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成了万千流民里的一个
快到城门时,雨小了些,转为密织的细丝,崔琰忽然勒住马。
城门口站满了人。
青黑官服挨挨挤挤,伞面压得低,像一片长出来的蘑菇。这阵仗,比起往日崔琰回清河宗族时,差了不止一星半点,好像只是虚应故事,面上过得去罢了。
崔琰翻身下马,靴子踩进泥水,溅了半截裤腿,崔弘跟在他身后,撑着伞,伞尖全歪在他头顶,自己半边肩膀浸在雨里,发黑透了。
众人齐齐弯下腰,声音沉在雨里:“恭迎使君。”
腰弯得规矩,语气恭顺,可眼尾都抬着,扫他的人,扫他身边寥寥的随从,扫他身上没半点清河崔氏的排场。
为首那老者上前一步,先自沉声道:“郡丞张芳,率群僚恭迎使君。”
说罢捧着黑漆盒子,腰弯得更低:“旧府已空,群僚无主,敢请使君先接印绶,以安一郡人心。”
崔琰颔首接过,转手付与崔弘收了。
一众官吏见他受了印,依次上前见礼,各自报了名讳职司。几句寒暄,面上恭敬,话锋却总绕着旁处打转。主簿先问些路上风霜,贼曹参军事便跟着提起京中近日动静。
崔琰只淡淡应着,不多说一个字。
旁边一人上前,正是方才自报五官掾的官吏,脸上堆着笑:“夏侯将军近日甚重名门,多方引拔后进。使君出身望族,今来镇颍川,京中想来已有致意?”
几道目光齐齐落在崔琰身上。
这话听着奉承,我却也听出几分试探——是探他与夏侯烈的深浅,也是探他这崔氏子弟,到底还剩几分世家底气。
崔琰目光微抬,徐徐道:“崔某奉诏守郡,唯理民事,余非所问。”
那五官掾脸上一僵,忙躬身诺诺退下。
崔琰旋身望向车侧,对众人道:“内子沈氏,路上受了风寒,不便下车见礼,诸君海涵。”
一众官吏忙对着车帘躬身行礼:“我等恭请夫人安。”
便有人上前堆笑:“使君一路辛苦,府中已备下薄酒,且先入城歇息……”
崔琰脚下一步未动,抬眼便问:“连日阴雨,颍水堤况如何?”
众人脸上笑意先淡了。
郡丞上前一步,语气和缓:“使君初临,一路劳顿。河堤岁岁有修,向来稳固,这点雨水不过寻常,不碍大事。使君且放宽心。”
崔琰神色不动,“我沿堤数里,堤土虚松,石薄坡空,堤脚多处渗水。诸位说「无恙」,是真稳固,还是向来如此?”
场面一静,气氛先沉了下来。
户曹忙上前,一脸为难:“使君有所不知,近年军需繁重,州郡征发不绝,府库空虚,岁修钱粮屡屡拖欠,实在是有心无力……”
左右官吏都垂手低头,不发一言。
崔琰只静静看着他,不怒不声,直看得那人讪讪收了声。
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崔某持节莅任,受印即担责。朝廷以郡事付我,我便不能与诸位一同敷衍。”
众人脸色皆是一变。
崔琰语气不带半分转圜:“河堤之事,半日之内,各署将人丁、粮草、工料清册,尽数送到我面前。
三日之内,丁役、粮草、工料,一应齐备,不得延误。
各署主官,明日卯时,同往堤上勘险,一人不到,唯尔等是问。”
一语罢,全场寂然。刚才哭穷的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脸上的笑彻底散了,低着头,脸色沉了下去。
其他人也都垂着眼,相互使眼色,没人再提入府,没人再提洗尘,那股子绕弯子的客气,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场中只剩雨丝打湿伞面的沙沙声。
郡丞张芳上前一步,只垂着眼皮,语气缓沉下来:“使君,河防岁修向来有旧例,需先申文州府,待批文下达,方能调拨钱粮、征发丁役。眼下使君刚到任,便要三日内办妥,实属违逆旧例,下官等……实在不敢擅专!”
话音一落,周遭官吏都悄悄抬了眼。
我从没想过,崔琰这样的人,竟也有被人如此明着欺辱的时候。
崔琰看着他,片刻,唇角微挑,那一点笑意冷得像冰棱,只一瞬便敛去。
“旧例。”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目光却缓缓扫过阶下众人,再落回张芳身上,“若旧例能护堤,河堤何致颓坏?若旧例能安民,百姓何致悬命?”
他只盯着张芳一人,语气却震得在场所有人耳中发紧:“河堤将溃,生灵将困,你身为郡丞,不思救民,反以旧例推诿,怠废职守,是为不忠。
食君之禄,临事避责,巧言欺蔽,是为不信。
明知险情,坐视不管,弃万民于死地,是为不仁。
上官持节亲临,公然违抗,是为不敬。”
他一顿,直视张芳,冷得像刀:“如此不忠不信,不仁不敬之徒,有何颜面立于庙堂,有何颜面见此郡生民!”
张芳耳根涨得血红,嘴唇哆嗦,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心头微惊。从前见他,向来话少,如今竟能义愤填膺地搬出这许多仁忠道德的道理。
崔琰抬手,崔弘立刻捧上诏书。
他接在手里,声线陡然一厉,“天子玺书在此,假我节钺,命我都督豫冀军事、兼领颍川太守,镇守此方。
河防安危,责无旁贷,眼下险情在即,你不思救灾,反倒拿旧例推诿,抗诏违令,贻误河防,论罪当诛!”
张芳脸色惨白,犹自想辩解,崔琰根本不给他机会,声音更冷:
“来人!此僚公然违抗军令,怠误河防要务,暂且押入郡府刑房,待我勘堤归来,再依军法劾奏,严加处置!”
话音落,左右亲随立刻上前,架起瘫软的郡丞便走。
余下官吏个个面如死灰,浑身发颤,再无一人敢有半分异议。
崔琰目光扫过众人,拱手朝天,“本将奉天子诏,持节来此,掌兵守土,上秉朝廷,下安黎庶。军法如山,不问情面。再有推诿、观望、阻挠者——”
话音未落,他手掌重重一按剑鞘,铮的一声清响,压过风雨。
“军法从事,严惩不贷!”
满场寂然,只余雨声。
众人齐齐躬身,声都发颤:“谨遵使君令!”
崔琰不再多看,吐字干脆:“入城。”
车驾碾过泥水,径入郡府。
【作者有话说】
1.为什么偏偏拿郡丞开刀?
郡守是流官,干几年就调任,但郡丞是本地土生土长的二把手,是扎根当地的老吏,郡里钱粮、人事、河防实务全攥在他手里,下面小吏也全听他的,属于典型的官弱吏强。
崔琰刚到颍川,根基未稳,要办河防、要调粮拨款,必须先拿捏住这个实权人物。如果郡丞好说话,崔琰不会立刻下狠手,但他已经脱离清河崔氏,没了家族靠山,底下官吏明里暗里都在轻视欺负他,他处置郡丞就是杀鸡儆猴,把最有话语权的老吏拿下,满府官吏才不敢再推诿敷衍,他才能顺利拿到钱粮、推进防汛,这是精准立威。
再者崔琰本就是孤臣,背后有夏侯烈撑腰,天子势弱,朝堂没人能轻易动他,他才有底气对本地实权官吏下狠手,换个有牵绊的官员,根本不敢这么做。
2.他为什么要讲一堆仁义道德的大道理?
一来,崔琰出身清河崔氏,家族世代传习经学礼仪,这套忠君爱民的大道理,是刻在家族教育里的;二来,这完全是政治表演!古代理政最讲究名正言顺,他先拿仁义道德、为官本分在道义上把郡丞钉在耻辱柱上,再搬出法理、军令、朝廷诏令,从律法上定他的罪,道义和法理双重压制,让他的狠辣的处置显得合理,既立了威,又落得个整肃吏治、为民尽责的名头。
简单说:办郡丞是为了夺权要钱,讲大道理是为了让自己的狠辣手段变得名正言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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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这一日起,一连五日,我未曾再见崔琰一面。
天阴沉沉的,雨丝缠缠绵绵,无一日放晴,院中人语声都压得极低,整座太守府都浸在潮气里。
颍水便在城外不远处,连日雨势,水声竟隐隐能传入城中,沉闷如鼓,日夜不去。
府中这几日也不得清静,每日都有人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来者多是短衣草履、裤脚沾泥、面色黧黑的人,满身水汽与土气,一看便是在堤上奔走的小吏、河工、乡头。
这日阴雨稍歇,天光竟难得透出一点亮来。
我刚转过影壁,便撞见几人撞进门来,公服尽湿,靴上裹着厚厚泥浆,靴底裹着湿土,鬓边汗珠子滚个不停,一看便知是从河堤上赶回来的。
几人猛地见我,都唬了一跳,慌忙收脚立定,叉手躬身,连声道:“冲撞夫人,死罪死罪!我等河工房属吏,有要紧文卷在此,等候使君批复,一时情急,未曾细看。”
为首的年长吏员面色黧黑,眉眼间全是焦灼,说话都带着喘,显然一路跑着回来。
我望着他们一身尘土,又听他们口口声声说河堤文卷,便回身向婢女取过笔墨纸笺,写了四字,递将过去:
「堤上何如?」
几人对视一眼,都以为我是挂念崔琰安危,神色顿时松了些,那年长吏员上前一步,低声回话:
“回夫人,使君安好,只是公务繁忙,白日督率丁夫夯筑,夜里亲自巡堤,连日不得安歇,人已是瘦得脱形…………”
他顿了顿,喉间微微发紧,“我等做河工几十年,哪年水不涨,哪年堤不危?只是往年在上的,只知惜钱惜力,顾自家宅院田产,哪管堤厚堤薄,百姓死活?”
“今春山雨连旬,上游水脉早满,我等早看出汛势异常,必发大水。前后数次上禀,只被当作妖言,钱粮皆在郡府把持,堤不敢加,工不敢动,我等空有见识,只能束手等死。”
为首老吏声音发颤:“谁想使君一来,一纸令下,便从颍川十六县集齐壮丁、郡兵近两万,分段划界,派工派粮,井井有条,自西北山口至城侧,七八十里堤段,一齐动工,昼夜夯筑。往日一郡调丁,旬日也聚不齐数千,这般调度,我等这辈子从未见过!”
老吏叹道:“从前半点做不得主,如今使君放手交付,许我等放手施为,只恨来得太迟……”
话音未落,我喉间忽然一阵翻涌,恶心骤起,忙偏过头强自压住。
众人见我神色不对,连忙宽慰:“夫人宽心!今春雨势已有收歇之象,云色渐开,水汽也轻了。只要这两日不再连下暴雨,上游水势便缓,堤工便能赶在大汛前合拢,这颍川……或可保得住。”
我耳中听着,心神却早已飘远。
自除夕夜至今,转眼已三十余日。这些日子食不下咽,身子本就虚软,月信迟个几日也从未放在心上。
可方才那阵无端恶心,让我心头狠狠一咯噔。
指尖不自觉按在腕间。
脉向滚滑分明,一丝不错。
浑身气血似瞬间沉底,我身子一晃,几乎站立不住。
旁侧侍女慌忙上前扶住,“夫人……”
众河官也惊得连忙上前:“夫人可是不适?”
我强撑着摇了摇头。
几人只得拱手告退,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入夜,崔琰一身风雨撞进门来,目光只在我脸上一掠,声音沉哑:“河工的话,你听见了。不必担心,雨势将歇,堤上赶得及。”
不待我应声,他便径直说下去,“但稳妥起见,我已安排人送你去阳城,明日一早就动身,护卫、器物都已备好,不必多带东西。”
我立在原地,竟怔怔望着他,腹中那一点微不可察的存在,忽然无比清晰。
他喉间微滚,目光径直避开,又回落在我脸上,极轻地说了一句:“……平安等着。”
次日天未亮,车马便备好。崔弘亲自带了事名亲卫,护着我出府。
一路走山侧小径,这两日放晴,路面虽不再积水,却仍浸得发软,车轮碾过,依旧带起湿泥,靠山石壁上还不断有细流渗下。
行至近午,山势稍缓,已到颍川西北界口附近。再穿出这片山坳,便算是离了汛情最凶的地段,众人神色都松了些。
崔弘勒住马,回头看向车里,道:“这几日郡里不分昼夜加固河堤,主城及周遭几处要紧县治、粮仓、库场一带,已接连修了五六十里堤岸,能护住大半百姓与屯粮。只是雨水连旬,积水太多,颍水泛涨,大汛将至,终究凶险难料。
郎君再三吩咐,夫人万金之躯,不宜在此久留,先往阳县暂避,等汛情稳住,再接夫人回来……”
他往日总避着我,目光不敢多停留,今日却主动开口,一句一句慢慢讲明情形,倒叫我一时有些意外。
我便要趁机问起小禾姐,她至今音讯全无,崔弘离开许久,是否知道她的下落?
正待开口比划询问,东北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闷雷般的巨响。
不是天打雷,是山土塌落的声音,沉闷、震地,隔着林子都能感觉到地面一颤。
崔弘脸色骤然变了,猛地抬眼望去,喉间滚出两个字:“糟了。”
护卫瞬间绷紧,刀半出鞘,马匹不安地刨蹄。
我掀帘看去,东边林口腾起一片灰白雾霭,混着水汽漫上来,转瞬之间,山梁下便传来潮水般的哭嚎,铺天盖地。
“是东道……”崔弘声音发紧,“山洪下来,把路冲断了!城里根本未曾撤民,这些人……定然是周边乡县的百姓。”
他不再多言,厉声喝:“赶车!快穿出林口,一刻别停!”
马车刚动,山梁下的林子里,人潮已经疯涌而出。
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至少三四千人从岔道疯涌而来,扶老携幼,拖家带口,筐篓、被褥、孩童、哭声,乱成一团。
他们的大路毁了,唯一的生路,只剩这条小道。
崔弘横刀立马,守在路口,数十护卫瞬间列成人墙,把整条路封得死死的。
百姓瞬间扑到近前,哭喊、磕头、嘶吼。
“让我们过去!水来了!路没了!”
“贵人行行好,给条活路啊!”
崔弘厉声喝止:“此乃郡守夫人车架,尔等休要冲撞!使君现亲守大堤,保境安民,尔等只管有序后撤,自有安置——”
人群中一个满身泥水的老汉啐了一口:“保境安民?放你娘的屁!你们郡守,和从前那些官儿有什么两样?他守的是颍川城池,守的是粮仓府库,守的是他头顶那顶官帽!
我们乡野小县、边缘村落,谁真正管过死活?阴雨泡了几十日,乡堤处处开裂,可曾派一兵一卒、发半粒救命粮?
如今母猪圈早已决开大口,山洪裹着颍水往下灌,不出一个时辰,颍川城便要被大水漫顶,他自身小命都难保,还来哄骗我们?!”
崔弘周身猛地一僵,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我掀着车帘,指尖攥得发紧,心头沉得喘不过气。崔弘这副模样,我从未见过。他也懂水利,知地势。
颍川真的要没了。
满城百姓,千里平原,都要淹在水里。
而崔琰还在堤上,站在最前头,大水一漫,他连退的地方都没有。
我指尖无意识按在小腹上,心口骤然一空。
凉得发木,空得发荒,像整片天地都被水浸得塌了下去。
崔弘强压心神,抬声大喝,声音已带着颤意:“此路狭窄,只容单行!你们一拥而上,必挤必踩,必有人坠坡!全都得死!依次排队,老弱先行,我一个个放行,才能都活!”
他说的是实话,是唯一能活的法子。
可没人听。
身后是山洪,是溃堤,是灭顶之灾,眼前只有这一条窄口,人一疯,便什么秩序、什么道理,都顾不上了。
“骗人!你们想自己逃!”
“他们能走,我们为什么不能!”
“当官的不管我们死活!”
一个汉子红着眼冲上来,被护卫用枪杆打翻。
这一下,人群彻底炸了。
“冲啊!一起冲才有活路!”
哭嚎、怒骂、厮打同时炸开。有人拽马,有人扑车轮,有人抢护卫腰间的刀,路瞬间乱成一团浆糊。
护卫们只能挥刀格挡,把疯涌的人潮往外挡,可人太多了,一层叠一层,像潮水一样拍过来。
“稳住!不许放进来!”崔弘吼声嘶哑,“一乱,夫人走不成,你们也全死!”
护卫挥枪杆格挡,枪杆齐出,硬生生把人潮顶回去。可人太多了,枪杆一下下撞在人身上,发出闷响。他们不敢轻易下死手,手臂绷得直,身子微微前倾,死死顶着人潮。
人潮一浪高过一浪,人墙被撞得东倒西歪。
崔弘脸侧的肌肉绷得死紧,额角青筋跳着,他猛地侧头,对着身旁亲卫,一声大吼:“一切以夫人为先!敢近车驾,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身边亲卫直接抽刀出鞘。
刀光一闪,咔嚓一声,当先撞来的壮汉被砍中肩头,惨叫一声,直挺挺倒在泥地。
前面的人倒下去,后面的人直接踩过去,继续往前冲。
哭喊、嘶吼、刀入肉的闷响、肢体碰撞的脆响,全混在一起,山道上血泥混流。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从人缝里爬过来,死死抓住车辕,哭得喘不上气:“贵人,带上孩子……就带上孩子……”
一名护卫不忍,却还是咬牙用枪杆隔开她的手:“退后,上去也是踩踏!”
妇人被推倒,孩子瞬间被人流卷没,哭声戛然而止。
护卫接连倒下,人墙薄得只剩一层,眼看就要溃散。
我心头冰凉,再耗在此处,只会所有人同归于尽,崔弘他们根本护不住我。
我伸手按住车沿,翻身纵身跳下车,一手捂住小腹,拔腿便往坡上冲。
崔弘正拼死抵住扑来的流民,抬眼瞥见我,双目赤红,嘶吼声破了音:“夫人!往坡上密林深处跑!别停!”
他话音刚落,便被四五条壮汉齐齐扑倒,我回头一瞥,只见他浑身染血,仍死死攥着车辕,试图爬起来,转眼就被汹涌的人流踩在脚下,再也动弹不得。
随行的护卫们,一个个被流民围堵、撕扯、扑倒,刀光再闪,也挡不住漫山遍野的人潮,尽数被人流吞噬。
我再无退路,拼尽全力往前狂奔。
身后的厮杀哭嚎越来越近,流民疯了一般涌来,有人伸手拽我头上的珠钗,有人狠狠推搡我的肩头,有人死死拽住我的后襟,想把我拽倒当垫脚石,我咬牙甩开拉扯,踉跄着往前冲,衣裙被扯得破烂,满身泥污,头发散乱,脚下不停。
我被人流推挤着、裹挟着,彻底混在仓皇逃命的乡民之中,成了万千流民里的一个,每一步都踩在泥血里,可我不敢停,更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