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你亲手铸的剑,如今要试试它有多锋利吗。
崔父张了张口。
我看得出他是要反驳的,他的下颌绷紧了,喉结微微滚动,像是有一句“你放肆”已经卡在喉咙口——
然后他看见了崔琰的眼睛。
那眼神变了。
方才还是沉的烫的,可就在这一瞬间,那红褪了,凉了,凝成了一片青白的刃。
崔琰跪在地上,血正慢慢洇开。可他就那样跪着,仰着头,望着自己的父亲,一字一字:
“你亲手铸的剑。”
他顿了一下,不是犹豫,是刀出鞘之前,最后那一下停顿。
“如今——”
“你要试试它有多锋利吗?”
廊下静了,所有的声音都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然后我看见崔父的表情,是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空白似的僵。
像是他养了二十三年的那把剑,日日擦拭,时时掌控,以为永远能握在掌心,可这把剑,在今天忽然自己从鞘里跳了出来,冰冷的刃口直直对着他,平静地问他:「你确定,还要握着我的柄吗?」
崔父退了半步。
崔琰的那句话还悬在半空中,像一把真正的剑,横在父子之间。
崔父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我看得出他想说什么,也许是“你敢威胁我”,也许是“我是你父亲”,也许是那句他说了无数遍的“为父这是护你”。
可他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那些话在这把出鞘的剑面前,全都成了笑话。
我终于明白方才崔琰那一眼里更深的东西是什么了。
不是恨。恨是还想要对方的什么——想要对方的痛苦,想要对方的悔恨,想要对方低头。崔琰眼里没有这些。他不要他父亲的痛苦,不要他父亲的悔恨,他甚至不指望他父亲低头。
他只是终于看清了。
看清了这二十三年来,「为父护你」这四个字底下,藏着的是什么。
是控制,是羞辱。是他最疼的那道疤被反复揭开,反复揉捏,反复提醒——你看,你这里受过伤,你这里最弱,你离不开我。
一个真正护你的人,不会把你最痛的伤挂在嘴边当枷锁。
一个真正爱你的人,不会让你跪在碎瓷上求他成全。
崔父的眼神变了几变。从空白,到恼怒,再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什么坚固的东西裂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转过身,锦袍带风,踩着满地的碎瓷和散落的让嫡状纸,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扇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崔琰还跪着。
他的身子还在微微发抖,可那抖已经不是方才被戳中痛处时的抖了。那抖像是一把刚淬过火的剑,从灼烫到冷却的过程中,骨子里的余震。
崔父的身影一消失在月门后,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端着水的、捧着布的、提着药箱的,全挤在一起,那些让嫡状的纸页被匆忙的脚步踢得到处都是,老医师的声音夹在里面,急得发哑:“别围太紧,给郎君留口气——”
崔氏的家仆们素来是训练有素的,走路不出声,做事不慌乱,可此刻全乱了。
可崔琰没有动。
周围那么多人,那么多声音,那么多手伸过来又缩回去,他却像坐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周遭的一切都近不了他的身。
然后他抬起了头。
穿过那些慌张的身影,穿过那些端着铜盆、捧着布巾的手臂,穿过那片混乱和嘈杂——
他看向了我。
他头发散了,衣袍破了,膝下的血洇开一片,肿着半张紫红的脸。
他的眼睛是红的,可没有泪。
他就那样看着我。
我心里有个地方忽然疼了一下,像是有人把手伸进我的胸口,握住了我的心脏,一点一点地攥紧。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就这样看着他,看着他肿胀的脸,看着他膝下的伤,看着他眼睛里那些我读不懂的、沉沉的东西。
这一刻,他在想什么呢?
时间似乎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
“沐浴更衣。”
声音不高,却一下子压过了周遭的嘈杂。
老医师急得往前凑了半步,“郎君!万万不可!膝上伤口深,血水未止,沾水便要溃坏……”
可他的话刚出口,便被崔琰抬眼的目光轻轻一挡。
下人谁也不敢再多言,慌忙应着,转身便去备水。
老医师急得连连顿足,那几声劝阻,转眼便被忙乱的脚步声盖了过去。
凝滞的时间,这才重新动起来。
第二天他就没有出院子。
起初没人当回事。郎君身上有伤,歇一天是应当的。可第三天、第四天,他依然没有出来。医师一天三趟地往他院里跑,我听见他在廊下跟管事说话,声音压得很低:“郎君膝盖上的伤本不重,可他不肯动,血脉不畅,反倒肿了起来。额上的伤也是……不让人碰,换药也不配合。”
我不是傻子,我听得出这些话底下的意思,不是伤口在拖累他,是他自己在拖着伤口,不让它好。
小禾姐比我更急,拉着我往前院去,想探个消息。
崔弘迎面过来,神色凝重,“二位娘子回去吧,前院不便。”
小禾姐急声问:“郎君伤势如何?”
崔弘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郎君不是不能起,是不肯起。”
小禾姐一怔:“不肯起?”
“宗主不肯接让嫡书,也不肯放他走。明着闹,是乱族,私着走,是弃家。唯有这般——”
崔弘顿了顿,声音更轻,“称病不理事,才是最体面的法子。”
“世家最重脸面,外头看着,只当郎君病重不能任事。宗主心里明白,宗老们也明白,可谁也不能戳破。郎君这是在等,等事情拖得久了,族务撑不住了,宗老们自然会开口。这是他……能全身而退,又不伤宗族、不伤宗主的唯一一条路。”
崔弘又看向我,“郎君知道娘子惦记他,心里很高兴。”
他语气坚定:“只是,娘子千万不能去看他。
如今前院全是宗老、管事、族中长辈,医师仆从来来去去,没有一刻清净。姑娘若去,只会被人指指点点,平白惹上口舌。”
他顿了顿,语气更轻,“郎君现在要做的,是安安静静「病」下去。不能见人,不能理事,不能露出半点起色。若是心里挂着娘子,或是叫人看出他为儿女情分分神,这出「病」,便演不下去了。”
小禾姐低声叹:“他就这么熬着?”
“是。”崔弘点头,“这是郎君自己选的路。娘子只要安心等着,便是帮他。”
第五天,有人来催问田庄的账册。管事在院门口站了半天,出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脸色灰败。
第六日,州郡旧友来访,门人请入偏厅等候,半日也未见郎君出见,只得客客气气送了出去。
第七日,族中耆老遣人来问,何时开族议、议田庄与外务,小厮捧着汤药入内,再出来时,那碗药分毫未动,早已凉透。
整个崔宅的气息都变了,仆从们走路的声音更轻了,说话的声音更低了。
第十日,终于压不住动静。
前院正堂隐隐有争执之声,不敢高声,却字字带着火气。我不敢近前,只隐约听见族务,田庄,账册等字眼,听见了有陌生苍老的,带着怒意的声音说:“这些事从来是琰儿经手的,如今谁来管?”
我站在廊角,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些年,崔琰不是“帮着”理事。
他是全盘接手。
田庄、商铺、州郡往来、族中议事、宾客应酬……一桩一件,全从宗主手里接了过去,接得稳当,接得周全,接得全族上下都习惯了——凡事,有崔琰。
宗主虽在宗主之位,却只掌大的决断,真正撑着家族日日运转的,一直是宗子。
现在他撂下了。他身后那些摊开的账册、未回的拜帖、积压的族议,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一片一片地露出来,没人捡,没人管,就那么晒着,一天两天三天,开始发臭。
第十四天,崔琰父母来了。
小禾姐跑进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她拉着我的手,不停的重复:“崔琰他爹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很难看,很难看。”
又过了五天。
这五天里,院子里来了很多人。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来,是一个一个地来,悄悄地来。有族里的长辈,有父亲身边的老人,有崔琰从前提拔过的门客。他们进了崔琰的院子,待上半个时辰、一个时辰,然后出来,脸色各异。
日子一拖,便是近二十日。
风一天比一天寒,窗缝里都透着冷意,眼看就要进十一月了。
这天傍晚,崔弘一身寒气踏了进来,神色凝重,一进门便压低声音:
“忍冬娘子,禾妹,收拾东西吧。后天,就有可靠的人送你们去南边。”
小禾姐猛地站起身:“那郎君呢?他跟忍冬一起走?”
崔弘喉间轻动:“他暂时走不开。这么多年,族里田庄、账务、州郡往来,哪一样不是经他手?他早跟崔家绑死了。要走,也得把这边的事摆稳妥。”
“那他……还会去找忍冬吗?”
崔弘沉默一瞬,轻轻一句:“他会去。拼了这条命,也会去。”
“那他爹……”
“宗主放不放人,我不敢说。”
小禾姐眼圈一下子红了,声音发颤:
“可他爹那日明明说,他离了崔氏,在外活不过十日……他怎么还敢?”
崔弘听罢,一声冷笑,“宗主那话,你信了。”
小禾嘴唇动了动,没反驳。
崔弘语气利利落落,“可那是从前。如今郎君二十又三了。宗主还拿他当小时候,只记得他生得好,忘了他十四岁便独掌一庄,十八岁压过族乱,十九岁便与州官平席议事。”
“如今的郎君,早不是当年模样了。”
听到这句,我心里忽然一静。
我明白,他那张脸的确是那种世间少有的好看。
可早不是孩子那种单薄、干净、容易被人觊觎的美了。
他常年习武,身形挺拔宽阔,气度仪态是从小被世家一点点打磨出来的,是民脂民膏堆出来的。跟这个世道那些吃不饱穿不暖、佝偻着身子的百姓,是天上地下的差别。
就像当年在太行山村里,周婆子只一眼就认出他是贵人。
那些村民看他,不是看美色,是怕。
怕他的身份,怕他那种不言自威的架势。
怕他的权力。
他的美,早已不是祸。是让人先敬畏,才敢悄悄叹一声的东西。
崔弘叹道:“郎君从十四岁起替老爷巡庄、理账、见外客、驳族议,经手过多少人?提拔过多少寒门?无论士族还是军伍、地方官吏,多有念他情分的。那些人不认崔氏的宗谱,认的是郎君这个人。你信不信,郎君前脚离了崔氏,后脚就有人递帖子请他入幕?
这世上的人心,从来不是写在宗谱上的。你给过人家活路,人家记你一辈子。你是崔氏的宗子还是庶民,对这些人来说,没那么要紧。
真有人敢妄动,不等郎君如何,那些与他有旧、受他恩惠的人,先不会答应。”
小禾姐再问:“可袁家那些仇家呢?回邺城的路上,他们往死里追杀他。如今他不当宗子了,无依无靠,他们杀他,岂不是更容易?”
“更容易?恰恰相反。”
崔弘语气一字一顿:
“往日他们追杀郎君,忌惮的不是崔琰这个人,是崔氏。是崔氏最锋利的刀,最有可能带着崔氏压垮他们的未来宗主。”
“可现在?
他主动辞了嫡位,自弃宗子之身,离开权力中心。你猜他们什么反应?”
他环顾一圈,目光从小禾姐脸上扫到我脸上,又收回来。
“拍手称快还来不及呢,在仇家眼里,这不是威胁,这是崔氏自断一臂。”
“他们巴不得他走。巴不得崔氏换上一个撑不起大局的庶子。巴不得这棵大树,从根里自己慢慢烂掉。
谁会傻到去杀一个已经自毁前程、对他们再无威胁的人?不管崔家平日里怎么斗,外人敢动他们的人,就是打全族的脸。杀他,反而把崔氏上下拧成一股绳。这叫得不偿失,蠢人才干。”
小禾的眼睛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转了个弯。
“再说,郎君是什么人?郎君是宗主的亲儿子。宗主对郎君再狠再绝,那是崔氏自家的事。外人若敢动郎君一根头发,你当宗主会放过他?那些人精得很,犯不着为了一个已经退了宗的庶民,去捅崔氏这个马蜂窝。”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所以你们把心放回肚子里。郎君离开崔氏,死不了。”
崔弘把茶碗搁下,瓷底碰着木面,当的一声,清脆得很。
他指尖一顿,沉沉吐出一口气。
“他留在崔氏,才真的会死——
他离开崔氏,是活……
是为自己活。”
他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抬眼看向我们,“后天一早,就派最精干的护卫,一路护送你们去吴郡。”
小禾姐一怔:“去吴郡?”
“嗯。”崔弘点头,“郎君知道,你们一直惦记着虞苕。到了吴郡,怎么见他、在哪里落脚、日后如何安置,郎君都已经托了那边的旧友打点妥当。”
他语气再沉几分,压得极低:“必须尽早走。宗主那边,很可能已经动了对忍冬下手的心思。他为了把郎君锁死在崔家,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在他眼里,你们现在,是能把郎君彻底从他身边拽走的人,是威胁。”
崔弘走后,夜色已经沉了下来。
小禾姐翻出两个旧布包,蹲在地上开始收拾东西,她手里叠着两件素色布衫,忽然停下,抬头看我:“忍冬,我们……就这样走了?你不再去见你家郎君最后一面吗?”
她叹了口气,“我以前总以为,生在富贵人家、穿金戴银、吃香喝辣,便是顶顶好的日子了。如今才晓得,原来人上之人,也有这般身不由己。
不愁吃不愁穿,却把你的心死死困住,那种苦,一点也不比挨饿受冻好受。”
小禾姐望着我,眼神软乎乎的:
“我是真心盼着你和他能好。要是有机会,明天你就去看他一眼吧,就一眼。”
我坐在床边,指尖轻轻攥着衣角。
一定要见吗?
不见,或许才是最好。
不见,就不用再对视,不用再说话,不用再给彼此添一丝多余的念想。
就这样干干净净地断掉,干干净净地走,多好。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他有他的路,我有我的路。
如今他肯放我走,放我去南方,已是最好的结局。
我不欠他什么,他也只是做了他该做的。
我不必愧疚,更不必因为心疼,就非要去见最后一面。
有些分别,本就不需要告别。
我看着小禾姐,坚定地摇了摇头。
转眼便是临行前一夜。
天全黑透时,崔弘忽然来了,神色凝重,站在门口,认认真真叫我一声:
“忍冬娘子,郎君唤你去他院里一趟。”
我心口猛地一沉,小禾姐在旁立刻推了我一把,又急又喜:“忍冬,快去吧!”
我站在原地,脚像钉在了地上。
心里说不清的沉坠感,明明已经打定主意,不见不牵扯,可他这一声唤,还是把我整颗心都搅乱了。
崔弘在旁静静等着,我终是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前走。
一路到了崔琰的院门,崔弘停住脚。
“娘子进去吧,郎君在里面等你。”
我推开门,一抬眼,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桌案两侧,红烛高烧,亮得有些晃眼。
崔琰就坐在桌旁。
他没穿平日里那身端严的锦袍,只着一身素色常服,头发松松束着,少了几分威仪,多了几分烟火气。
听见动静,他慢慢起身。
才一站直,右腿便轻轻一跛,身子晃了一下。
我眼睫猛地一颤。
他膝盖上的伤……还没好。
我慌忙抬手,对着他的膝盖急急比划。
「你怎么样?疼不疼?」
他却像没看见,只定定看着我。
我走到桌边,他轻轻抬手,将一碗面往我这边推了推。
碗里是面,浮着薄薄蛋花,是我从前做给他的样子。
只是面形散乱,汤头不清,一看就不是厨子做的。
他没说话,只垂着眼,指尖在桌沿轻轻收了一下,又松开。
我看着那碗面,再看他微微发白的唇,心口一阵发闷。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有些哑:“尝尝。”
红烛的光落在他脸上,我一眼便看清。
他脸色白的发青,明明坐得笔直,却像撑着一身空壳。
心口那粒藏了许久的酸梅子,忽然又浮了上来,酸水一路漫到眼眶。
这段日子,我心里的酸梅子好像越来越多,每见他一次,就多一颗。
我拿起筷子,低头吃面。
面煮得软塌,汤味淡,我一口一口往下咽,眼泪先一步掉了下来,砸在碗沿,悄无声息地晕开。
崔琰手抬到半空,想碰我,又不敢碰,只能急急低声问:
“怎么哭了?”
我抹了把泪,对着他慢慢比划。
——难吃。
他愣了一愣,眼底掠过一丝无措,轻声道:
“有……这么难吃吗?我尝过,觉得尚可……”
他说着便要伸过筷子来尝我碗里的。
我摇头,一把按住他的手。
难吃是真的。
心酸,也是真的。
我自己也闹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哭。
或许没有什么特别缘由。
只是一个待我不算差的人,就要这样隔着千里万里分别了。
若是虞苕,是杨娘子,我也会心酸动容。
他从前是做过许多强横不讲理的事,可这一刻,我心里乱得很,怨也淡了,怕也浅了,只剩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热,堵在胸口。
我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一口不剩。
不想辜负他这一番笨拙的心意。
放下碗筷,我伸手想去扶他。
他腿上的伤还没好,做面要站这许久,必定疼得厉害。
我比划:「你去歇着。」
他却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定在我脸上,缓而沉:“不急。”
他转身,伸手拿起桌角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
一展开,满室红光都亮了几分。
是那套女子婚服。金线暗绣,珍珠缀边,纹样沉雅,华贵却不张扬,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我从未见过这般精致、这般贵重的嫁衣。
他捧着婚服,朝我走近一步,声音轻而郑重:
“我为你更衣。”
我整个人都僵住,后背一阵发紧。
他站在烛光里,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虔诚。
“忍冬,我要娶你。”
他一字一顿,说得极慢,极清楚。
“以我如今的身份,永远不能娶你。可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就这样离开。
忍冬,你先嫁给我,做我的妻子,好不好?
等我,等我去找你。”
我望着那身美得惊心的婚服,心口一阵阵发紧。
我知道,只要我伸手碰一下,只要我穿上,便是应了他。
便是给了他念想,也给自己缠上了甩不开的牵绊。
可我不能。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和他过一辈子。
我不知道什么是情爱,我只懂,两个人过日子,要合适,要自在,要心安。
和他在一起,我从来没有自在过。
只有局促、不安、惶恐、像被捆在笼里。
我能想象陈望挽着袖子下地、挑水、劈柴的模样,那是活生生的日子。
可我想象不出崔琰干农活的样子。
他是长在云端的人,我是埋在土里的人。
我们本就不是一条路上的。
他给的再好,再华贵,再真心,都不是我想要的日子。
我不能因为心软、因为感动、因为心酸,就答应他。
那样害了他,也害了我。
今日一别,本就该干干净净了断。我不能给他留半点希望。
我咬紧牙,异常坚定地摇头。
抬起手,一笔一划,比划得异常认真、异常清楚:
——我不穿。
——我不嫁。
——我们,到此为止。
崔琰脸上那点微弱的光,一寸一寸暗下去,脸色白得比烛火还冷。
他唇角勉强往上扯了扯。
“我不勉强你。”他声音轻得发飘,“你可以不穿。”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攥住那身男子喜服的衣角,目光落回我身上,“但是我要穿。你……帮我穿上,好不好?”
我心里只觉得荒诞。
不拜堂,不成亲,不留念想,穿它又有什么意义?
我不想碰,更不想帮他穿。
我往后缩了一下,轻轻摇头。
崔琰眼底的光更暗了,喉结滚了滚,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连帮我穿一次,都不肯吗?
从前你也帮我更衣、束带……就当是……最后一次。”
他望着我,眼神软得一塌糊涂,带着伤带着恳求,像被雨打湿的鸟。
我明明打定主意不心软,可对上他这副模样,终究是硬不起心肠。
沉默许久,终是慢慢走上前。
他安安静静站着,任由我伸手为他更衣。
大红喜服一裹上他身,整个人瞬间像换了魂魄。
他此刻脸色虽苍白,却被这一身红衬成了一种惊心动魄的好看。
我为他系上腰带,指尖都有些发僵。
他垂眸看着我,唇角扯出一抹笑:
“有时候真恨……”
他轻声自语,“恨自己不是个女子。
若是女子,我此刻便可不顾一切嫁你。
不必管身份,不必管宗族,不必等什么将来。
我直接跟着你走,便是了。”
我手上动作一顿,心口那粒酸梅子,猛地炸开。
整个人都被他那句话震得发懵。
崔琰……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他是崔氏宗子,是高高在上的嫡子,是执掌一族生死的人,怎么会说出“恨自己不是女子、想嫁我”这种话?
我脑子乱成一团麻,无数念头翻涌,到最后,索性什么都不想比划了。
我指尖轻轻攥住他的衣袖,往下轻轻扯了一下。又往前半步,往床榻方向偏了偏头。
「上床歇息吧,好不好?」
我只是怕他再说出更疯的话,怕他伤神更重。
“好。”他声音放得极轻,“你扶我。”
我小心搀着他,一步一步挪到榻边。
他坐下时,腿伤还是轻轻扯了一下,眉峰微蹙。
我弯腰,想替他褪下外层喜服,他却轻轻按住我的手,示意不必。
我见他安稳了,便想抽身离开。
手刚一收,手腕却忽然被他一把扣住。
他的手冰凉,指腹带着薄茧,力道不重,却扣得极稳,我挣不脱。
他指尖轻轻一勾。
勾住我腕间的红布条。
一股莫名的力道带着我往前倾,我重心一失,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他怀里倒去。
下一刻,便落进一片带着淡淡药香、又裹着暖意的怀抱里。
他坐着,我仰在他胸前,后背贴着他微凉的胸膛,能清晰感觉到他胸腔里略快的心跳。
我吓得浑身一僵,慌忙撑着他的膝头要起身,手脚都有些发乱。
可我才刚挣着站直,腰上忽然一软。
他从背后轻轻拥住了我,脸颊慢慢贴在我的后背上,软软的,凉凉的,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渗进来,带着一丝轻颤。
“别走。”
他声音哑得发绵,“还早。”
他把脸往我的脊背上埋了埋,鼻尖蹭着我的衣料。
“让我再抱一会儿。”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我背后传过来,像是隔了很远的路。
“……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放不下那个人。”
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带着沉沉的涩。
我整个人骤然僵死,血液像在这一刻冻住。
“我知道你念着他,想着要回南边,跟他过安稳日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原本抵在我后背的脑袋,慢慢直起腰,下巴顺着我的脊背缓缓往上挪。
下一秒,他的唇,轻轻落在了我的后颈窝。
极轻极柔的一贴,像羽毛拂过,又带着克制不住的轻颤,他只是浅浅贴着。
我浑身瞬间绷紧,下意识便要挣动。
他的唇没有停,顺着后颈一点点往上攀升,带着试探,温热的唇擦过颈侧,蹭过耳后,每一寸挪动,都带着滚烫的呼吸。
“忍冬,”他贴在我耳侧,声音碎成一缕缕,
“你把我当成他,好不好?”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在我心上。
我想摇头,想挣脱,想告诉他不行,可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心口涨得厉害。
他似是察觉到我的僵硬,环在腰上的手微微一收。
那力道看着轻,却像一道温凉的铁,轻轻扣着,挣不脱,也躲不开。
他的唇瓣轻轻蹭过我的耳垂,在我耳畔低语:
“他不能陪你了,我陪你。你想过的日子,我陪你过;你想去的南边,我跟你去。”
“他能做的事,我都能做。”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不能做的,我也能做。”
他顿了顿,呼吸烫在我耳后,带着一点骄傲,“我学得快,我很聪明。我不只学会下面,别的我也能一一学会。洗衣、生火、持家……我都能做好。我们无论生几个,我都亲自照料,我还会教他们认字读书,若是喜欢琴艺我也能教,我琴弹得不差。”
“名字我也想好了,”他微微偏头,温热的脸颊蹭过我的鬓角,“忍冬,你想不想听?若是女儿,便叫——”
他到底在胡说些什么?我觉得荒唐又发闷,身子用力,只想赶紧从他怀里挣脱出去。
下一秒,他的手臂猛地收紧,那一下收得太快、太狠,箍得我骨头生疼。
“不听也罢。”
他的语气却更轻了,脸贴着我耳侧,贴得更紧,“不听也罢……咱们说别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放平了些:“等到了南边落脚,我先寻营生过日子。能开一间蒙学教书最好,若是旁人容不下我,便去大户人家做西席。再不成,抄书写信、代写状子……”
他声音里带了笑意,手也慢慢放松了些,“我的笔墨功底旁人可比不得,一副帖子能卖出价,白日里你就在家偶尔给人看看病……夜里你要是睡不着,我就陪你说说话,你要是还困,就靠着我睡……”
他忽然不说话了。
我心里发毛,侧过脸,正对上他的目光。
他目光亮亮的,直直盯着我。
我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躲,他就俯下脸狠狠地在我脸上亲了一口,我腰上的手臂又开始越收越紧。
他的唇贴着我,声音闷在齿间,哑得厉害:“往后夜夜,我都要搂着你睡。”
这话说完,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先僵了一下,随即把脸埋进我颈窝里。
我只觉那片皮肤滚烫滚烫的,过了片刻,他才又开口,声音低了些:“南边冬日湿冷,我搂着你……你就不冷了。”
他指尖先悄无声息搭在我肩头,慢慢摩挲着衣料,声音有些飘远:“等儿子成家,女儿嫁人,咱们就清闲了。到时候我带你去东边看海,去北边看雪,你若是嫌远,不想去,咱们就待在院子里晒太阳……一辈子就这么过,也挺好。”
他慢慢抬起头来。
那双眸子直直锁着我,里头的东西沉甸甸的,像是压了很久,终于在这一刻翻上来了。
“忍冬,”他一字一顿,声音沉得发闷,“让我做你男人。我给你一个家。”
他的手指攥住我腰间的衣料,攥得很紧,“你不要再拒绝我了,好不好?”
我越觉得心口那个地方,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拧着。
也是到这时,我才后知后觉地惊觉——
他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悄悄探到我肩头。
衣料不知被他轻轻褪下半肩,冰凉的空气一下子贴在皮肤上,我才猛地回过神。
我浑身剧烈一颤,一股恐慌瞬间冲上头顶,我用力去掰他的箍在我腰间的手臂。
他依旧是温柔的姿态,力道却沉得吓人,像铁箍一般将我锁在他身前,半分也挪不动。
他的唇慢慢往下移,重新落回我的颈侧,轻轻吻着,力道一点点加重。
吻顺着颈侧滑下,落在我裸露的肩头上,微凉的唇瓣轻轻贴住,带着颤抖的轻吻,一下又一下,“忍冬……”
他贴在我肩头,声音哑得几乎破碎,
“我们做一次夫妻,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