得下这口气?
崔琰凭什么觉得,凭他一句话,就能把这绝无可能的事,变成既定事实?
我指尖攥得发紧,听到那男人指尖叩在凭几上的声音,轻,却沉,一下,两下,满室气息都被压得发紧。
他说:“你都安排好了?”
崔琰答:“是。”
“庚帖?”
“备妥。”
“门户?”
“已理顺。”
“家世?”
“已处置妥当。”
那男人不再问,旁边妇人忽然低笑一声,冷得像冰:“你既一应事宜都已办妥,庚帖门户家世全料理干净,又何必再来问我们?”
崔琰不言。
那男人缓缓起身,威压无声漫开,他走到崔琰面前,居高而立。
我垂着头,只看见他素色衣裾垂地,纹丝不动,干净得近乎严苛。
“你是我儿子。”他声音不高,字字重如金石,“如今羽翼已成,独断专行,我已是管不住你。”
崔琰只静立,不辩不退。
我心头巨震。他竟真敢做,真能做成。
以我这样的出身,入士族高门,立为侧室,这是连想都不配想的荒唐事,他偏硬生生做成了。
那男人目光如刀,落在崔琰身上,又淡淡往我这边一掠,轻得几乎看不见。
“你与杨氏的婚事,拖了两年,原定下今夏成婚,你却滞留豫州,迁延至今。”
话里意思再明白不过——为了身边这个女人,迷了心窍,误了婚期,坏了算计。
色令智昏。
“归途遇袭,袁家埋伏,你险些丧命。”男人声音里压着怒,“致使损兵折将,险累家门!若非你一意孤行,刚愎自用,何至于此?”
他顿了顿:“我从前只当你有城府、能成事,如今才知,你竟会糊涂至此,为一己私情,置家门安危于不顾,不成大器。”
他骂得极重,可崔琰依旧沉默。
男人闭了闭眼,再开口,是不容置喙的决断:“婚事不能再拖。年底,必与杨氏完婚。”
他最后看崔琰一眼,“你既执意要留她在府,我拦不住。但崔家的规矩、门户、体面,你若还想要,就该知道什么是轻重。”
我终于听懂了,我是崔琰忤逆父母、违逆家门、险死还生换来的人,是他被骂糊涂、不成大器的缘由。
是他必须另娶正妻、才能勉强容下的污点。
正想着,廊下忽有轻步声,有人掀帘而入。
是崔璎,他一身素色锦袍,身姿清挺,一手轻扶着一位妇人缓步进来。
那妇人的衣服密致垂挺,领口袖口织着暗银缠枝纹,日光一照,隐有光泽。她鬓间一支耀眼的金簪,耳坠两颗明珠,面皮白净,眉眼与崔璎有七八分相似。
一入堂中,崔璎先松开手,垂手立稳,对着上首那男人、那女人,规规矩矩躬身。
“儿子见过父亲,母亲。”
身旁妇人不慌不忙屈膝,先对那男人微微一福,“妾见过主公。”
再转向崔琰母亲,“姐姐安。”
崔琰母亲端坐不动,只淡淡一点头,声音平平静静:“二娘多礼。”
崔璎转向崔琰,略一躬身:“兄长。”
崔琰沉沉颔首,未多言语。
满屋子先前那股紧绷得快要绷断的静,被这两道人影一冲,居然更显滞涩。
崔璎目光扫过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微微一顿,“这位……便是救过兄长的忍冬娘子?”
他身侧妇人立刻抬眼,“璎儿,家中规矩,不可随意打量。”
崔璎微微垂眸,“儿子失仪。”
上首那男人眉峰动了动,脸色沉了一瞬,显是不快,却又压着。
世家最重恩义,话已被小儿挑明,他再嫌我卑贱,也落不下脸苛待恩人。
他沉声道:“既是恩人,赐座。”
旁侧侍女忙应了,趋步搬来一张矮凳,放在阶下。
我抬眼,看了一眼崔琰,他朝我极轻一点头。
待我移步时,他手腕微抬,指尖虚虚在我肘边一扶。
上座男人他扶我,脸色又沉了一分。
崔璎母亲看着,以袖掩唇,极低一声笑,语气亲软:“姑娘生得周正,眉眼干净,是个安稳人。”
她说着,指尖轻拂过袖口,衣料光泽微闪,比堂上崔琰母亲身上更显精贵。
她语气依旧轻缓,似闲话家常,只淡淡一句:“家父在巨鹿理事多年,常说,眉眼干净的人,心性错不了。”
略一顿,她微微前倾半分,笑意温温:
“不知姑娘祖籍何处?府上家父,现任何职?”
我抬眼飞快扫了崔琰一眼,心想这夫人是不知我真实出身?还是故意叫我在众人面前露怯、难堪?
崔琰眉峰微蹙,“她原是颍川小吏之女,遭乱流离,亲长尽丧,孤身一人。”
那侧室妇人闻言,愣了一瞬,面上露出几分单薄的怜惜,叹一声:“咦,原来是苦命的孩子。”
她没再盯我,语气依旧温和:“我嫁入崔氏这些年,见惯府中规矩。琰郎性子素来冷硬,于女色上最是疏远。今日肯带你入堂、见家长、论名分——”
话说到这,微微一顿,“是真不同寻常。”
堂上瞬间一静。
那男人眉骨微沉,眼皮垂落,气息冷了一截。崔琰母亲端坐如旧,但唇角那点浅淡笑意彻底收了。
谁都听得出她不是在夸崔琰情重,是在挑破他私情越矩、轻慢杨氏婚约、坏了门阀体面。
堂上那点微妙的静还没散,这妇人已先笑了笑,语气松快:“既来了,也别干坐着。后头厨下备着席面,不如一道过去,边吃边说。”
上首那男人也只淡淡颔首,没驳她,由着她张罗场面。
我在这浑身不自在。
一屋子人身份摆着,心思藏着,我多站一刻,便多一刻难堪。
崔琰看我一眼,上前一步,“父亲,母亲,二娘。忍冬身子弱,经不住久坐。我叫人带她去后园池边略作休息。”
侍女引着我从侧门退出去。
我垂首跟着走,总算离了那座让人喘不上气的正堂。
后院园子极大,竹树阴阴,一路有花有石,曲廊绕着湖水。侍女只远远跟着,不多话,也不催我,由着我慢慢走。
我沿着湖边缓步走,风一吹,身上那股堂前的僵冷才散了些许。
正沿着湖边看水,另一侧花荫里,缓步走出个人。
我抬眼一瞧,是崔璎。
他像无意撞见,脚步顿了顿,随即温和走近,离着两步站定。
从前只是远远打量,如今他走近,我才真正看清他模样。
若说崔琰是当头明月,光锐逼人,那么眼前这人,怎么也算如星在天。
他眉眼清和,身姿挺括却不凌厉,虽比不得崔琰那般夺目,但一望也知是养得极好的世家君子。
我心里先松了些。
方才堂上,是他一句话给我解了围。这人看着,没恶意。
他先微微躬身,“忍冬娘子。”
我也略低了低头,轻轻福了一福。
他目光在我脸上一落,很轻,很快,却顿在我唇上。
我心头一跳,下意识抿了抿嘴。
唇上那点破皮的疼意隐隐上来,一晌过去,口脂也大概淡了一块,遮不住了。
被他这么一看,我脸瞬间烧起来。
崔璎也察觉失礼,眼睫飞快垂落。
他迟疑片刻,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方素帕,往前递了递。
我抬眼望他,眉尖微蹙。
他更窘,喉间轻动,低声道:“是在下冒失了。”
说着,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唇,示意我拿帕子擦擦。
我手攥在袖里,不知该不该去接那方帕子。
崔璎见我不动,似乎更局促,声音放得更轻:“帕子是干净的,娘子……不必嫌弃。”
我慌忙摇头。
他朝远处望了一眼,手还伸着,似乎是进退不得,笑道:“不过是一方干净帕子,娘子有伤,兄长风光霁月,必不会在意这些小节。”
我只好伸手,飞快接了过来。
他稍稍松口气,退后半步,恢复礼数,温声开口:“今日堂上,母亲言语间多有唐突,娘子莫往心里去。”
我摇了摇头。
他望着湖面,语气平静:“母亲是巨鹿郡守嫡女,在家时,祖父母与舅父捧若明珠,半分委屈也不曾受过。她与父亲是两情相悦,才甘为侧室。入崔氏这些年,父亲一向厚待。她性子本就矜贵,不是有意为难谁,只是习惯了罢。”
他话未说尽,我已尽数了然。
他母亲是郡守嫡女,生来金尊玉贵,降尊为侧,本就委屈,自然不是俯首帖耳的人,一言一行,皆有底气。
巨鹿郡守,二千石高官,放在州郡里,已是一方诸侯。
我想到从前,余音的爹不过是县守,我已觉得是顶天的贵人。如今一比,才知天外有天。
这般门第的女子,别家联姻,必是正妻之位,她却肯入崔家为侧,不过是为着几分情分。
这般身份、这般屈就,她在府中如何不傲?如何不矜贵?
可便是这样的人,也只做得家主侧室,连生的儿子都只是庶子。
而我,一个流民出身、在她看来蝼蚁般的人,却要在未来家主身边,坐着跟她同样的位置。
她看我,如何能顺眼?话里那点藏不住的尖刺,原是这般来的。
我攥紧帕子,指尖沁凉。
崔璎见我面色沉下去,并不多言,只缓声道:“娘子既入府,时日长了便知。母亲心直,并无恶意。”
他语气温和平静,神色亦温和,挑不出半分错处。可我望着他,只觉心口发闷,连带着身上都不自在。
他话说得体面周全,听似劝解,内里分寸,竟与他母亲如出一辙。只是他母亲的刺露在面上,他的刺藏在和气里,裹得严严实实,反倒更让人不适。
我垂着眼,一声不吭,只当听了句场面话。
正巧有小丫鬟轻步过来,垂首低声道:“郎君请娘子过去。”
崔璎闻言,朝我略一拱手:“兄长既唤娘子,在下便先退了。”
说罢躬身一礼,转身自去。
我跟着丫鬟沿湖岸行去,转过曲廊,便见临水长榭里立着一人。
是崔琰,他正倚着栏干,手里拈着鱼食,一粒粒撒入池中。
直到我走到他跟前,他也没有抬头,只是忽然说:“你方才同璎说话了。”
我脚步一顿,愣了愣,轻轻点头。
心想,他怎么知道的?
崔琰将最后一撮鱼食撒入池中,看着锦鲤争抢,声音很轻:“你觉得他待你很好,是不是?比我这冷面冷心的人,好上许多。”
我下意识要摇头,他手腕微抬,只轻轻一拦,便叫我动弹不得。
我顺着他方才立处往对岸回看,心头猛地一咯噔。
隔湖虽远,人影依稀可辨。
方才崔璎递帕与我时,侧身而立,姿态分明是正对着湖这面——
崔琰站在这里,看得明明白白。
他望着我,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世人皆说女子善妒,拈酸吃醋,争风夺宠。可你知不知道,男人的嫉妒,是何模样?”
他顿了顿,眼风淡淡扫过湖面,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
“男子之妒,更阴狠,更隐忍,更伪善。”
栏下锦鲤仍在争抢,水花溅上他衣摆,他浑然不觉,目光沉沉锁在我脸上,一字一句:
“这话我只说一次。日后你与他相处,记住一句——
这世上最盼我死的,不是朝堂上那些政敌,是我每日躬身问安的好二弟。”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方才崔璎温和眉眼、轻声细语,与他递帕时对着湖面的姿态,在脑中一遍遍重合。
原来那点温和体贴,从头到尾,都是做给对岸人看的。
我站在原地,下意识咬唇,唇上伤处一阵阵抽疼,脸色想必也白得难看。
崔琰望着我,眼底那点冷厉淡了些,他上前一步,身形罩住我,周身气息压下来。
他抬手,指腹先轻拂过我发间,拈去一片枯叶。
拈去后,手却没离开,指尖顺着发丝缓缓滑下,掠过鬓角,轻轻落在我脸颊。
他的指腹微凉,慢慢挪到我唇角破口处,极轻地碰了碰,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发沉:
“疼么?”
我喉间发紧,一声也发不出,只垂着眼,抬手往怀里摸,想掏帕子拭一拭唇角渗的薄血。
指尖刚触到那方素帕,腕子一紧,已被他扣住。
他不由分说,将我手里帕子一把抽走,看也不看,手腕一扬,径直掷进湖里。
帕子落水,沉得飞快,连个水花都没溅起。
我一怔。他已从自己怀中摸出一方帕子,带着他身上清冷气。
他微微俯身,凑近我脸,动作放得极轻、极慢,用帕角一点点沾我唇角,指腹贴着我下颌,微微托着,力道轻得几乎不存在。
他的气息拂在我脸上,声音又软又哑,带着几分歉疚:
“往后,我轻些。”
我浑身僵着,不知该看哪里。
他慢慢收回手,将帕子揣回怀中,再抬眼时,语气已松快了许多:“府里席面,我已推了。”
说完,他伸手,掌心朝我,“你不爱待在此处,我也不爱。回我们家,只我与你吃饭。”
下一瞬,他的指尖轻轻扣住我手腕,不攥紧,却叫人挣不开。
他引着我往外走,一路穿过廊庑、穿院门,直带出崔家宗宅大门。仆役侍立两旁,无人敢抬头,无人敢多言。
跨出崔家大门的那一刻,他步子更快了半步,像卸了肩上什么沉东西,连脊背都松了一松。
马车在门外等着。他先上去,回身拉我。我手刚搭上他掌心,他便攥紧了,一把拽上去。帘子放下来,车厢里光线骤暗,外头的喧闹被隔成闷闷的一层响动,像隔了水。
我还没坐稳,他已经欺身压过来。
一只手扣住我的腰,另一只手撑在我耳侧,把我抵在车厢角落。他的呼吸落在我脸上,又急又烫,冷香混着方才在宗宅里沾上的沉水香气,一股脑罩下来。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抬手推他胸口。他胸膛硬邦邦的,又快又沉,像擂鼓。
他的唇已经凑上来,蹭着我的嘴角。
我心头一慌,忙抬手撑在他胸口,指尖点着自己唇角,示意疼。
他喉结重重滚了一下,“我一刻也忍不了了。”
我偏头要躲,他追过来,唇贴在我唇角,轻轻地磨,“我轻点……我轻点。”
我推他的手僵在半空,慢慢卸了力气。他觉出我不再挣,舒了一口气,吻落下来。
力道真轻了,轻得像怕碰着伤口,舌尖抵着我唇缝,一点一点地描,不急,像在品一盏温好的酒。车厢很宽敞,可我们两个人挤在角落里,他的体温隔着衣裳透过来,烫得我不敢动。
他吻得缠绵,唇齿间带着出了那道门后终于松绑的放肆。手也扣在我腰侧,掌心贴着衣料,慢慢地摩挲,磨得我的腰发酸。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厢里暗,分不清时辰,只感到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他的吻从唇移到脸颊,又从脸颊蹭到耳根,亲完了又亲,我被他亲得嘴唇发麻,脸发烫,腰被他扣着动弹不得,只能由着他。
可他是真没完没了。唇齿不知何时竟厮磨到我的颈侧,我实在受不住了,抬手推他胸口,轻轻地推了一下。他没动,含着我下唇又吮了一口。
我又推了一下,这回用了十足的力气。
他终于停了。
唇松开,退出来,可人不退,额头抵着我的额头,他的唇红润润的,垂着眼看我,眼底烧着一团火,又烫又亮,像是恨不得把肉吞进去,又舍不得一口吃完。
手还扣在我腰侧,指腹还在缓缓摩挲。
我撑着他胸口,比划起来。手指动得急,像是真有什么要紧的事要问,其实是实在受不住了,找个由头叫他停一停。
「你为什么要立我为侧室?为何是我?」
他盯着我的手看了一瞬,眉眼间都顿住了,像没料到我会问这个。
脱口就是一句:
“不然呢?”
说完他自己愣了。头微微歪了歪,像品了品自己刚吐出来的这两个字,忽然就笑了。那笑意从嘴角漫开,一直漫到眼底,他轻声反问:
“你以为呢?”
他伸手,指腹轻轻擦过我唇角未干的湿意,又低头,在我唇上轻轻一点。
“杨氏女若是非娶不可,也只是给崔家娶的,撑门户,承族望,与我无关。”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唇几乎还贴着我的唇,气息相绕,一字一句:
“你,才是我崔琰给自己娶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