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我不想再困着你了。”
【有话说】
【抱歉大家,上一章有段情节漏写了,刚刚已经补进去。
我这脑子白天跟浆糊一样,只能晚上写文才清醒,疏漏了对不住~
想看的朋友可以返回上一章重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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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三步外。正好停在那纸团跟前。
我心下一慌,忙要上前去拾,可他比我快一步。微微弯腰,指尖一勾,便将纸团捡了起来。
随即随手抬起,收在身侧高处。
我够不着,只得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他唇角轻轻扯了一下,是极浅、极静的笑。
没说话,只垂眸,低头展开那团纸。
指节顺着皱痕慢慢捋平,动作认真,一眼一眼看过去,看得很慢,很细。
他将纸叠得齐整,揣入怀中,按了按。
而后才看向我,声音轻而哑:
“忍冬,你会说话了。”
又顿了一下。
“真好。”
那两个字出来,他声音有些发飘。他把目光移开,落在别处,隔了一会儿才又转回来。
“你也为我开口了。”
月光被他挡住,暗影落下来,罩住我整个身子。
他看着我。
我没看他,只盯着他衣襟上那一片月光。那光在抖——是他的胸膛在起伏,一下,一下,不太稳。
他抬手,搭在我肩上。那手凉透了,像深井里泡了一夜的凉。我肩膀缩了一下,他反倒收紧了。
他把我往前一带,我便撞进他怀里。鼻子磕在他胸口上,酸得我眼眶发热。
我往后缩,他不放。手臂圈过来,拢住我后背,不算太用力,可我挣不脱。
他一点点往我身上靠,一点点收臂,把我往他怀里带,带得很紧,我只觉得他在挤我,往我身上挤,往我怀里钻,像要把自己嵌进去。他的呼吸扑在我颈侧,湿湿热热,一阵急一阵缓,扫得我脖颈发紧。
我没再用力推。
他身上那股子悲伤的气息太重了,浓得像水,把我整个人都泡进去。
手还搁在他胸口上,没放下来,他抱着我,呼吸渐渐缓了些,却还是不肯松手,也不说话。就那么埋在我颈窝里,像一只把脑袋藏起来的鸟。
过了许久。
他开口了,声音软软涩涩的:
“抱抱我。”
我听着,喉咙里头像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没动。一只手垂在身侧,一只抵在他胸口,都被他身子压着,抽不出来。
他又说了一遍。
“抱抱我吧。”
这回声音更轻,带了点执拗,闷在我颈窝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我不该这样的。我心里想。不该被他这样抱着,不该由着他这样。更不该抱他。
我要是心软退一步,他下一步会怎样?我不会敢想。我该硬起心肠。
我咬着牙,一动不动,整个人僵得像块石头。
他没再说话。
我感觉到他的手从我后背松开,慢慢移到我的手边。他抓住我一只手腕,攥着,那手指还是凉的。他又去抓另一只,把我两只手拢在一起,慢慢地抬起来,往他腰后带。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却不容我缩手。他把我的手扣在他腰后,让我圈住他。扣稳了,才又把我抱紧。
手还覆在我手背上,压着,不让我松。
他又往我怀里挤了挤。整个人都靠过来,脸往我颈窝更深地埋进去。
他身子还绷着,却比先前沉了些,定了些,像是终于落了地。那心跳还是快,却稳了许多,咚,咚,咚,贴着我的胸口传过来。
我手被他扣在他腰后,掌心贴着他后背。能摸到那里的衣裳底下,脊梁骨一节一节的,硌手得很。
他瘦了。回来邺城才半个月的功夫,怎么就瘦成这样了?
他后背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拉满的弓弦。可那绷里头,又带着颤,细细的,像弦快断了。
我心里头像泡着一颗青梅子。
泡得久了,皮都皱了,酸水全渗出来,把心淹得软塌塌的。
我讨厌这种感觉。我讨厌自己心软。可那酸水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想着,就当是安抚一只猫吧。猫淋了雨,也是这么抖的,也是这么往人怀里钻的。我摸着它的脊背,它就不抖了。
我慢慢动了一下手,顺着他脊背,轻轻往下抚。
他身子猛地一颤。
那颤从我掌心底下炸开,我手停住了,僵在半空,不敢动了。他怎么了?我是不是不该碰他?我——
他手臂骤然收紧,把我往怀里狠狠一箍,脸往我颈窝更深处埋去,几乎要嵌进我骨肉里。
我被他抱得喘不过气。胸腔里的空气被挤出去,吸不进新的。我想推他,手抬起来,落在他肩上,又放下了。他那个样子,我推不下去。
算了。
我慢慢地拍他。
一下。两下。掌心贴着他脊梁骨,轻轻地落下去,又轻轻地抬起来。就当是哄孩子吧。
我见过村里妇人哄孩子,把孩子搂在怀里,手在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孩子就不哭了,就睡着了。
我每拍一下,他就松一分。拍到第五下的时候,他整个人都软下来了。那软不是一下子塌下来的,是一点一点化的,像冰放在掌心里,边沿先化出水来,然后慢慢地,整块都软了,软成一摊水,淌在我怀里。
他整个人都靠在我身上了。
那分量沉沉的,压得我往后退了半步,背抵住了门框。
他的呼吸也慢慢缓下来,一下,一下,打在我颈窝里,像潮水,涨上来,退下去,涨上来,又退下去。
我以为,这样便算是安抚好了。
可下一刻,他手臂猛地一收,我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抄了起来,天旋地转。
他把我打横抱起,一只手托着我的背,一只手兜在我膝弯,箍得死死的。
我脑子轰的一声,眼前全是他胸口的衣襟,月光在那些纹路上晃,晃得我眼花。
他低头,声音哑得发沉,“今晚陪陪我。”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果然。果然不该心软。我一心软,他就得寸进尺。上一次是这样,这一次还是这样。
我拼命蹬腿,手乱挥,可他身子硬得像生铁,胳膊箍得我动弹不得,我用膝盖顶他腹部,硬邦邦的,顶不动。
他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不慢,靴子踩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的,像踩在我心口上。
我是真的害怕了。手在抖,浑身都在抖。我张嘴想喊,嗓子眼里只出来一股气,我从来都喊不出声。小时候被人欺负,喊不出声;被人按住手脚,喊不出声;被人像破布一样丢来丢去,还是喊不出声。现在也是。永远都是,连求救都做不到。
我偏过头,看见他的脖子。就在我嘴边,侧颈那一截,月光底下能看见青色的血管,我张嘴咬了下去。
牙齿嵌进皮肉里,血渗出来,淌到我嘴唇上,热乎乎的。可他只是喉间极轻地闷了一声,步子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
我松了口。不是我想松,是腮帮子酸得咬不住了。
我偏过头,不咬了,也不蹬了。没用的。什么都没用。我从来都挣不过他。他比我高,比我有力气,一只手就能把我箍死。
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淌下去,淌进头发里。
他走了多久,我不知道。我只觉着风从耳边过去,一阵一阵的,凉的。然后听见门响,有人“呀”了一声,是侍女。
脚步乱了一阵,有人把门推开,有人往两边让。他跨过门槛,往里走。
我睁开眼,看见头顶的横梁,看见帷帐,看见床榻。
他把我放下来。
侍女把门关上了,我往后退,一点点往后蹭,后背抵住了墙,没处退了。
他停住了。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坐下来,坐在床沿上,离我有一臂远。他没有再往前。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我只是想抱着你睡。”
他又补了一句:“不做别的。”
我不信。
他骗过我太多次,我一个字都不信。
他似是看出我眼底的戒备,喉结轻轻动了动,自嘲般低笑一声:
“我如今这个样子,没有心力做那种事。”
他静了一瞬,声音慢慢放低,低得几乎只剩气息:
“我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膝头,就那么静静看着,许久没动。
再开口时,声音更轻,像在跟自己确认:
“那我不抱着你。”
他缓缓抬眼看向我。
“你别走,就在这屋里。
你在榻上睡,我去屏风后——那里有小榻,我睡那儿。”
他喉结又沉沉滚了一下,声音轻得发颤,却一字一字,说得极认真:
“不要走,可以吗?”
我往门口看了一眼。门关着,门闩落着,外头还有院门,院门外头还有护卫。他嘴上说的是恳求,可那门都拴上了,我有什么办法?我走得了吗?
我只能慢慢点了点头。
他看着我点头,那目光里的光晃了晃,肩膀松下来一点。
侍女端着水进来。铜盆里热气腾腾的,帕子搭在盆沿上。我下了榻,站在架子前,用帕子擦了脸。水是温的,烫在脸上,把泪痕都化开了。我又擦了手,把帕子搭回去。
那边已经有人把寝衣准备好了。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榻尾。我拿起来,背过身去换。屏风后头有声响,他也在换衣裳。
我躺到床上,身子刚一沾被褥,鼻尖便先一步认出了味道。
清浅、干净,带着一点冷香,和当年在颍川养伤时,一丝不差。
我闭上眼睛,那气味从鼻腔灌进去,灌到脑子里,把好多东西都翻出来了。颍川的院子,院子里的槐树,树下的石桌,桌上的桃花酥。那时候……还没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那时候他还是那个干干净净的崔琰,我还是那个只想报仇的哑巴。
我听见他的脚步声。轻轻的,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响。他绕出屏风,走到灯前。我赶紧闭上眼睛,眼皮抖得厉害,我使劲压着。
“嗒”一声,最远的那盏先灭了,屋里暗下一截。
他再往前走,来到中间那盏。
又是极轻一响,灯灭了,屋里更暗。
最后,他停在离我睡的床榻最近的第三盏灯前。
我悄悄睁开一条缝。他站在灯前,侧着脸,只看见一个轮廓。他穿着寝衣,月白色的,站在那团昏黄的光里,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背后的墙上。
他低着头,看着那盏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俯下身,火苗晃了晃,灭了。
屋里黑了。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线,照在地上,像一条银白的蛇。他的脚步声往屏风后头去了。
屏风后头窸窸窣窣了一阵,安静了。我侧过头,隔着屏风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那边墙上映着一点微光,他身边留了一盏灯。
那光很弱,昏黄昏黄的,只够照见屏风上那几竿墨竹。
我睁着眼,盯着头顶的帐子,屏着气听——屏风后头很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他睡了吗?还是醒着?他在想什么?他会不会……我攥着被角,攥得手心都出汗了。
我竖起耳朵,听了很久,终于听见均匀的呼吸,他睡着了。
我慢慢放松下来。可不敢全松,只松了一半。眼睛睁着,盯着墙上的月光,没多久脑子就糊了。眼前的东西开始重影,帐子叠着帐子,月光叠着月光。
我眨眨眼,想把它们分开,可越眨越重,越眨越糊。
忽然一个激灵,我又醒了。不知道睡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屋里还是黑的,屏风后头还是那匀匀的呼吸声。
我又睡着了,这一回睡实了。迷迷糊糊的,好像听见外头打了更,一下,两下,很远。
直到我迷迷糊糊睁了眼。
屏风后那盏小灯早熄了,晨光从窗棂漏进来,细细碎碎铺在地上。
我一转头,便看见崔琰坐在不远处的榻沿。
他已换了家常装束,没穿那身肃整的锦袍,只一身素色软布深衣,宽宽松松裹着清减些许的身形。
头发也松了,半湿半干,用一根素玉簪简简单单束在头顶,几缕碎发垂在额角,沾着点未干的水汽,是刚沐浴过的清润。
没了往日的冷硬凌厉,整个人显得格外静,像清晨浸在露水里的竹。
见我醒了,他眼底先漾开一点极轻的笑意,声音温温的:“醒了?”
我不动,警惕地望着他。
他便自己起身,取了木梳,抬眼看向我,“我给你梳发。”
我立刻摇头,往床里缩。
他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几分哄劝,“你信我这一回。”
我望着他眼底干干净净的诚意,僵了许久,终是慢慢挪了过去,背对他坐下。
他指尖刚碰到我发丝时,我浑身一紧。
可他动作极轻,极缓,指腹顺着我发梢一点点理顺,木梳划过头发的声音细细的,他就那样慢慢梳着,垂着眼,神情认真又柔和。
我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梳头的功夫是好的。一下是一下,不轻不重,篦子到了发尾还顿一顿,把打结的地方用手指捻开,再接着往下梳。比我自个儿梳得都好。
他给自己束发也是一丝不苟的,发髻总是齐齐整整,一根碎发都不见。我见过他梳头的样子,在颍川的时候,有一回早起路过他房门,他正对着铜镜束发,手指在发间穿梭,动作行云流水,像抚琴似的。
可那是他自己。如今他拿着梳子,梳的是我的头发。
“昨日吓着你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我没应。
他的手从我发顶滑下来,篦子贴着耳朵后头过去,痒痒的,我缩了一下肩膀。他停了停,等我稳了,才接着梳。
“是我不好。”
我垂着眼,不看他。他也不再说话,只安安静静地梳。从发顶到发尾,一遍,两遍,三遍。梳到第四遍的时候,我的头发已经顺得不像话了,贴在背上,凉丝丝的,滑得像缎子。他还在梳。
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我头发上,很专注,像在做一件极要紧的事。那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的影子。
他察觉我在看他,抬了眼。四目相对,我赶紧别过头去。
他没说什么。把梳子放下,手指插进我发间,从头顶慢慢拢到发尾。那指腹是热的,带着薄薄的茧,蹭过头皮的时候,糙糙的,痒痒的,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的手指停在我发尾,没有收回来。就那么搁着,指尖轻轻捻着一缕头发,一下,一下。
“忍冬。”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你想去南边,是不是?”
我猛地回过头。
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他的表情很平,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可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晃,很轻的,像水底下的暗流,面上看不出来,底下翻涌得厉害。
“你想去吴郡,还是会稽?”他问得很轻,“你说,我记着。”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要送我走?
我终于可以走了?
我眼里的光大概太亮了。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嘴角动了动,像要笑,又没笑出来。
“我不想再困着你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真的。是真的。
我几乎要站不稳,手撑在桌沿上,看着他,看了很久,看了很多遍。
他坐在那里,没有躲我的目光,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让我看。
我仰着头看他,眼睛一眨不眨的——是真的吗?真的放我走?不是哄我?不是骗我?不是先让我高兴,然后又反悔?
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柔得发哑:
“真的。”
我欢喜得快要喘不过气。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可我想说。我想说谢谢,想说好,想说我愿意,想说我今天就能走。
他看着我,眼底的光暗了暗。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另一只手覆上来,轻轻按在我攥着他衣袖的手背上。
那掌心是热的,干燥的,稳稳的。
“只是,你要等我一段时日。”
我松开他的衣袖,手忙脚乱地比划。
「等多长时间?什么时候送我走?」
我的手在抖,比划得乱七八糟的,怕他看不懂,又比了一遍。
目光跟着我的手走,看着我的手在空中一上一下地动。看得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等我的手放下了,他才收回目光。
他垂眸,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