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杀不了他,也死不了自己
眼还没睁,先觉着浑身沉得厉害,骨头缝里都是酸麻的疼。
脑子里空空荡荡,只模模糊糊觉着昨夜是场极凶的梦,乱得很,痛得很,却抓不住。
我没动,只想再沉回梦里去,躲一躲那股子说不出的苦楚。
可鼻尖先撞进一股淡淡的,令我心头发紧的气息。
不是梦。
梦里没有这样真切的,黏在皮肤上的温度。
我蓦然掀开眼。
天光还薄,青惨惨从窗缝漏进来。
我偏头,看见枕边有一团红,是昨日簪在我头上那朵红花。此刻早已被碾得不成样子,烂软地塌在锦缎上,汁水洇开,像一摊化不开的血。
金簪横在旁边,缠着几根断发。
我看着那朵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好像是昨晚的事。有人给我插花,有人给我梳头,有人把我装进箱子里,然后是光,然后是灯,然后是他。
记忆一点一点渗回来的,像血从伤口里往外渗,止不住。
他。
我的手开始抖,像害了病。
我慢慢转过脸。
他就在那里。
支着肘,侧躺着,脸对着我。鬓发微乱,衣袍松松垮垮搭在肩上,喉间还留着昨夜挣扎时被我抓出的红痕,眉眼间带着酣足后的懒怠,甚至有几分悦色。
此刻,他的指腹贴着我微凉的面颊,轻轻摩挲,从眉骨到腮边,一下一下。
见我睁开了眼,他指尖一顿。
唇角慢慢往上一挑,笑意沉在眼底。
“醒了?”
声音低低的,带着微哑。
我整个人猛地一怔。魂魄像是被人从半空中狠狠拽下来,哐当一声砸回身子里。
昨夜所有撕扯、碾压、无力、屈辱,一瞬间翻涌上来,分毫毕现,躲无可躲。
不是梦。
全是真的。
我张了张嘴,喉间只滚出一丝破气,发不出半句人声。
脑子里嗡嗡作响,空得发慌,又重得要炸开。只觉得眼前这人和这满屋的静,都荒诞得可怕。
他抚在我脸上的指腹依旧温热,动作却不再轻缓,指节暗暗扣紧,按捺不住沉劲。
下一刻,他俯身压来,整个人几乎将我笼在榻上,唇先落在我额间,再缓缓下移,一路碾过眉心、眼尾,带着不容推拒的黏腻。
一只手早揽上我腰,轻轻一收,便将我往他怀里带,另一只手便顺着我松垮的衣襟探入,温热的掌心贴上我微凉的皮肤,一寸一寸下移。
他气息已然沉浊,胯间抵住我,沉实的紧绷隔着衣料分明。
我周身冻住的血骤然炸开,炸得浑身发颤。
他却浑然不觉,鼻尖蹭过我脸颊,呼吸扫在我耳侧,带着几分自以为亲昵的调笑,慢悠悠开口:
“怎的这般僵?”
顿了顿,他唇擦着我耳廓:“昨夜……你不也得趣了吗?”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来。
我连呼吸都停了,原来昨夜那场迷乱与失控,在他眼里,竟只是你情我愿,两相欢好。
他所有自以为是的付出,所有的不顾一切,到头来,都只是为了心安理得地拥有我、支配我、糟践我。
恨意猛地冲上头顶,冲碎所有麻木与昏沉。
我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嘶吼,浑身筋肉都绷得要裂,猛地一挣,指甲当先就往他面上挠去,恨不得连他皮肉一起撕下来。
他始料未及,慌忙扣住我的手腕,将我双手攥在掌心。
“忍冬——”
我挣不脱,目光乱扫间,正撞见枕边滚落的那支金簪。
神智尽失,只剩一个念头——杀了他。
我猛地偏头,趁他微怔的一瞬,腕子狠一拧,竟真挣脱一只手,指尖捞住金簪,反手便朝他心口扎去。
他肩头急侧,衣料被簪尖一划,裂出细口,金簪狠狠扎进锦褥,深及寸许。
我喘得胸膛剧烈起伏,发丝黏在颊边颈间,汗泪混在一起,视线一片猩红,死死瞪着他。
想骂,想吼,想把所有屈辱都砸在他脸上,可张开口,只一阵阵破风似的哑响,刚能出声的嗓子,经这一夜折腾,竟又像被生生堵死,重归死寂。
从前那个哑了的我,又回来了。
他望着我这副模样,目光落在我颤抖的指尖、暴起的颈间筋脉、以及那支仍插在褥中的金簪上,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
没有怒,没有厉色,只是那原本带着懒怠悦色的眉眼,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俯身,两指夹住簪身,缓缓拔出,指节绷得发白。
旋即攥住我手腕,将簪柄狠狠按在我掌心,再用整只手覆住我,一点点抬升,把簪尖稳稳抵在他心口。
“要杀,便动手。”
他声音很低,看着我,眼底是破罐破摔的坦荡。
“我不躲。”
簪尖堪堪抵在他心口衣料上,只需再送一分,便能血溅当场,彻底了断。
我恨他,恨得咬碎牙根,恨得想亲眼看着他毙命在眼前,可手腕偏不听使唤,只一味乱抖。
彻骨无力。一身的疼,满心的溃,一夜凌辱早把我抽成空壳。
鼻间忽然撞进他的气息,那股冷冷的香,从他衣领里透出来,淡淡的,昨天夜里这味道一直在,缠着我,裹着我,钻进我鼻子里,钻进我肺里,怎么都躲不掉。
胃猛地一翻。
我想吐。可吐不出来。身体在抖,胃在翻,喉咙堵着,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满脸。
我恨他,可我连恨的力气都快没有了。我恨我自己。恨自己没用。恨自己连这一下都刺不下去。
眼前一阵阵发黑。不是突然黑的,是一点一点暗下去的,像灯油快烧干了,火苗在晃,光在缩。
然后我感觉到他的手伸过来。温热的,扶住了我的肩。
便在此时,门外传来低低叩门声,恭敬又拘谨,跟着有人沉声通传:“……尚书台中使奉诏至,请侍郎前厅接旨。”
我看不见他神色,只觉他放在我发间的手微微一收。
周遭静了一瞬,随即听见他起身,门帘轻落,隔断内外,里外成了两重天地。
外间隐约飘来语声,声调规整庄重,一字一顿缓缓念着,倒像是宣读文诰的腔调,入耳模糊,只断断续续抓得住几个碎字。
“颍川……畿辅……即日赴任……不得迁延……”
没过片刻,便有轻浅的脚步声进屋,有人近前,指尖搭在我腕上。
再睁眼时,天光已斜进窗内,屋里暖烘烘的,处处贴着新桃符,门楣挂了彩胜,仍是吴郡那座小院。
小几上搁着一碗热饺子,汤气蒸腾,白团团浮在碗里。他端起,递到我面前。
“昨日没吃的饺子,今日补上。”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一同吃。”
只一眼,我浑身的血先凉了半截。
去年昨夜,也是这样一碗热气,身边坐着陈望。我们以为那顿简陋的饺子只是一个美好的开始,却从未发现,那是我们各自人生最后一顿饺子了。
今年的昨夜呢,我原是要和小禾姐一起包的,可到头来,什么都没有。
如今物是人非,生死两隔,偏偏是眼前的他,把这碗圆圆满满递到我面前。
心口一阵绞紧,胃里跟着翻搅,我猛地偏头干呕,泪一下子被逼出来,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别说吃,连看一眼,都像有针往肉里扎。
他指节在碗沿攥得发白。终是不逼,将碗挪开,又取过一碗热粥,再递来。
“吃不下饺子,便喝两口粥。”
我别过脸,只一味喘,胸腹起伏,连呼吸都带着腥涩,哪里肯沾。
他喉间滚了滚,声音沉下来,近乎哑。
“吃不吃也得咽两口。”
外间医者低声回禀:“夫人只是伤神,路上温养得当,三四十日到颍川,无碍。”
颍川二字入耳,我浑身骤然一僵,抬眼死死盯住他。
他神色平静,只朝外淡淡吩咐:“备车,半个时辰后启程。”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赴任便赴任,凭什么带我走?他要把我掳去颍川,要把我锁在身边,拿我当什么人?
他抬手按住我后颈,不让我挣开,目光沉沉落下来。
“这是朝廷急召,片刻不能拖。”
“你此刻不吃,路上也得吃。”
话音未落,他俯身,一手揽膝,一手托背,径直将我打横抱起,转身便往外走。
车帘一落,车厢便暗了。
车内铺了厚绒锦垫,边角裹着软缎,脚下垫着熏得微暖的毛毡,壁上挂着挡风锦幄,一丝冷风也钻不进来。
他将我放于垫上,手臂拦在我身后,将我圈在他身侧,半分挪不动。
车轮碾在路上,一下重过一下,伤处沉酸,稍一动便牵扯得浑身发颤,我只合着眼,瘫在那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不知行了多久,车停。
外头人低声道:“郎君,官驿到了。”
房内早已摆好食案,一碗米汤,两碟清淡小菜,一碗粳米饭,都温着。
他抬手示意侍者退下,屋内只剩我们两人。
他一手揽着我后背,让我倚着他胸口,另一手端着只白瓷小碗,里面是淡得几乎没味的米汤,只微微有些温气。
“喝两口。”他声音压得低,就在我耳边。
我偏过头,只觉得胸腹里一阵翻搅,空得发疼,却又恶心得厉害,半点东西也咽不下。
他顿了片刻,指尖摩挲过我下颌,语气沉了些:“自己喝,还是我喂你?”
“我喂你,”他一字一顿,寒意透出来,“就不会这么温和了。”
下一刻,他指尖扣住我下颌,拇指用力,我嘴被迫张开一线,温热的米汤便顺着唇角倾入,不多,只一小口,却避无可避。
我浑身一颤,眼泪毫无预兆地往下落,混着米汤一起淌。
他没再继续,只松开手,声音哑得厉害:
“喝不喝?”
我恨不能立刻死,可本能偏不肯顺从,偏要苟着这一条残命。
杀不了他,也死不了自己,就这么半死不活吊着,连活着是为了什么,都不知道。
他看着我一口口咽着,眼底沉郁散了几分。
随即起身,绕到我身后,手臂一伸,便将我连人带椅轻轻揽进怀里。一手扣在我腰上,另一手抬起来,指尖顺着我散乱的发,一点点往后拢。
“这才像话。”
他声音压得低,贴着我耳侧,指尖轻轻抚过我脸颊,见我不挣,便低头,唇在我鬓边、脸颊缓缓落了两下。
我浑身僵着,一动不敢动。
他浑然不觉,只当我顺了,手在我腰上轻轻按了按,慢慢开口:
“从我弃了崔氏嫡子那一日,就知道,迟早有这一道旨。”
我僵着,不看他。
他自顾说下去,语气平淡,像说旁人的事:
“做嫡子,我是崔氏的人。一言一行,系一族荣辱。那时候要你,是乱家声、毁联姻,全族都要被我拖进泥潭。”
“离了宗族,我只是崔琰。要你,骂名我一人担,罪责我一人扛,与崔氏无关,与旁人无关。”
揽在腰上的手,微微收了收。
“朝廷要的,正是我这样无族无党、无根无基的人。颍川是天下咽喉,士族盘根错节,皇权用我,就是要用我这孤臣,去压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
“我脱了崔氏,在陛下眼里,最是好控。可他又不敢真放我——我母族是太原王氏,中原半数士族,尚要看王氏脸色。”
“把我放在颍川,一是用我镇士,二是借地困我,三是把我架在皇权与夏侯烈之间,两边磨,两边用。”
他喉间滚出一声闷响,下颌抵我发顶。
“这是我选的路,代价,自然该我付。”
窗缝漏进一线天光,远处有爆竹碎响,零星炸在半空,散几缕淡烟。
街边人家门扉半开,挑出一对新桃,红得刺目。
是大年初一了。
本该是正衣冠、拜贺年、饮屠苏的日子。
可我被他抱在怀里,一路去往颍川,去往更深的泥沼。
我不想动,也不想看他,只把脸偏向窗缝那一点微光。
天地这么大,我能去哪儿?
从前我活着,很简单。
我想着有口饭吃,有个地方住,就算没了陈望,有小禾姐在,我就能好好活下去,苦一点也没关系。
可现在,小禾姐也没了。
她答应过我的,要同我一起过,要护着我。
到头来,还是把我丢在了这里。
我活着,还为了什么?
为恨崔琰?
恨,恨得想撕他。
可簪子举到心口,就是刺不下去。
恨他,更恨自己这副拖泥带水的肚肠。
为逃?
天下之大,孤身一个哑女,往哪里逃?
无亲无故,无家无靠。
为活下去?
活着,便是日日被他困着,看着他,记着恨,受着疼。
这样的活,有什么滋味?
头一回觉得,活着原是这么空。
像被抽了一身骨头,只剩一张皮,在世上飘着。
屋内静了片刻,烛火噼啪一响。
他松开我,起身理了理衣袍,声音淡了些:
“歇息吧,一路远,明日还要赶路。”
转身走到屋角,抬手拨熄灯芯,屋里只留窗边一盏小灯,昏昏暗暗。
屋内一张大床铺得齐整,幔子垂落半边。
我抬眼,僵在原地。他是要在这间房歇息?
不等我反应,他已俯身伸手来抱。
我拼尽全身力气挣开,踉跄着退到墙角,浑身控制不住地哆嗦。
指尖胡乱比划,一下一下指着门外。
——出去,你出去。
他脚步顿住,“驿馆规制,官员与夫人同住一屋,没有第二间房。”
我胸口剧烈起伏,依旧不肯松劲。
他抱我,亲我,我全都咬牙受了,一动没敢挣,是怕他恼了、再动强,受的苦楚更甚。
可他若是再像昨夜一般,我这身子定然受不住,前面所有的忍受,也全都成了笑话。
若再来一次,我宁愿一头撞死在这墙上。
他看着我,唇角泛起一层自嘲的涩意。
“我再情热,也不至于这般不知轻重。”他声音低了些,“你伤成这样,我心里清楚。”
他不再靠近,只是弯腰,从床尾抱过一床锦被,往地上一铺。
“我睡地上,不上床。”
顿了顿,他目光落在我身上,“往后……我不会再那样待你。”
说完,果真抱了被褥,在远离床榻的角落卧地而眠,一夜未近床榻。
第二日天未亮,车马便已备好,继续北行。
自那驿馆出,又行了十多日,入汝南境内。
道旁草木渐枯,风也硬了许多,天时常阴着,一副要雨不雨的模样。
这日午后,远处忽然传来马蹄急响。
车夫勒马稍停,不多时,一骑快马破尘而来,马背上的人一身劲装,风尘仆仆,正是崔弘。
我坐在车中,指尖猛地攥紧,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自除夕那夜他便像凭空没了踪影,崔琰调任颍川这般大事,他也不曾出现。
小禾姐……他到底去了哪里,见过什么,是不是知道一切?
我掀着车帘一角,死死盯着他,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指尖慌乱地比划了两下。
我想问,想求他一句实话,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一个点头。
可崔弘只在马背上对着崔琰躬身行礼,目光自始至终垂着。
我僵在车里,比划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伸也不是,我连开口追问的力气都没有,只是个说不出话的哑巴。
崔琰淡淡应着,听他说完,只点头吩咐了两句,便示意车马继续前行。
崔弘领命,拨转马头,自去前面开路,自始至终,未再看我一眼。
我缓缓放下车帘,闭上眼。
豫州的天永远浸着化不开的湿冷,连绵阴云,细碎寒风穿窗入户,裹着入骨的冷。
白日赶路,夜里投宿驿馆。崔琰始终睡在地上,和衣而卧,离我三步之远,半步未越。
第一夜我攥紧被角,睁眼到天光,他一动不动。第二夜,第三夜,皆是如此,日子一长,我身心俱疲,渐渐撑不住那点紧绷的戒备。
我面色稍稍回暖,能喝下几口粥了,喝完了躺着,看屋顶的梁,看窗缝里漏进来的光,看地上崔琰铺的那床褥子。他不知道从哪弄了一卷书,夜里就着烛火翻,翻到很晚。
直到第二十日夜,宿在上蔡驿。
连日奔波,身子撑不住,沾枕便迷糊。
这些日子我总做这样的梦,梦里他贴过来,手指探进衣襟,吻从后颈一路碾到肩胛。我喊不出,推不动,醒不过来。
今夜也是。梦又来。
唇蹭过颈后,湿软,带着微痒,热气一层层敷在皮肤上,顺着肩胛往下落,漫过脊背。
我皱紧了眉,梦里他向来如此,不急不暴,一点点磨去我力气,磨到我分不清是疼是麻,恍惚得忘了这是侵犯。
一只手探进衣内,贴着锁骨往下滑,磨得皮肉发涩发疼。另一只手从腹间往上拢,掌心按在我肋下,缓缓收紧,将我整个人圈进怀里,直到——
“……忍冬。”
声哑得厉害,低得几乎贴耳才闻,不是梦里那空茫回声,是真真切切的气流,擦过我的耳廓,烫得我浑身一缩。
不对。
不是梦。
我猛地睁开眼。
驿馆的黑是沉死的,没有烛火余温,只借着窗纸滤进薄薄一层夜雾的灰光。
身后贴着的躯体滚烫,扎扎实实压在我的脊背,环在腰间的手臂沉实,皮肉触感刺骨真切。
较之第一夜全然不同,他今夜格外轻缓,唇落在我肩窝里,闷闷地开口:“……别怕。”
手掌覆上我的手背,十指慢慢扣进来,裹住。他的掌心热,指腹薄茧蹭过我的骨节。
“这次……我会很轻的。”
他的唇往上移,蹭过耳垂,蹭过耳廓,声音含混不清:“我们慢慢来……好不好?”
我脑子一片钝僵,惊惧还卡在喉头没醒过来。
转瞬他已经翻身,把我拢在身下,另一手不知何时解了我的中衣系带,衣料滑开一寸,露出肩头的皮肤,他唇凑贴着,哑声再唤:“忍冬……”
朦胧地月光斜斜切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我看见他的眼睛。黑的,深的,里面烧着火。
那火压得很低,很低,可还是在烧。
唇从肩头顺着脖颈慢慢往上碾,一路蹭过下颌,最终缓缓压上我的唇。
他的手扣住我的后脑,拇指按在我耳根,不重,但挣不脱。
唇从嘴角移到唇中,含住,轻轻吮了一下。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来,涌到头顶,整个人都在抖。
这二十日的克制,从不是悔悟,从不是放过,只是一场漫长、耐心的蛰伏。
求生的本能骤然炸开。
我绝不顺从,十指用力蜷缩,指甲狠狠掐进他的手背,逼他松手。挣扎得剧烈,肩摇、腰拧、手足狂挣,用尽了久病初愈后仅剩的所有气力。
可他分毫未动,唇还在我唇上辗转:“这次我轻点……忍冬……你听话……”
他在求我。
他在用这种下作的方式求我。
我猛地偏头,狠狠咬在他的唇上。
他吃痛,唇齿间渗出血丝,反而扣着我手腕的力道更紧,声音沉下来,带着微微发颤的忍耐:“别闹……”
他甚至不是生气,他是在哄,像训一只挠人的猫。他连这种时候都都在扮演君子,都在让我觉得——是我不好,是我反应过度,是他太宠我了,才把我惯成这样。
恶心。太恶心了。我宁愿他像第一夜那样粗暴,那样至少我还能恨他。可他偏不,他要我“心甘情愿”,要我“慢慢接受”。
这二十日的克制,是他在等。等我身子养好,等我卸下防备,再用这种真心的模样,把我困死。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第二次隔了二十日。
往后呢?七日?三日?日日?
我该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身子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冷透了。
手不再推,腿不再蹬。身体瘫软下去,像抽空了的布袋。
他即刻察觉,周身压覆的力道松了几分,吻得更轻更密,手捧住我的脸,拇指一遍遍摩挲我眼角,像是在擦我根本不存在的泪。
他俯下来,额头抵着额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不怕了。我在。”
他低下头,吻我的锁骨。细细密密的,一路往下,伸在衣襟里的手也收了回去。
然后他的手往下,摸到我的裤腰,慢慢去解。
我浑身剧烈一颤。
够了。
真的够了。
日日熬,夜夜熬,数着日子提防,憋着气力反抗,到头来依旧是这般结局。
脑子里再没有别的念头了。不想明天,不想往后,不想怎么逃,怎么活。什么都不想了。
死了就干净了。
死了就不用再数日子,不用再等下一夜,不用再在他怀里装一具会喘气的尸体。
他正全神贯注于我腰间系带,动作抑制不住的急切。
就是这一刻。
我迸出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朝着床边狠狠扑撞而去。
电光石火之间,一只手死死攥住我的小臂,猛地向后拖拽。
拉扯之力太过迅猛,一前一后的对冲狠狠砸在我身上。我的身子被他硬生生拽回床榻,惯性却带着头颅狠狠往前磕碰,撞向床边厚重的实木床头柜。
“咚”的一声闷响,厚重实木撞在额骨上,钝痛炸开,眼前骤然发黑。
意识反倒异常清明,清楚到听见身后他扑过来的响动,清楚到感觉到他的手托住我后脑,另一只手按住我额角,用力往下压。血从他指缝往外涌,止不住,滴滴答答,落在地上,落在他衣袖上,落在我眼皮上。
我微微睁着眼,夜色薄冷,映着他煞白如纸的脸。他眼睛睁得很大,里面那团火灭了,只剩一片空茫茫的、从没见过的东西。
周围的声音越来越远。脚步声,喊声,他按在我额角的手——都在退,都在飘。
我往下沉。
沉进很深的、没有声音的、没有他的黑暗里。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驿馆,没有折辱,没有日夜煎熬的提防,也没有他。
干干净净,安安静静。
真好。
终究是没能如愿。
昏沉不知几日,再睁眼时,帐内光线昏暗,额角缠着粗布白绫,一动便是牵扯皮肉的钝痛。
伤口被牢牢裹住,血止住了。
我没死成。
一腔孤勇的求死,拼尽全力的挣脱,到头只是撞得头破血流,依旧困在这方寸床榻之间。
逃不开,死不成,连自行了断的法子,都被生生掐断。
一股沉到谷底的悲哀,无声漫上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偏头。
他坐在榻边,像是已经坐了很久。手搁在膝上,没有碰我。灯在他身后,把半张脸照得很亮,另外半张陷在阴影里。
他看着我。那个眼神我从来没有见过,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被抽走了,剩下一个壳。
我别过脸。
他没说话。也没有走。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不在了,忽然听见他起身的声音。
门开了,又关上。
待我稍稍能起身,他便不肯再多做停留,草草收拾行装,催着车马启程。
一路无话,昼夜兼程,只埋头赶路。
就这般走走停停,风雨兼程,一晃又是多日。
前后算来,离吴郡动身已近三十日,转眼入了二月初。
连日阴雨连绵,天日昏沉,冷雨落个不停,把天地泡得湿冷泥泞。
前路渐近,再往西北行四五日,便是颍川阳翟地界。
车马改行傍河官道,河水被雨水注得浑黄湍急,一波波拍打着堤岸,淘得土坡发软,脚下官道也泥泞湿滑。
雨丝细密,把河面笼得一片昏黄。
崔琰下了马车,披了件深色蓑衣上马。
我从车帘一道细缝,望见雨雾中的滔滔浊流。
崔弘勒马靠近,拱手低声:“郎君,这一段堤岸,年深日久,怕已是不牢。”
崔琰控马缓行,目光依次扫过堤上夯土、坡脚、稀草,片刻沉默。
“族中田庄亦傍河,往年每至入秋,必提前清淤、加土、固坡。何处垫石,何处削坡,皆有定例。”
“此处,一样未做。”
再望向河水,语气沉定:“堤松土薄,后坡陡直,经这连日阴雨,撑不长久。”
崔弘颔首:“属下问过本地乡吏,说是……府库连年空竭,钱谷先供军需、供士族田庄,河堤岁修只是纸面文书。”
崔琰望着浑黄流水,语气平静无波:“非是无钱,是不肯为无形之政费功。祸未显,便不算祸。”
他抬手指向雾中村落:“一旦溃口,周边尽成泽国。流民失所,生计断绝,必生大乱。”
崔弘皱眉:“那是否提前传令移徙?”
崔琰摇头,语气透着疲惫:“我未接印,未理事,越俎代庖,只会被士族扣一个「惊扰地方」的罪名。”
他顿了顿,声线更冷几分:“我既已出清河崔氏,无宗族可倚,无清议可仗,颍川旧僚与士族,正虎视眈眈,欲试我深浅、看我是否可欺。我若先动,便是授人以柄,若罪名一加,立足尚且不能,何谈治水。”
崔弘默然。
崔琰催马一步,马蹄踏碎水洼。
“进城之后,先盘仓廪、点民夫,备筐篓、土石、木料。水势再涨,咱们自己动手。”
“是。”
静得片刻,崔琰压低声,目光微扫马车,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掉:
“你再暗拣三五心腹,备车、备干粮、备路引,一事不许声张。”
崔弘一凛,低声应:“郎君是怕……”
“堤若真溃,局面必乱,”崔琰语气沉定,“她不能陷在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