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父权的五指山
一天没见到崔琰。
到了平日用晚膳的时辰他也没来,内轩里静悄悄的,昏黄的光柔柔铺在案几上,又过了一会儿,院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紧跟着门轴轻转,响起一阵极淡的门响。
我闻声抬头,朝门口望去。
崔琰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方木质食盒,月光在他背后,勾勒出他的轮廓。
我看见他额头上缠着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从左眉梢绕到头发里。
绷带底下渗出一小片红,不大,铜钱那么圆,可那红扎眼得很。
他见我看他,把脸往暗处侧了侧。
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
我看见他虎口上有一道口子,不深,但长,从拇指根划到手腕,血已经干了,结成一条黑红的线。
心里揪了一下。
自从他说要送我去南边,我看他都顺眼了许多。连带着他那些霸道、不讲理、说一不二的毛病,都没那么招人烦了。
他额头伤口的血能渗出来,底下的口子怕是不浅。
我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伸手指了指他额头。又指了指他虎口,比划了一下:「怎么伤的?」
他垂下眼,不看我的手指。
“不小心碰的。”
我盯着他额头上的绷带看了一会儿。
碰的?碰能把额头碰出这么一个口子,还能把手掌心划出那么长一道?
但我没有再比划,既然他不愿意说,我也就不自讨没趣了。
他转过身,把食盒打开了,里头是两碟点心,一碟绿豆糕,一碟桂花糕。
“路上买的,”他说,“不知道好不好吃。”
绿豆糕,桂花糕,正是我爱吃的那两样。这几次小禾姐和我出去,都会买一些回来。他带的这两碟,绿豆糕压了花模子,桂花糕上撒了金黄的桂蕊,和我平日里买的,是同一家。
小禾姐给他说的,肯定是的。她大概觉得,崔琰给我买点心,是好事。
我抬头,他已经转过身去,走到衣架旁边,把外袍褪了下来,搭在屏风上。
他站了一会儿,见我没过去,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快,像是漫不经心地扫过来,可里头的东西,我看懂了。
这些日子在内轩用饭,每次都是他先到了,换了家常衣裳,等我过来。有时候他换好了,有时候正换到一半。
有一回我进门,他正背对着我系腰带,听见门响,手顿了一下,没回头,可那系腰带的动作慢下来了。
我站在门口,进退不得。
他系了半天,才系好,转过身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说了一句“来了”。
后来他让我帮他穿。不是吩咐,是站在那里,衫子搭在架上,他不拿,只看着我。
我装没看见,他就站着等。等了很久,还是站着,我只好过去。
那感觉说不上来,我不想跟他太亲近,可他也快送我走了,相处不了多少日子了。
更何况,我现在一看到他,就想起昨晚崔璎那些话。
我……可怜他。
我走过去,拿起架上的家常衫子,抖开,披在他肩上。他站着不动,安安静静地让我摆弄。我先帮他套左袖,他微微抬起手臂,袖口顺着手腕滑上去,我扯了扯肩头的位置,把褶子抚平,又绕到右边,拉他的右手。
一抬头,他正看着我,目光落在我脸上,很轻很柔。
我把目光收回来,小心地避着他手上的伤,把袖子拉上去。
待衣衫换妥,他往后退了半步,抬手轻轻理了理衣襟,像是松了一口气。外头侍女早已候着,听得里头动静,轻手轻脚将晚膳一一摆上桌,很快便又退了出去,门轻轻合上。
他在我对面坐下,把食盒又往里推了推。
“吃吧,”他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坐下来,低下头,咬了一口桂花糕。糕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软绵绵的。
“好吃吗?”他问。
我抬起头,轻轻点了点。
他眼底软了,拿起汤勺,舀了碗热粥递到我面前,又顺手给我夹了一箸菜。
等我又低头吃了两口,他像闲话般开口:“今日在外头,看见一间书馆。”
我愣了一下。
他今日不是去宗宅了吗?
“不大,两间屋子,外头种着竹子。里头几个老书生在抄书,也没人说话,就听见翻页的声儿。”
可是他在说一间书馆。一间民间的,小小的,种着竹子的书馆,他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那书馆的东家,是个老儒士。奔波多年,始终得不到延聘,后来便不再奔走,开了这间书馆,收几个学生,抄几本书。挣的不多,够吃。”
他抬起头,看着我,语气有点认真:“我想了想,要是我开,比他强。”
我手里的粥晃了一下。
他看着我那副样子,嘴角动了动。
“清河崔氏的经学,外头想抄都抄不着。我要是把那些藏书抄出来,一本一本往外卖——”
他停住了,嘴角弯了一下,“族里那些老头子知晓了,怕是要活活气死。”
说完,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我坐在那里,手里端着粥碗,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他说这些话的样子,和从前不一样。从前他说什么,都是笃定的,像天经地义,不容置疑。这会儿却有些飘,有些虚,像是在说一件不太可能的事,说给自己听,解解馋。
开一间书馆,种竹子,抄书,卖书。
这哪里是清河崔氏的嫡长子该说的话。
我看着他。他低着头,手指在茶盏边上慢慢转着,一圈,一圈。
他忽然抬眼,正撞进我目光里。
灯影在他脸上明明暗暗,我没躲,他也没移开,就这么静静对望着。
沉默片刻,他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你从前在流民堆里,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放下筷子,抬手慢慢比划。
「挖野菜,捡柴火,给人浆洗衣裳,缝补破烂,只要能换一口吃的,什么粗活都做。」
他安安静静看我一一比划完。
等我手停了,他才慢慢抬眼,“这些……我都不会。”
我望着他,心里纳闷。
他锦衣玉食长大,身边仆从如云,哪里用得着会这些?
“我不会挖野菜,不会捡柴火,不会浆洗衣裳,连灶火都生不着。”
他抬眼,目光轻轻落在我身上,停了一瞬,才慢慢道:“我就会读书写字。还有跟人周旋。可到了乡野,跟谁周旋去?”
“所以——”他声音放得更轻,语气却认真,
“我若真开了书馆,得有人管我吃饭。”
他一瞬不瞬看着我。
“你愿意管吗?”
我愣了愣,心里只打转:为什么要我管你吃饭?
我没应声,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你愿意吗?”
这四个字一落,我与他四目相撞。
他眼底亮得很,静得很,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突然就明白了。
寻常人谁会让旁人管饭?
那是夫妻,是过日子,是一辈子的意思。
我手猛地一颤,手里的粥盏晃了一下,热粥溅出几滴在指尖。
灯也不晃了,虫也不叫了,什么都停了。
他坐在对面,耳根一点点红上来,从耳垂漫到耳尖,薄薄一层,灯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没等到我说话,他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急了些:“我可以学的,你要做什么,我都可以学。”
“洗衣裳,生火,做饭。你教我,我就学得快。”
他说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又停住了,眼波微微一亮,“犁地、浇园、打鱼、拾柴……乡下的活计,我样样都能学。”
“我身子也结实。五岁便习武,日日不辍,筋骨比常人壮得多,真要下地耕作,不比庄稼汉子差。”
“若是外头有人欺你,我也能护着你,寻常人近不了我身。有我在,没人能伤你——”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僵住了。
他摸起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停住了。
他把那块糕放在碟子里,端起茶杯,又忘了手上有伤,虎口一疼,茶杯歪了,茶水洒了一桌子。
他没管。
我也没动。
我们就这么坐着,看着桌上的水慢慢漫开,顺着桌边往下滴。
嗒。
嗒。
嗒。
一声一声,敲在心上。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整个人都是懵的。
我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到底在说什么?
是随口说笑吗?可他眼神那样认真。
他到底想做什么?
可没等我动,他先轻轻叹了口气。
原本坐得笔直的肩,忽然垮下来一小截,像泄了气。
眼睫垂着,轻轻颤了颤,声音也软软拖了点尾音:
“你知道的,我什么都不会。”
这话一落,我昨晚心里泡的软塌塌的那颗酸梅子,忽然又慢慢浮了上来。
我喉间一动,正要想着该怎么开口安慰他。
脑子却在这一瞬,猛地清醒了。
他在装。
什么“这些我都不会”,什么“我连火都生不着”,什么“我知道我什么都不会”——他就是在装,装可怜,装弱小,装出一副没人要的样子,好让我心软。
这个人,每次都是这样。
一开始好好的,说话温温和和的,可我要是不顺着他,不接他的话,不给他想要的回应——你且看着,那张脸说变就变。
偏偏我还真吃这套。
因为我要是不顺着他,他万一真的生气了怎么办?这个人,气性大得很,肯定很难哄。
万一他不高兴就不放我去南边了呢?
我赶紧比划:「你要是愿意学,我可以教你。」
心里却想,他是崔琰,清河崔氏的嫡长子,宗族一摊子事等着他,他能走哪儿去?他说愿意学,我就应承着,反正也不当真。
他看着我,眼睫垂了垂,再抬起来时,唇角几不可查地一扬。
“我愿意。”
他说。
夜里我回屋正要歇下,小禾姐忽然掀帘进来,凑到我身边压低了声:
“忍冬,今日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家郎君吃饭时,可同你说过什么不曾?”
我愣了愣,摇头。
小禾姐急得轻拍大腿:
“表哥胳膊上,拉了好长一条疤,深得吓人!我问了半天才晓得,今日郎君在宗宅,同他爹闹了大争执——表哥是替郎君挡了刀啊!”
她声音发紧:“那刀口深着呢,哪里是寻常争执?分明是往死里下手!我追问表哥缘由,他半个字都不肯吐。忍冬,你当真一点不知?这事,瞧着凶险得很。”
我心口一沉。
猛地想起崔琰额上那道伤。
纱布裹得厚,规规整整,是医师亲手包扎,却仍渗出血迹。
我越想越肯定,那必是他父亲远远掷了茶杯砸的。
又想起他手上那道浅疤。
许是被剑鞘扫过,许是被兵刃带过。
一个父亲,要怒到何等地步,才会对亲儿子动刀动剑?
寒意一点点传来,冷得我指尖发僵。
又几日过去,见崔琰只是忙碌,我心头便也松了些——想来,他父爹那日只是一时怒极,严父教子,动了真火罢了。
他忙得脚不沾地,常常是半夜才回,胡乱吃些厨房备的宵夜,天不亮又出去了。这般连轴转,竟也近了七日。
有一日夜里,他回来时满身疲惫,看着我,声音哑得很:
“忍冬,给我做碗面吧,就像在颍川那时那样,好不好?”
我心口一软,给他下了一大碗。
他吃得干净,汤都不剩一口。
我瞧着他累成这样,心里反倒松了口气——他这般疲惫,便不会再同我说那些叫人心慌、摸不着头脑的话了。
其间我也问过他,何时送我往南方。
他只握住我,目光沉定:
“忍冬,我答应你,绝不食言。
信我这一回,很快了。”
日子一晃,又过了小半月,天渐渐转凉,风里都带了冷意。
我心情松快,嗓子也一日好过一日,跟着老者练气发声,渐渐能吐出些清楚的字来。
这天傍晚,他终于得空,安安稳稳坐下来用饭。
饭后,老者再来教我发声,崔琰便坐在一旁,静静看着。
“气从腹底起,往上提,喉咙放开,别怕。”
我试着提气,前两次都散了,第三次再用力,喉咙里终于滚出一个字,虽还有些含糊,却真切响在屋里。
“好。”
崔琰忽然开口,唇角漫出笑来。
老者也笑着摆手:“郎君莫急,这才几日的功夫,能出声已是极好。娘子近来心气顺,再养些日子,声音便能圆了。这东西急不得,少则半年,多则一载,总能好利索。”
崔琰“嗯”了一声,看着我,眼底亮得厉害,轻声道:
“忍冬,真好……我只盼,你第一个开口喊的,是「崔琰」。”
我垂着眼,没作声。
心里暗想,我才不喊你,我第一个要喊的,是我自己的名字呀,是——「忍冬」。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许多人,杂沓的,急骤的,踩在青砖上咚咚响。
门被撞开了。
深锦袍,玉带钩,崔父立在门口。
不过一月未见,他鬓角竟生出了白发,那张脸沉得像要滴水。
他往里走了一步,他身上那股子气太沉,沉得把烛火都压矮了。所到之处,垂手立着的仆从,哗啦啦跪倒一片。
那气势像山塌下来,不声不响的,可你知道躲不开,也扛不住。
他身后跟着几员精悍护卫,个个腰佩长刀,面无表情。
崔琰的笑凝在脸上。
他站起来。我从没见他站得这么快,他嘴唇动了动:
“父——”
崔父已大步跨上台阶。
“啪——!”
他右臂抡起,手掌带着风,狠狠掴在崔琰脸上。
崔琰头猛地偏开,黑发散乱,半边脸颊瞬间浮起五道紫黑指印。
他身子晃了一晃,慢慢把头转回来,脸色惨白如纸。
满屋人噗通噗通全跪了,头死死埋着,大气不敢出,连那老医者都缩在地上,浑身发抖。
崔父胸口剧烈起伏,眼风一刀剜向我,厉声暴喝:
“来人!把这妖女拖出去,乱杖打死!”
门外几个壮汉应声往里头闯,我还没反应过来,崔琰肩膀横过来,严严实实将我遮住。
他的背对着我,把崔父那张脸整个遮住了。我只看他衣摆下面露出的靴尖,和他垂在身侧攥紧的手。
他目光扫过那几个壮汉,只吐两个字:
“谁敢。”
门外那几个壮汉顿时僵住,面面相觑,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崔父见状,先是一怔,随即怒极反笑。
他指着崔琰,手指都在发颤。
“好。”
说完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
“……好……好!”
“你要为了这个妖女,连崔氏都不要了。”
他气极,猛地抬手,一卷文书从袖中甩出来,直直砸在崔琰胸口上。
那卷文书本来卷得紧紧的,扎着绳,砸过去的时候绳子崩开,纸页在空中散开,哗啦啦的,像一群白鸟炸了窝。
纸页翻着跟头往下飘,有的落在崔琰肩上,有的擦着他衣襟滑下去,有的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有一页飘到我面前,我看见了上面的字——规规整整的隶书,墨迹乌黑,一笔一画都像刀子刻出来的。
纸上写的是:
「琰生性孱弱,质性庸钝,不堪宗子重任,恐辱没门楣,玷污宗祧。」
「今自愿让嫡于弟仲珩……继掌门户……」
「琰自请出宗,贬为庶人,不领族产,不附宗祠,不复入崔氏族谱,此生不沾宗族荣宠……」
「立此状为据,伏候家主钧裁。」
心口像被人擂了一拳,轰的一下,耳朵里嗡嗡响。
我盯着那页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一遍,又看一遍。字都认得,可连在一起,我怎么都弄不明白。
崔父一脚踩上去,靴底碾着纸面,墨迹洇开来,那几个字,「自请出宗,贬为庶人」被他碾得乌黑一团。
他碾得很慢,脚掌一点一点地转,像踩的不是纸,是什么活物,要踩进泥里,踩进地里,踩得永世翻不了身。
我猛地抬眼,看向崔琰。
他站在那儿,垂着眼,看着地上那些被踩烂的字,一动不动。
我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他额头上那伤,虎口那道口子,他这些日子一直忙,是在用他自己的身份,换一样东西。
自请出宗,贬为庶人。
他不是要放我走。
他是要跟我走。
他那天晚上说的那些话,什么开书馆,什么学犁地,什么“你愿意吗”——不是说着玩的。他是真的要跟我去乡下,真的要做个平头百姓,真的要把自己这条命,交到我手里。
崔父上前一步,一把攥住崔琰的衣襟,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
“谁准你写这东西的?”
“弃嫡长、抛门户、绝先祖——你私自谋划出宗,还暗中转移门生,与夏侯烈书信往来,你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崔琰被揪得前倾,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些纸,脸上没什么表情,睫毛在灯底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东西。
他缓缓挣开,直起身,行礼。
“儿子已思虑周全,”他说,声音平稳,“此事断不会累及崔氏。”
“周全?”崔父一把将他搡出去,崔琰退了一步,稳住身形。
崔父往前逼一步,气得整个人都在抖,“我倾尽半生栽培你,押全族前程助你辅保夏侯烈,为的就是让你位列三公,光耀崔氏门庭!你倒好——”
他猛地扭头,那眼刀刮过来,刮在我身上,像刀子剜肉。
“为一个卑贱哑婢,要自毁前程!你眼里还有先祖,还有我这个父亲吗?!”
崔琰望着崔父,眼神是静的,却凉得透骨,里头裹着一层沉到底的失望,像冻住的水。
“儿子从未忘宗族荣辱。”
他开口,声稳,却不带半分温度。
“仲珩素来渴慕嫡长之位,母家势厚,又得父亲疼到心尖上,由他承继门户,族人自然无话。”
“儿子已与夏侯烈议定,他日他登基,必保崔氏三公之位,全族百年安稳。儿子麾下门生,皆已安排妥当,或入夏侯烈麾下效力,或留族中辅佐仲行,崔氏根基,分毫不会动摇。”
说到这里,他猛地抬眼,直直撞进崔父眼里。
“父亲要的,从来不是我这个儿子。您要的,只是一个能撑得起崔氏、给你光耀门楣的宗子。”
“如今我把嫡位让给仲珩,把功业稳稳奉到你面前。既遂了弟弟的愿,也遂了你的心——岂非两全之法?”
他说完,膝盖一弯,直直跪了下去。
那一声闷响,膝盖砸在青砖上,听得我心里一揪。
“儿子心意已决,求,父亲成全!”
满园死寂,跪着的仆从们头埋得更低了。
崔父垂眸看他,胸口剧烈起伏,太阳穴青筋突突直跳。
许久,他忽然低低一声冷笑,弯下腰,双手撑膝,与跪着的崔琰平视。
那目光里的东西,像是工匠看着自己雕了半辈子的玉坯突然裂了,恨不得一把摔碎的愤恨和不甘。
“额头上的疤还没好吧?”
他抬起手,手指按在崔琰的额头,按在那道还没好全的伤疤上,用力地按。
“那天没把你当场刺死在正堂,我如今倒是悔了。”
“让嫡?你也配提这两个字。”
他指尖仍压着那道疤,不肯松。
“你不是寻常嫡子,你是我花几十年、押上全族心血养出来的继承人。你不是你一个人的,你是崔氏的!”
他声音慢慢放低,低得发寒。
“你想做庶人?想跟她走?我告诉你——”
他一字一顿:
“绝、无、可、能!”
他直起身,一脚踢开脚边的七零八碎的让嫡状,纸页飘旋落地。
“父在,子不得自专。你以为安排妥当,就能脱身?”
他眼神平静得可怖,望着跪在地上的崔琰,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死物。
“为父不允,这纸状便是废纸。你就算死,也得死在崔氏,死在这宗子之位上。”
说罢,转身便走。
锦袍带风,扫落案上一只茶盏,碎在地上,清脆的一声。
“父亲!”
崔琰跪着往前挪,膝盖碾过碎瓷,衣下慢慢渗出血。
他浑然不觉,只俯身,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咚——
一声闷响。
“求父亲成全!”
崔父顿住脚,不回头。
半晌,只缓缓偏过半张脸。
他嗤地一声,轻得发冷,
“我倒才想起——就你这副容貌,离了崔氏,流落市井,不出十日,怕连尸骨都寻不回。
他轻叹一声:“为父这是护你。”
崔琰整个人猛地一僵。
我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他的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从肩头到脊背,再到垂在身侧的手,抖得厉害,却又死死绷着。
他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攥得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可那抖压不住,怎么都压不住。
他慢慢抬起头。
额上的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滑过眼角,滴在衣襟上。
我看见他的眼睛。那眼睛里的东西,我这辈子都没见过。不是恨,不是怒,是更深的东西,沉在眼底,可烫得能把人灼穿。
崔父被这眼神一撞,竟微微一滞。
崔琰望着他,一字一字,咬得碎骨:
“我……早已不是当年的崔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