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不避污秽,方见真章。
老僧法号了缘。原是洛阳白马寺译经的和尚,兵祸一起,寺毁了,便带着两个路上捡的孤儿南下,说是要去庐江什么竹林寺。
两个小沙弥,大的叫慧觉,十岁,性子却老成得像块腌过头了的菜帮子,背经、收包袱、捡柴,一步不肯错,就是记不住东西,师父说一遍,他憨憨应一声,转头又混了。
七岁的慧明截然相反,皮实,爱笑,脚底磨出血泡也咧着嘴,只念叨一句:“师父说,疼是修行。”
慧明嘴最甜,总是蹭到我身边,举着化来的半块饼:“姐姐,你吃!”
我摇头,他便掰下一小角,硬塞进我手里:“吃嘛!你瘦,风都能吹跑!”
慧觉在一旁绷着脸:“慧明,莫要扰了女施主清静。”
他话少,但夜里歇庙,他会把干稻草多扒一层到我身下,自己睡湿一点的地方。
我跟着他们一路南逃,不觉已过了一个多月。
过了汝南,往东南走,情形慢慢没那么惨了。路边偶尔能碰见卖水的、卖饼的,村庄不再全是空的,田里有了人影。
关卡也多起来。南边的人怕北边的流民涌进来,渡口、官道、山隘口,都设了卡子。
有一回过隘口,守关兵卒拦下我们,眼神像钩子,在破包袱上刮来刮去:“和尚!有夹带没有?搜身!”
了缘坦然解开包袱——几卷磨毛了边的经书,一个缺口陶钵,两件补得看不出原色的僧衣。再无他物。
兵卒嫌恶地皱眉,像赶苍蝇似的挥手:“滚滚滚!晦气!”
走远了,慧明低声忿忿:“狗仗人势!”
了缘却淡淡道:“他们亦是奉命行事。乱世之中,持刀守关者,未必比流离失所者更快活。各有各的苦狱。”
这话让我忽然想起崔琰。他现在是否也坐在某个更华丽的「苦狱」里?还是已经获得了超脱?
再向南行数日,便入了江左地界。一日,进了一处还算齐整的村落。几个总角孩童正在村口嬉闹,见了我们,立刻像见了什么稀罕物,拍手追着喊:“秃驴!秃驴来啦!”
“快看!没头发!”
“妖怪!胡人妖怪!”
慧明涨红了脸,攥紧拳头想冲上去。慧觉拉住他,摇摇头。
了缘像没听见一样,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
我回头看那几个孩子一眼,他们忽然不喊了,缩到树后去了。
慧明偷偷拽我的袖子,小声说:“姐姐,你刚才好凶。”
我低头看他,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不疼,但他捂着脑门“哎呦”一声,然后嘿嘿笑了。
一路走走停停,又是近半月。
天渐暖,草木越发茂盛,了缘师父便一路指认草药,教我们医术。
他的医术,比沈医娘和宋老爹加起来还大得多。
他有一种针法,用骨针,刺入穴位之后轻轻捻转,病人会说有一股热流顺着经络慢慢散开,像冻僵的手泡进温水里。他管这叫引气。
他说:妇人病,多起于郁结。心中有结,气血就不通。针不是治病,是帮气血找到路。路通了,病自己就好了。
他一路走,一路指给我们认:车前草利尿,地黄补血,蒲公英消肿……还教我们认穴位:合谷、足三里、三阴交、关元。他说关元是妇人要穴,调经、养胎、散郁结,都从这里下手。
慧觉记不住,只点头。慧明听个热闹。
我却一句不落地听着,眼睛跟着他指尖走。夜里歇下,我就折根树枝,在泥地上画草叶、画根须,一笔一笔记牢。
慧明看见,惊得“咦”一声,此后师父再讲草药,他比谁都起劲,指着草喊我看,又用手比划“姐姐你看”,像我是他的小徒弟。
了缘还会编一种特别结实耐用的草鞋,用浸过药液的蒲草,防湿气。两个小沙弥在学,编得歪歪扭扭。
慧觉编了半天,拆了编、编了拆,最后编出来一个歪歪扭扭的烂草窝,自己看了都扁嘴。慧明把他的拆了重新编好,塞给他:“下次自己编。”
我手稳,线拉得匀,几双编下来,比他们整齐结实得多。了缘师父看一眼,嘴角微不可见地弯了下,算是认可。
慧明凑过来看,惊呼:“姐姐!你编得比我还好!”
我抬头看他一眼,把他手里那双编了一半的草鞋拿过来,三两下拆了,重新起头。手指翻飞,蒲草在指缝间穿梭,比他的快,比他的齐。
慧明看呆了,嘴巴张着合不拢。我把编好的鞋扔回给他,拍拍手上的草屑。他抱着草鞋,低头看看自己的,又看看我的,扁着嘴说:“姐姐,你让我觉得自己好笨。”
我伸手在他脑门上又弹了一下。这回弹重了一点。他又“哎呦”一声,揉着脑门笑了。
慧觉在旁边看着,嘴角也弯了。
往后到了集镇,就由慧明蹲在街角,卖草鞋、卖晒干的草药,换点盐、换点杂粮。我站在旁边守着,手藏在袖子里,攥着那片薄刃。
慧明有时会问一些奇怪的问题。比如那天,他忽然歪着头看我:“姐姐,是佛祖不让你说话的吗?”
我摇头。
他又问:“那你恨佛祖吗?”
我又摇头。
慧觉在旁边,难得开口:“慧明,别乱问。”
慧明不服气:“我就是想知道嘛!”
我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不恨。往前走。
慧明凑过来念:“不恨,往前走。”
他抬头看我,咧嘴笑了,“姐姐,师父也这么说!师父说,过去的事,像身后的影子。你往前走,影子就追不上你。”
一旁的了缘忽然开口:“言语,有时是遮蔽慧眼的尘。”
“世人用言语撒谎、构陷、谄媚、伤人。女施主不能言,反倒看得更真切,听得更明白。”
他转向我,目光澄澈:“你的沉默,是你的甲胄,护你于浊世,亦是你的慧刃,剖得开虚妄。
不必急于开口。当有一日,你想说、该说之时,那时说出的话,一字一句,皆有千钧之力,皆是真言。”
我垂下头。这是我第一次听人把哑说得好像不是残缺,不是可怜。
慧明拽拽我的袖子,小声说:“姐姐,师父是说你好呢。”
我点点头,拍了拍他的头顶。
再后来,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说不上来。就是——两个小沙弥看我的眼神变了。以前是好奇,现在多了一点什么。对我总小心翼翼的,生怕磕碰了我。
慧明给我饼时,会把大的那半塞给我,以前他也让,但没有让得这么刻意。
有一次我编草鞋编久了,手酸,轻轻甩了甩。慧明立刻跑过来,用他的小手给我揉手腕,揉得还挺像回事。
“姐姐,你歇歇。”他说。
慧觉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会在我走累时,默默替我背一半包袱。夜里生火,会先把火堆拢到我这边,让我烤得暖些。
我起初以为他们只是心善。后来发现不对——他们像是在「照顾」我。
有一天傍晚,我们在路边歇脚。慧明挨着我坐,时不时瞟一眼我的肚子。
瞟一眼,挪开。再瞟一眼,再挪开。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才两个多月,什么都看不出来。他在看什么?
他终于忍不住了。
“姐姐,”他小声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你肚子里……是不是有个娃娃?”
我的手停在半空。
慧觉在旁边拉他:“慧明,别乱问!”
慧明不服气:“师父说的!师父说姐姐肚子里有个小生命,要我们照顾她!”
我转头看了了缘一眼。
了缘闭着眼打坐,面无表情。但他的眼皮抖了一下。
我低下头,把手放在小腹上。
然后,点了点头。
慧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又一下子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蹲下来,凑到我面前,盯着我的肚子看了半天。
“姐姐,”他抬起头,很认真地说,“等他出来了,我教他编草鞋。我编得不好,但慧觉编得比我还烂,所以还是我教。”
慧觉在旁边闷闷地说:“我编得不烂。”
“你编的那个叫鞋吗?那叫草窝!”
“草窝也能穿。”
“你穿给我看!”
我看着他们两个拌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笑不出声,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慧明回头看我,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起来,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笑。慧觉也笑了,笑得憨憨的,露出一排小白牙。
了缘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该走了。”
慧明跳起来,跑到我身边,很自然地牵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小,很暖,掌心有编草鞋磨出的薄茧。
我没有甩开。
我们走在路上。夕阳在西边,把整个天烧成橘红色。了缘在前面,慧觉跟在后面。慧明牵着我的手,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姐姐,等小娃娃出来了,我给他做个拨浪鼓。我会做!真的!”
“姐姐,你说他像你还是像……”
慧觉在后面咳嗽了一声。
慧明立刻闭嘴,过了好一会儿,小声说:“像谁都好看。”
我握紧了他的手。
那天夜里,我靠在墙上,把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已经两个多月了。还是平的,摸不出什么。但我知道,它在里面。一点一点地长,一点一点地把我吃进去的每一口粮食变成自己的骨血。
了缘说得对。恨是一场山火,烧不死仇人,先烧死自己。我不想再烧了。
这个孩子,不是孽种。不是任何人的记号。
它是我的。
是我在流民路上饿得腿软也没舍得饿死的,是我一口粮一口水、一天一天熬下来的。
它是我的孩子。
我摸着小腹,在心里说:
你好好长。娘带你回家。回吴郡。那里有虞苕,有孙歪头,娘去给他们打杂、帮工,做什么都使得。
我们找一间小屋子,搭一张小床,娘守着你,疼你,护你,不让你受半点儿委屈。
你还有个哥哥,叫平安,是小禾姐的孩儿。
小禾姐……
我不怨她,也不恨她。
我这一生,数次濒临死地,次次都是小禾姐伸手拉我一把。她决然不会平白无故背叛我,她一定有难言的苦衷,有迫不得已的难处。
我只是想亲口问问她,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然后,我们依然可以好好生活在一起。
这些念想在心里绕着,人也松快了许多。
这一路上,他们对我好,我也学着回应他们。
慧明脚底磨泡,我会用草药给他敷好,用布条缠好,用手比划“不疼”。
慧觉记不住草药,我会在泥地上画给他看,用手指轻点,一遍一遍。
夜里歇脚,我会帮他们把破衣服补好,把散乱的经书理整齐。在师父针灸时,安静递上帕子、递上火折子。
我们不说太多,却彼此照拂。
像乱世里一窝小小的鸟,挤在破巢里,互相啄啄羽毛,互相挡挡风雨。
我不再是那具咬牙硬撑的躯壳。
我有俩小徒弟一样的小沙弥,有一个教我活命、教我放宽心的师父,有一身能用的手艺,还有肚子里这条跟我同生共死的小性命。
四月初的时候,到长江南岸,渡口旁岔开两条路。
一条往庐江去,一条往吴郡。
我们谁也没先说要散,只是走着走着,脚步都慢了。
慧明先觉出不对,扯着我衣角,仰着头看我,眼睛一下就红了。
了缘师父在岔口停下,解开包袱,摸出两样东西递到我面前。
先是一小包药粉,用粗纸包着,扎得紧实。
“这是止血消炎的药粉,”他说,“比女施主平日用的马齿苋金贵些。路上若伤了,撒上些,能救命。”
我接过,揣进怀里。
他又取出一本薄薄的手绘册子,纸是粗麻纸,边角已经磨毛了。翻开,是一笔一划画的草木图样,车前、地黄、艾草、茵陈、佩兰……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字,是慧明的笔迹,有些字还写错了,但清清楚楚。
“慧明帮着画的,”了缘说,“字丑了些,但能用。”
慧明在旁边抽噎着补了一句:“我画了好久……姐姐你别弄丢了……”
我把册子贴在胸口,点了点头。
了缘最后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蹲下来,在路边的泥土上,一笔一划,写了八个字:
「不避污秽,方见真章。」
我盯着那八个字,喉咙发紧,原来不躲不藏,不掩伤痕,从污秽里挣出来,才是真活、真安、真归处。
风散泥字,心忽然定了。
慧明的眼泪大颗砸在地上,忽然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从包袱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小蒲团,编得密密实实,比他平时编的都整齐。
“姐姐!这个给你!我编的最好的一个!坐着软和点!你肚子里有小娃娃,不能坐硬地!”
我接过来,蒲团上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慧觉低着头,走到我面前,把攥得紧紧的拳头伸过来,塞进我手里。是两个麦芽糖,用油纸包着,已经有点化了,黏糊糊的。
“姐姐,给你。”他声音闷闷的,没抬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大两小,一路从死人堆里走出来的伴,心口像被草绳勒紧。
我退后一步,对着了缘,跪下来。
磕了一个头。
额头碰到地上的泥土,凉的,硬的,带着尘土的腥气。
他教我医术,让我在乱世里多一条活路,让我没把自己丢了。
他把我当一个人看——不是一个哑巴,不是一个污秽的人,是一个可教、可活、可重新站起来的人。
了缘没有扶我。他只是站在那里,受了我这个头。
我直起身,把自己这些天编得最好的一双草鞋,放在他脚边。
僧人行路,草鞋最实在,比什么都金贵。
慧明抱着我腿不放,哭得抽气:“姐姐你别走……我们一起去庙里不行吗?我还没学会做拨浪鼓呢……”
我蹲下身,伸手擦了擦他的脸,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意思是:会再见的。
我走了,了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像平常讲经一样平静:
“有缘即住,无缘即去。聚散本是无常,不必挂怀。他日若得相见,是缘。若不得相见——”
他顿了一下。
“不见,也不是苦。”
我没有回头。
自此天南地北,无人同行。
我抬手拢了拢破旧的布衣下摆,一手虚虚护在腹上。
从庐江到吴郡,走了一个月。
顺着江水往东,过历阳,到横江渡口,过了江就是采石。再往东,经丹阳、句容,一路官道,越走人越多,越走水越密。
中间翻了两道山,不高,但陡。上山的时候腿软,下山的时候膝盖打颤。孩子在肚子里快四个月了,不算大,但坠得慌。我找了根粗树枝当拐杖,一步一步挪。
每日天不亮,就用灶灰和泥,在脸上抹一道又黑又糙的疤,再把衣裳扯破,滚一身尘土,头发乱草似的堆着。远远看去,就是个又脏又丑、没人愿意靠近的哑流民。
路上关卡一道接一道。
兵卒盯着来往行人,眼亮得很,对穿得齐整的翻来覆去查,见了我,只皱着鼻子挥挥手,一脸嫌恶,像赶什么脏东西。我低头递过两文钱,他们随手一揣,看都懒得再看,放我过去。
偶尔干粮耗尽,转身便见身侧石缝、草窠里,悄无声息躺着半袋粗粮、几枚铜钱。
四下旷野无人,风过空林,连半点人声踪迹都没有。
身后像坠着一缕看不见的影子。不近身,不显露,不言不语,却始终跟着我翻山渡江、过关穿隘。
我不知道这些人是善意还是图谋。我不敢查,不敢寻。乱世孤身,多一事便是多一场死劫,我只能装作浑然不觉,低头赶路。
一路东行,风物渐渐换了模样,河道纵横交错,良田铺展连绵,路边有耕田的农人、摆渡的船家,村镇炊烟袅袅,人声嘈杂,烟火气沉甸甸压在街巷之间,和满目疮痍的北地,俨然两个世间。
走了快一个月,终于望见吴郡城了。
城门开着,进进出出的人不少,但城门口站着兵卒,挨个盘查。
我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松一阵紧一阵,有时候翻包袱,有时候挥挥手就让过。全看兵卒心情。
江南缺人。北方乱成那样,南边的州郡都巴不得多来些人口,好垦荒、好纳粮、好当兵。查得不严,但也不是完全不查。
我摸了摸包袱里的沈霜时期的过所,在心里盘算:找个松的时候混进去。人多的时候,兵卒查不过来,随便翻翻就放行了。
结果快轮到我的时候赶巧换了新岗,查得仔细起来,排在我前面的一个老头,过所模糊了,被推到一边,急得直跺脚。再前面的一个妇人,没有过所,被兵卒推搡着往外赶,哭哭啼啼。
快轮到我了。
我攥紧包袱,脑子里飞快转着——要不要退出去?等这阵风头过了再进?但身后已经排满了人,退不出去。
“下一个!”
我走上前,把过所递过去。
守兵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我低着头,心跳得咚咚响。
“从扬州来的?”他问。
我点头。
“来吴郡做什么?”
我指了指自己的嘴,摇了摇手。
守兵皱眉:“哑的?”
我点头。
他又看了看过所,眉头没松。我感觉到他在打量我。
我的心沉下去了。
他要是较真,我没法解释。
就在这时,身后有人走过来,守兵听见了,抬头一看,立刻站直了身子。
“李副将。”他抱拳。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查完了没有?后面堵了一长串。”
“回副将,这女人过所没问题,就是……”
“就是什么?一个哑巴孕妇,还能是细作不成?放行。”
“是是是。”
守兵把过所塞回我手里,挥挥手:“进去进去。”
我垂着头,一步不停,低头踏入吴郡城门。
入城便是青石板长街,河道穿巷,石桥跨水,两旁漆铺、米行、布庄依次排布,车马叮当,人声喧闹。
沿水往西走,巷尾第三间,就是他们的漆铺。
我一身灰土,脸上疤迹还在。腹中近四个月,依旧平坦,不细看,谁也看不出。
虞苕正低头整理漆器,孙歪头在旁拉锯。
四目撞上,她手里的活一顿。
孙歪头锯了两下,觉得不对,抬头看虞苕,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
一只花猫从门槛上跳下来,走了。
下一瞬,小腹深处,忽然掠过一丝极轻、极软的动静。
不像绞痛,不像坠酸,那感觉极浅,轻飘飘的,像一尾极小极小的鱼,困在温润狭小的水底,慢悠悠摆了一下尾。
浅浅一蹭,转瞬即逝。
我浑身骤然僵住,连呼吸都下意识停滞。
又是一下。
轻柔、细碎、缓慢,像小鱼在静水之中缓缓游动,又像是在慢悠悠地吐泡泡,贴着我的脏腑皮肉,轻轻划过、浅浅蹭过。
它在动。
它是活的。
它那么安静、那么微弱,毫无攻击性,只是轻轻游动,温顺得不像话。
可就是这一丝温顺的鲜活,让我心口骤然堵满刺骨的酸涩。
我终于彻底明白。
崔琰从不需要亲手困我、伤我、折辱我。他只用一瞬的掠夺,便在我身体里种下一条命。这条命扎根我的骨血、吸食我的气血、依托我的余生,在无人知晓的流民绝境里,悄悄长大、悄悄鲜活、悄悄游动。
可也是这条小鱼。在我饿得头晕眼花的时候,它还在。在我被人推搡踩踏的时候,它还在。在我一个人走夜路、睡破庙、过江河的时候,它一直都在。
它不知道外面是什么世道。不知道来路有多苦。不知道它父亲是谁。它只是蜷在我身体最深处,安安静静地长,到了时候,就动一动,像在说:我还在。
我还在。
我的手慢慢抬起来,覆在小腹上。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皮肉,隔着一切说不清的恨与痛——那条小鱼又蹭了一下,正正顶在我掌心里。
我闭上眼。
虞苕正朝我跑来,孙歪头在她身后,攥着锯子,不知道手该往哪放。
湿润的风吹干了我脸上的泪痕,又吹出新的。
我的掌心感受着腹部的温度,站在巷尾,终于把这一千多里路,走到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