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他这般污秽的人,凭什么坐拥崔氏大权?”

第21章 “他这般污秽的人,凭什么坐拥崔氏大权?”

【作者有话说】

「前两章的作者话里,我曾提过有一处关键情节遗漏,会在后面补全。

so,本章阅读前,请大家先回顾《第三卷·第16章》“出太行遇夏侯烈大军”那一段补更内容,便于理解接下来的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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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整个人僵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脑子里轰然一响,半天回不过神。

若是非娶不可?

若是?

他方才那语气,分明是满心抵触,我又想起崔琰父亲说这门婚事他一拖再拖,手心一紧,才发觉自己早攥着他胸口衣襟,指节都竟忘了松。

我抬眼看他,比划:「你为何要把与杨娘子的婚事,拖这么久?」

弘农杨氏何等权势,若是崔琰娶了杨婉,便是得了最坚实的助力,于他的仕途而言,无异于如虎添翼,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我总以为,他对这门婚事即使没有情意,也定然是势在必得,不过是为了家族前程,压根不会有半分抵触。

崔琰低笑一声,低头在我脸颊轻轻亲了一下,语气带点促狭:

“你猜。”

我轻轻摇头。

“既然拖,自然是不想娶。”他说得轻淡。

我心头猛地一跳,瞬间想起一周前他与夏侯烈的对话。

夏侯烈曾许他三公之位,待他绝非寻常。

如今天子势微,政令不出宫门,崔家经学传家,名望遍布天下,崔弘说,在冀州崔家一句话,比圣旨还管用。

夏侯烈如今虎视中原,若真有称帝那日,必定倚重崔家这样的名门望族。

若他成事,崔琰便是开国重臣,三公之首唾手可得,哪里还需要靠联姻攀附杨氏?

原来他一拖再拖,本就是在等这一日。

原来没有我,他也会想方设法,推掉这门婚事。

我心头又乱又奇,世家子弟,不都把家族利益放在最前头吗?他竟也会在意娶的是谁,也会不愿将就?

崔琰忽然低头,目光落在我脸上,似是一眼就看穿我心里转的念头。

他声音轻了些,没了先前的笑意:

“世上没有哪个男人,愿意娶一个自己不爱的女子为妻。我也不例外。”

轿帘缝隙透进来一线光,落在他膝头,他的脸隐在暗处,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我不想像我母亲那样。跟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困一辈子,把一生都耗在空寂里。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他的手指搭在膝上,慢慢地收紧。

“更不想把那些东西,一代一代往下传。”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我不想那样。”

轿子又晃了一下。那线光从他膝头滑走,整个轿厢陷入更深的暗。

“我不想让我的孩子,活在我活过的日子里。”

他别过脸,额角抵着轿壁,肩背绷着,似在硬压着什么。

片刻,才慢慢转过来,头轻轻靠在我肩上。发梢擦过我颈侧,又凉又痒。他呼吸落在我锁骨上,深浅不匀,带着细不可闻的颤。

我手僵在半空,不敢动,也不知往哪放。

听不懂他口中什么一代一代、身不由己,只觉他那点抖,细得像针,扎在心上。

这次回了宅,崔琰便少有闲时。

他父亲正当盛年,却早把族中大半事务交到他手上。冀州境内士族往来、宗族田产、坞堡部曲、子弟任用、宾客往来,桩桩件件都要经他手。

朝廷早已虚置,他不必日日朝会,可州郡事务、军中牒报、往来书信,堆得他案上满溢。白日他多在前院书房和中门待客,或是往宗府理事,我只在晚饭时见着他。

那位老者常来看我的哑症。

他诊脉,看舌苔,按颈间喉骨,又问饮食起居,并不多话。

每至晚饭桌上,崔琰都问:

“她的喉,几时能出声?”

第三日诊罢,老者似乎实在忍不了了,捋着胡须,对着崔琰直叹气:

“唉,郎君啊,老夫已说过好几回了!这娘子不是喉舌坏了,是郁结于心。你便是日日给她山珍海味、绫罗绸缎,身子养得再壮实,心头那股气舒不开,这嗓子也是白搭!”

说罢转向我,伸手轻轻托住我下颌,指腹按在我喉间,慢声道:

“来,跟着老夫,张口——出气——试着振一振声儿。”

我依言张口,喉间只滚出几丝微弱气响,终究不成声。

老者收回手,又是一声叹:“瞧见没?气脉堵着。关键不在药,在舒心。她心里不畅快,这天底下再好的神医,也治不好这哑症。”

厅里一时静了下来,崔琰垂着眼,沉默了好一阵子,才缓缓转脸看向我,声音放得极轻。

“忍冬,你想要什么?”

我抬眼望着他,直直看进他眼里。

我想要什么,他怎会不清楚。

四目相对,不过两三息的功夫,崔琰忽然就别过了脸。

“……别说了。”

他眼底那点暖意,也一点点沉了下去,只剩一片静默。

没过几日,宅子里便不一样了。

不知他从哪里寻来这许多花草,十月天里依旧开得花团锦簇。每日都有仆妇进来浇灌打理,檐下阶前,竟添了不少生气。

院角、廊下、花架边,多了许多鸟笼,百灵、画眉、鹦鹉,各色都有。从前这宅子静得发空,如今一早一晚,鸟鸣此起彼伏,死气散了大半。

小禾姐也常带我出门。

邺城在崔家治下,市面还算安稳,集市热闹,烟火气足。前后跟着四五名家仆,都是精干汉子,步履沉稳,不多看不多问,只远远护着。

小禾姐拉着我逛摊铺,买糖糕、买绒花、买素色绢帕,市井人声嘈杂,油香、面香、菜香混在一处。

我便想起前一回崔琰带我出去,走的是专供士族贵人的街,清道闭户,一路布幔拦着,闲人不得近。去的店铺,只接他一人,器物光鲜,却冷得很。

如今这闹市挤挤攘攘,倒鲜活。只是身后那几条汉子影子不离,走到哪里都像被一道无形的笼子罩着。

我知道,他这是在哄我。

可他从来不肯给我最想要的。

崔琰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院里的鸟笼都罩上了布,安安静静的。我坐在廊下,看最后一抹光从檐角滑下去。

仆从们不知什么时候退干净了。廊下只剩风,细细的,带着十月里的凉意。

崔琰解开外袍,披在我肩上。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搁在我们中间的木廊上。

是一卷帛书,系着青丝带。

他抬眼看向我,目光落我脸上,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嘴角极淡地往上挑了半分,转瞬又压下。

“看看。”

他打开帛书,指尖点在那行「冀州衙署,可辟女仵作,以技论,不以性别拘」的字上,指腹轻轻一按:“我崔氏掌冀州清议辟举,从今日起,冀州境内,官府可慢慢录用女仵作,有技艺者,皆可入衙当差,无人敢再以女子身份拦阻。”

我心头一震。

崔琰望着我,目光深而沉,“我在你与虞韶身上,见过女子的胆识与本事。你数次救我于危境,她凭一己之力向恶村讨还公道,甚至险些将你带离我身边。女子才干,原不输男子,轻慢不得。”

他指尖顺着帛面,逐行划过:“不单是仵作,女可入衙署掌簿记、做医工,可开商铺营生,不再被闺阁礼数拘死,凭本事立身。

此令,只先在冀州境内试行,不敢一蹴而就。各行各业,择有才干者,经甄选,少量录入,开此先河,日后再慢慢扩围。”

“至于虞苕。”他忽然开口,眼睫狠狠颤了一下,“若女子能堂堂正正开铺营生,凭本事讨生活,她也不会流落到那般吃人的恶村。”

话音落,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目光亮得惊人,“待他日,我位列三公,便将此令遍推州郡。”

“到那时,虞韶可在吴郡开铺营生,凭手艺立身,不受宗族乡邻刁难,天下女子,可经商、可学艺、可凭本事入吏途,不必再看旁人脸色。”

他话音落下,指尖仍轻轻按在素帛上,眼尾微微放软,眼底亮得很,他压了又压。

可压不住,他的眼神太亮了,好像所有光亮都聚在这一刻。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我,声音放得更低更柔:

“忍冬,我所求不多。”

“我不囚你,不拦你做事,你可出宅,可验尸,可见旧友。我只想要你,夜里归我这里,长伴我身侧,半步不离。”

“我以我一族权势,为天下女子开这一道小口,换你长伴我身侧。

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他说完,指尖仍轻轻抵着素帛,呼吸微促,目光死死锁住我。

我立在原地,晚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素帛微微翻动,也吹得我心口冰凉。

原来他所谓的顺我心气,不过是把我绑在他身边,再用恩惠换我低头。

我伸手取过案上的纸笔,指尖冰凉,落笔:

「你若真认得了女子的能耐,便不该拿我的自在去换旁人的自在。」

他眉头微微蹙起。

我又写了一张。

「今日你赏我,她们才有路走。改日你厌了我,是不是一道令下去,她们又没了路?」

「若郎君真心为女子,便不该以我为筹码,只管放手去做便是。」

笔落,我将笔搁在砚台上,抬眸看他。

他望着纸上的字,脸色一点点泛白,“我并非……”

他说了半句,忽然止住了。

廊下静了许久。

那只画眉又跳了两下,探出脑袋,歪着头看我们。

“忍冬。”

他低头看我,眼底那点暖意,一点点沉下去。

“你方才说的,我记下了。”

院门轻轻合上。

第二天晚上,崔琰没有回宅吃饭,说是往城外营中理事,要宿在军帐。

入夜不久,便有仆役匆匆进来禀报,说是二郎君到了。

来的正是崔璎。

他见了我,先拱手一礼,笑意温温:

“忍冬娘子安,我奉父命,给兄长送些书籍药膳。”

他又淡淡补了一句:“兄长不在府中?”

我猛地想起崔琰那句话——

这世上最盼我死的,便是我那个日日躬身问安的好二弟。

心下一紧,脚不自觉往后一缩。

他依旧是那副温润模样,轻轻笑了声:“忍冬姑娘怕我?我待你,可比兄长好多了。”

我再退半步,这一退,像是触到了他藏在温和底下的刺。他脸上笑意未消,眼神却先冷了,那半点完人模样,裂出一道冷硬的缝。

“退什么?”声音仍温软,眼却深如寒潭,底下暗流翻涌,“怕我?崔琰那样的人你都敢跟着,反倒怕我?”

我张不开口,只怔怔望着他。

崔璎忽然笑了,“也是,你一个哑巴,能懂什么。不过是流民出身,泥里滚过的东西,侥幸进了崔家的门,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

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压着我,“放心,我碰都不会碰你。崔氏的骨血,还沾不上你这等贱胚的脏。我只是告诉你一件事——你是不是一直好奇?好奇崔琰那般人物,为何偏偏对你一个哑巴流民另眼相看?”

我心口猛地一撞,跳得发慌。

崔璎微微俯身,气息贴在我耳边,字字却像冰刀扎进来:“因为他是个疯子。他心里有病,脏得很。这世上,也就你这种下等人,能让他觉得自己还算干净。”

他直起身,眼睛忽然亮了,“你知道我见过什么?”

他直起身,像是终于能讲一个憋了太久的秘密:“我见过他被人……那年他多大?九岁?十岁?就在你昨天去的那座宅子里,他被人下药,拖进暗室。”

他眼神越来越亮,“那几个贵人来了,我父亲陪着喝酒。后来让崔琰进去敬酒。再后来……”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

“我躲在柱子后头,隔着帘子看。”他的声音低下去,“他们把门关了,灯也灭了几盏。崔琰躺在那,酒里下了东西,他动不了……他们把衣裳给他脱了,一件一件。他身上被人摸得青一块紫一块……”

他忽然不说了。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得骇人。

我忽然明白那亮是什么——是兴奋。

我浑身发抖,想捂耳朵,想逃,可腿像被钉在地上,半步挪不动。

崔璎接着说,语气里带着惋惜,又带着意犹未尽:“可惜爹娘来得快,事没做绝。可那又如何?你知道爹娘那日做了什么?”

他笑一声,轻得发冷:

“他们捂住他的嘴,捂住他的眼,不许他看,不许他喊,不许他说一个字。说家丑不可外扬,说这事烂在肚子里。还说——是你自己生得太惹眼,才招来这祸事。”

我浑身冰冷,血液像冻住一般。

是你自己的错。

亲生父母,对着受辱的儿子,说的是这句话。

“可你猜怎么着?”崔璎声音更柔,也更毒,“第二日天一亮,他依旧是崔氏嫡长子,依旧要对那些贵人行礼、赔笑、应酬。因为那些人,是父亲都不敢得罪的。”

他微微偏头,看着我:“你知道他后来成了什么模样?”

他一步步逼近,声音轻而狠:

“旁人碰他一下,他便浑身紧绷,他洁癖成疾,一日洗手数次,别人碰过的东西,他碰都不碰。你见过他独处时攥紧拳吗?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也不松,直到浑身发抖。”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玉带,目光扫过我周身,“我原还想着,能让崔琰另眼相待的,该是何等绝色佳人,结果竟只是你这样一个哑口流民,这几日我思来想去,总也想不明白,以他的身份心性,何等女子得不到,偏要留着你。

如今倒是想通了。”

他低低笑出声,那笑声在夜里听得人头皮发麻:“你以为他是爱你?他不过是可怜你,也可怜他自己。他看你,像看一只同陷泥里的蝼蚁,同病相怜罢了。他睡你的时候,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你想过吗?”

我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表情,但崔璎死死盯着我的脸,像是得到极大满足,笑意更深。

“这就对了。我就是要你看清,你眼里那个端方如玉、神仙一般的崔氏嫡子,骨子里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腌臜事。”

他又凑近一步,“你跟着的,从来不是什么堪当大任的国之重臣,更不是配执掌宗族的嫡长子。不过是个年少时被人扒光衣裳,肆意作践,还被亲生爹娘捂住嘴、摁着头不准声张,一辈子活在阴暗里,洗不掉污名的疯子!”

他终于直起身,胸口极轻地起伏了两下,先前那副温润谦和的模样彻底褪去,“他这般污秽的人,凭什么能得父亲倾力扶持,凭什么站在人前?凭什么能坐拥崔氏大权,受全族敬仰,风光无限?”

“凭什么我日日躬身问安,处处屈居其下,他却能占着嫡长之位,握着本该不属于他的一切?”

“他配吗!”

我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似冻住,又猛地烧起来。夜风刮过脸颊,心却被一股恶气堵得发慌。

我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喉间堵得发紧,半个字也吐不出,只能用目光狠狠剜着他。

崔璎见我这般,唇角笑意更浓。

我心头一急,抬手,朝他比了个手势——

食指轻点,再往身后一偏,意思是:

「等我一下。」

他登时一怔,那双始终阴鸷镇定的眼,头一回露出几分意外,随即嗤笑出声:“还会比划?怎么,怕了,想躲?还是想求我?”

我急得浑身发颤,更用力摆手,喉间发紧,憋得难受,一股气往上冲,竟挣出一点破碎声响。

我自己都愣了。

自小哑了这么多年,除了喊过陈望、喊过小禾,我从没能好好出过声。

可这一刻,我憋得实在受不住,从喉咙里硬生生挤两个字,哑得破音,涩得发疼:

“……等、等、”

崔璎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他眼猛地睁大,“你……你会说话?”

我没理他,转身就往屋里冲。

他没追,只立在原地,大概觉得一个哑女翻不出天,不过是慌了神,闹不出名堂。

我进屋,取了纸笔,指尖都在抖,不是怕,是怒到极致。铺开纸,蘸了墨,一字一字,写得又重又狠。

写完,我攥着纸,快步走出去,直接递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

月光很亮,亮得每个字都能看清。

【你说他是疯子。说他被人灌了药、脱了衣裳的时候,你躲在柱子后头看。

你把这事当宝贝捂着,捂了十几年,捂得发臭,今天终于有人听了——你高兴坏了吧?这十几年,你每回妒他妒得发狂,闭着眼念想的,便是这件事吧?靠嚼他的难堪来顺你自己的妒气,你也只剩这点出息了。

如此看来,你才是疯子。】

崔璎的笑没了,脸色陡青,指尖发颤,强行翻了第二张。

【你说他自卑,可你呢?你如今的举动更自卑,让我猜猜是因为什么?因为你不如他?因为你妒忌他?因为你是庶出?因为你这辈子都得活在他影子里?

你如今这副模样,就是骨子里的自卑。】

他攥纸的手青筋暴起,却偏要硬翻第三张。

【你说他脏,他就算脏,也是被人强行玷污,身不由己。

你呢?你是天生就脏。面上如玉,心底如鬼。满口仁义教养,一肚子阴毒妒火。

你亲眼见了兄长的屈辱,却拿来当刺人的刀,还说得这般亢奋,这般快意。

明明是你们脏,反而告诉他是他脏。

他不脏,他什么都没做。他连反抗都没法反抗。

脏的是碰他的人。

脏的是看见他被碰,却只说“不许说”的人。

脏的是捂他眼睛的人。

脏的是你——躲在柱子后头偷窥了半天、看完还咽唾沫的人。

你才是最脏的。】

眼前人顿时发出一声闷吼,将三张纸死死攥成铁硬的纸团,掌心用力到指节泛青。

他抬起头,那张脸,那张温润如玉、风光霁月的脸,像被人一拳打碎了。

月光照在上面,照出他眼底的血丝,照出他咬紧的牙关,照出他脖子上暴起的青筋。

“你——”

他上前一步,攥住我的腕子。那力气大得我腕骨生疼。

可那股凶势只在一瞬,下一刻便僵住。

他盯着我,胸口起伏了两下,像是强行把那股戾气咽了回去。

缓缓松开手,指节仍绷得发白,随手将纸团按在掌心,又抬手轻轻理了理衣襟袖口,把那点失态尽数掩去。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是世家公子,犯不着跟我这样一个粗鄙流民、哑巴贱奴动手,失了身份,也落人口实。

“郎君。”

一声轻唤打破寂静,崔弘立在阶前,淡淡看了我一眼,目光便落回崔璎仍紧紧攥着的我的手腕,轻声提醒:

“您的手。”

崔璎立刻松了手,喉间滚了滚,终是压下所有戾气,只从鼻间挤出一声冷嗤。

“我倒忘了。这是兄长的人,碰不得。”

崔弘没接话,他只是往前站了一步,“大郎君内院,非召不得入。郎君今日所言,属下已尽数记下。请郎君回府,莫再扰内院清静。”

崔璎不答,看向崔弘,缓缓开口:“崔弘,你跟我大哥多少年了?”

“十年。”

崔璎点了点头,目光先落在崔弘身上,片刻,又转过来落在我身上,眼风淡淡一扫,没什么波澜,只轻轻吐出一句:

“兄长真是好福气。”

崔弘再不答话。

崔璎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沉得厉害,有恨,有冷意,像藏着刀,又像堵着什么没吐出来。

他转身便要走。

崔弘忽然开口,“今晚的事,大郎君会知道。”

他背影微微一僵。

崔弘语气不变,“属下有言在先——这位忍冬娘子,是大郎君的人。她若有半分闪失,不论是谁动手,大郎君都会一查到底。”

月光底下,崔璎的背影立了许久。

末了,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轻得发寒:“崔弘,你这是在威胁我?”

崔弘不答。

崔璎缓缓转过身,月光照在他面上,又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只是眼底冷得很。

他忽然轻轻开口:

“杨婉说的,果真没错。”

我心头一震——杨婉?

他却已轻轻摇了摇头,“你放心。我不会碰她。”

顿了顿,他又嗤笑一声:“兄长的东西,我从来碰不得。”

崔弘目送着崔璎远去,对着我略一拱手,转身轻步退去。

廊下只剩我一人。

月光泼在身上,冷得刺骨。我站在原地,身子还在不住发抖,我大口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越喘越急,哑巴喘气也是无声的,只有喉咙里那点呼噜呼噜的响,像什么东西卡住了。

手也在抖。攥着那几张空白的纸,抖得纸边哗哗响。

我低头看那纸。白的,什么都没写。可刚才那些话全在脑子里转,一个字一个字地转,转得人头疼。

暗处,有个人走出来。

月光先照见的是靴尖,然后是衣摆,拖在地上,腰间的玉垂着,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着,蜷得紧,指甲掐进掌心里。

我心里咯噔一下。

崔弘方才过来,既没传命,也没吩咐事,只站在那里护着我,逼退了崔璎。

他是崔琰的贴身人,无事绝不会这般凭空出现。

他既来了,那他的主子,必定也在。

我僵着脖子缓缓抬眼。

月光照在他脸上,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这张我日日相见,熟稔至极的脸,我却从未见过这般模样。面色惨白如纸,唇瓣泛青,双目定定望着我,眸中空茫一片。

是崔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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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男的不要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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