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终章
崔琰死了。
不是官府发的讣告,是跑货的从洛阳带回来的。那人歇在城南客栈,夜里喝了酒,跟人吹牛,说朝堂上变了天,丞相府没了,抄家的兵丁围了三层,丞相自己饮了鸩酒,留了全尸。
第二天早上,整个吴郡都知道了。
我知道后,一整天没歇,看了几十个病人。扎了上百根针,一根都没歪,手没抖过。
晚饭我吃得很少。平安倒是吃了两碗,小禾姐炖了蛋羹,她拿勺子刮得干干净净,还多夹了一筷子青菜到我碗里。平安今晚话格外多,讲巷口的狗生了崽,讲先生说要换新书了,讲小禾姐新纳的鞋底太硬,硌得她脚疼。
我看着她,心里发酸。
吃完饭我给她洗澡。拿瓢往她肩上浇热水,她缩了一下。
“烫?”我问。
“不烫。”她说。
她把手指头伸进水里搅了搅,低头看着水面,忽然抬头看我。
“娘。今天是不是有人来说什么了?”
我拿布巾擦她后背,没接话。
“我听见前头有人说话,”她说,“说了什么不好的话。”
我搪塞过去:“张主簿。来拿药的。”
“哦。”
她又低下头玩水,没再问了。
洗完澡换好衣裳,她钻进被窝。我给她掖被角,她拉着我的手不放,冷不丁问了一句:“那个伯伯呢?”
我的手停了一下,“哪个伯伯?”
“就是上次来的那个。长得很好看那个,他给我玉佩。”
我没说话。她等了一会儿,又问:“他是不是不来了?”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一鼓一鼓的。
“他……去很远的地方了。”我说。
平安想了想。“那他还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看着帐顶,帐子是旧的,洗得发白,上面绣着一枝荷花,荷花也洗得快看不出颜色了。
过了很久,她轻轻地说:“娘,我知道他是谁。”
我的心口像被人攥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知道他是我爹。”
我浑身发颤,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平安的声音很平,像是早就想明白了,“他长得跟我像。你每次看我出神的时候,是不是在想他?”
外头的风大了一些。
“他是不是死了?”
她问得很轻。眼睛还是看着帐顶。
我没回答。她转过头来看我。那双眼睛太像他了,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知道。
眼泪从她眼角淌下来,无声无息的,流到耳朵里,流到枕头上。她没有哭出声,嘴唇抿得紧紧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她没躲,也没有靠过来,就那么躺着,脸上全是泪。
过了好一阵,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鼻音,断断续续的。
“我想……跟他说说话。我想告诉他,先生说了,读完《千字文》,就该读《孝经》了。我想告诉他,我能帮娘抓药了,我认识三七和甘草了……”
她越说越快,像怕来不及说完。
安静了很久。
她轻轻说:“他死的时候疼不疼啊?”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心脏,狠狠地拧。疼得我喘不上气。
他死的时候疼不疼,他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女儿?
他来过。他抱过她,他给过她一块玉。可他到死,都没有听女儿喊过一声爹。
他走的时候,心里是不是也在等这一声?
我的眼泪砸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被面上。
平安伸出小手,擦我脸上的眼泪。
“娘,你别哭。”
她说着,自己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她拉住我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你不让我认他,肯定是他做过伤了你心的事。”
她说话还是小孩的语调,软软的,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
“我不知道是什么。可是娘……”
她吸了吸鼻子。
“你不喜欢他的孩子没有错。你愿意要我,平安已经很感激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又涌出来,蹲在她床边,额头抵着她的小手,哭不出声。
她怎么会说这种话。一个七岁的孩子,怎么会说这种话。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干娘跟我说过。她说你不爱跟我说话,是因为你以前不会说话,不是不喜欢我。”
她把我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一些。
“娘,我知道是你因为忙。你要看病,要救人,还要帮阿檀小姨验尸。你不用管我,我自己会读书,会写字,会穿衣吃饭。”
她顿了顿,看着我。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他是我爹也没关系。我是你女儿。永远都是。”
我没忍住,哭出了声。
她伸出手,抱住我的脖子,把脸埋在我肩窝里。
“你不要哭。”她闷闷地说,“你不欠他的,也不欠我的。”
她就那么抱着我,小小的身子,暖暖的。
过了很久,她松开手,我以为她要睡了,她没有。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忽然说了一句:“娘,你给我讲讲你小时候的事好不好?”
我一愣。
“你怎么长大的?”她说,“我想听。”
我说得很慢。
有些地方跳过,有些地方一句话带过。可平安听得很认真,不催我,也不追问。听到我身边人接二连三离我而去的时候,她的眼泪掉下来了。无声无息的,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没有擦,就那么看着我,一边听一边流泪。
我伸手去擦她的脸,她抓住我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娘。”她声音有点哑,“你吃了好多苦。”
我说不出话。
她松开我的手,又伸出手,抱住我的脖子,把脸埋在我肩窝里。这一次抱得比刚才更紧,像是怕我跑了。
我们就那么待了很久。
灶房的火烧尽了,水不响了。窗外的风一阵一阵地吹,吹得窗纸像在轻轻呼吸。
她慢慢松开手,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了,可她还攥着我的手指不肯松。
“娘,我们明天还吃蛋羹好不好。”
我说好。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我以为她要睡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翻过来,小手摸到我的胳膊,抱着往怀里拉了拉。整个人蜷在我身边,像只小猫往热处拱。
我侧过身,让她靠得更近一些。她把脸贴在我胳膊上,蹭了蹭。
“娘。”她闭着眼睛,声音小小的,像梦话,又像不是。
“嗯。”
“平安会永远心疼你。永远永远和你在一起。”
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贴了一下,没有出声。
她的呼吸慢慢匀了,睫毛偶尔颤一颤。
我看着她。
她像他。眉眼像,低头时的样子也像。可她这样安安静静睡着的时候,嘴角那一点弯弯的弧度,像我。
半夜起了大风,外头隐隐有雷声,闷闷的,滚在天边。
我不放心,又推门进去。
平安半个肩膀露在外面。我把被子拉上来,轻轻盖住她。
手伸到她颈下想帮她理一理枕头,指尖碰到枕巾——冰凉的,湿了一大片。
她哭过,手攥着那块小虎玉佩,绳子绕在手指上,绕了好几道,像是怕睡着了被人拿走。
我伸出手,想把她指间的绳子松一松,怕勒久了淤血。刚碰到她的手背,她就把玉佩攥得更紧了,眉头皱了皱,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声。
那是他留给她的。是她在世上唯一能从那个人身上摸到的东西。
她不会松手的。
我没再动。
天还没亮,衙役们就举着浆糊桶出了门。等街坊们开门的时候,城门口、闹市口、县衙照壁,满满当当全是新告示。
一张压一张,浆糊还没干,风一吹,纸角啪啪地响。
卖炊饼的王伯站在告示前,让人给他念。
念完了,他愣了半天,说了一句:“崔丞相才死了几天?”
第一条废的是女商,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女子经商,须有父兄或丈夫同署文书。独女无兄弟者,不许。资本过百金者,不许。涉及粮食、布帛、盐铁者,不许。原先发的市籍文书,一律作废,限十日内缴回。
那条令写得急,像是早就备好了,只等人一死就往上贴。
周娘子的布店是当天就没了。她是个四十来岁的寡妇,崔琰改制那年她盘下这间铺子,一个人进货、看店、谈生意,做得比旁边两家男掌柜都红火。告示一出,她丈夫的弟弟拿了文书来,说女子不能独立开店,这铺子归他管。
周娘子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自己的铺子被人接管,没说话,解了围裙,叠好,放在柜台上,走了。
隔壁卖胭脂水粉的张娘子也是。她铺子小,雇不起人,自己看店、自己调香、自己记账。告示贴出来当天,牙行的人上门说她的文书作废了,要么找个男人来署名,要么关门。她找不到人,娘家在江北,没人愿意给她做保。
她把门板一块一块装上去,装到最后一块的时候,蹲在门口哭了,过路的人看着,没人敢上前。
裁女吏是第二刀。文案抄录、账册核算、驿馆记录,凡女子任职的一律裁撤。
再是女学。官办的停,私学的收。课业只准习女诫、针绣、持家,不许读经史,不许议时政。街头偶尔见十来岁的丫头抱着书箱哭,被父兄拽着辫子拖回家。
一时间,街上那些从前昂着头走路的女掌柜、女先生、女吏员,像被人掐了嗓子,一个个都没了声息。
该来的总会来。
两个差役是午后到的,手里拿着簿子,从巷口一路查过来。打头那个姓李,高个子,阊门这一片他管了好几年,这条巷子他来过不知道多少回。他老娘去年中风,半边身子动弹不得,是我每天上门扎针,针了两个月,现在能扶着墙走了。
后面那个姓钱,矮胖,城南那边的差役,临时调过来帮忙的,这片他不熟。
两个人站在平安堂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孙歪头挡在门口,身子横着。他那张脸本来就凶,往那一站,像堵墙。李差役看了他一眼,知道这人嘴硬心软,不是闹事的那种。
“老孙头,让让,公事公办。”
我从诊室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针包,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李差役,来了。”
李差役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翻开簿子,手指在纸上划了一下。
“沈霜,女,吴郡阊门内平安堂户主。”
他合上簿子,“沈大夫,这铺子,得关。”
小禾姐从灶房出来,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攥着。
“大夫治病救人的铺子,”她说,“也关?”
李差役没吭声。钱差役接嘴了:“上头的令,我们说了不算。女子名下铺子,一律关停,不分三六九等。”
小禾姐还要说,被我拉住了。
“什么时候?”
“明天。”李差役说,“明天我来看锁门。”
他把簿子往腋下一夹,转身要走。
虞苕从隔壁跑过来的,头发随便挽着,她的铺子开在孙歪头名下,所以没被查,可她着急的是我的铺子。
她指着堂内候诊的百姓就喊:“关了铺子,这么多病人怎么办?”
她这话不是对差役说的,是对巷子里的人说的。
候诊的老赵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腰不好,站得慢,扶着膝盖一点一点起来,“对啊。沈大夫的铺子关了,我们这条巷子怎么办?老的老,小的小,病了找谁看去?”
王嫂拎着豆腐挤进来,嗓门最大,整条巷子都听得见:“沈大夫的铺子你也敢关?我这条命是她救的!你们关了她的铺子,以后我们病了,等死吗?”
人群里嗡嗡地响起来了。有人应和,有人七嘴八舌,有人从后面往前挤,想看看出了什么事。
李差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他为难。
他老娘还等着我扎针。明天关了铺子,他老娘的针谁扎?
他把簿子从腋窝底下抽出来,又夹回去,抽出来,又夹回去。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巷口那边跑过来。
平安。
我心里咯噔一声,不用多想,必是学堂奉了政令,遣散女童,早早放了学。
她正背着小书箱往回跑。跑到巷口看见围了一堆人,就钻进来,看见两个差役站在自家铺子门口,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我拦她,伸手去拉她的胳膊。“平安,回屋去。”
她挣了一下,我没拉住。她把书箱卸下来,往地上一搁,走到李差役面前,仰起脸。
“你们来干什么?”
钱差役低头看了她一眼:“小丫头,没你的事,一边去。”
平安没动。她回过头看我,又看看孙歪头,小禾姐,看看虞苕,看看门口那些街坊。
她看了一圈,什么都看明白了。
孙歪头急着伸手去拉她,“平安,听话,回屋。”
平安挣开,把手伸进领口,从脖子上的红绳底下拽出一个小禾姐给她绣的小荷包。
荷包口子紧,她解了两下没解开,把荷包凑到嘴边,用牙咬住线头,一扯,开了。
里面又包了好几层,她一层一层打开,露出那块玉佩。
小老虎,成色极好,太阳照在上面,晃了一下。
她举过头顶,小手攥着玉,举得高高的。
“我有这个。”她说,“我伯伯给我的。他说拿着它,没人敢欺负我们。”
钱差役看了一眼,没当回事。“一块玉,谁家没有。”
我伸手去拦平安,想把玉佩拿回来,“平安,收起来,听话。”
她不让,转过身,躲开我的手,把玉佩攥得更紧了。
“娘,你别管。”
她又转回去,把玉佩举到差役面前,举得更高了。
李差役从平安手里接过玉佩,翻过来看了看。
他翻到背面,指腹摸着下面的小字,然后递到钱差役眼前,让他看。钱差役接过去,眉头渐渐皱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
“小丫头,你先拿着。”他把玉递给平安,声音软了不少。
然后拉着李差役到巷口,嘀咕了一阵。
他连连摆手,咬牙说了几句什么,李差役的叹口气,转身走了,奔县衙的方向。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巷口响起了脚步声,走在最前面的是县丞周大人,后面跟着主簿,再后面是两个书吏,最后面是李差役和钱差役,低着头,像犯了错的学生。
周大人走在前面,帽子被风吹歪了,没顾上扶。主簿跟在他身后,两个书吏夹着簿子,一路小跑,额头上全是汗。
“沈大夫,”他拱了拱手,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在下周秉文,今日冒昧登门,多有叨扰。”
他站的位子很妙,刚好在门口,不远不近,既能看清屋里的一切,又不显得冒失,弯腰朝平安笑了笑。
“小姑娘,方才那块玉,能再给我看看吗?”
平安从怀里掏出来,递过去。
周县丞双手接的,翻过来看背面,看了几行字,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收紧。
他把玉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我,像看一个烫手的山芋。
“沈大夫,”他把玉佩递还平安,清了清嗓子,“你这药堂……开多久了?”
“六年了。”
“?”
他没看我。这话不是问我的。他面向巷口,目光落在那些街坊身上。
他的声音放得更开了些,带着一种当官的才有的那种拿捏得刚刚好的郑重,“诸位乡邻,沈大夫这铺子,救死扶伤,积德行善,大家有目共睹。朝廷的法令是死的,人是活的。本官回去会如实上报,在批复下来之前,铺子先开着,不影响营生。”
不仅铺子保住了,第二天差役还送了一封信来。周大人写的,说吴县城内有一处私塾,夫子姓顾,学问极好,令嫒的位子已经安排妥了,明日便可送去。信末又补了一句:往后有什么事,只管让人来县衙找我。
告示贴出去的头几天,倒没太多人闹。
可安静了没几天,还是闹腾起来了。
周娘子的布店被她小叔子接手后,连着两个月亏损。他不识布,不懂行情,被供货商坑了两回,库存积了一屋子卖不出去。到了第三个月,他亲自登门,求周娘子回来帮忙。
柳娘子的胭脂铺关了门之后,原先的老主顾买不到货,四处打听,找到她家里来。柳娘子起初只在灶房里偷偷调,后来找她的人越来越多,她干脆在后院开了个暗坊,不挂招牌,不点门面,只在老客之间传口碑。风声传出去,牙行的人来查过一回,街坊们齐声说不知道,查无可查,也就不了了之。
阿檀在府衙做了五年仵作,裁撤后回了乡下。没过多久,隔壁镇出了命案,家属不信官府的验尸结果,非要阿檀亲自来验,闹了半个多月。
街面上开始有人骂。
“他娘的,我媳妇的馄饨铺一天挣八十文,我扛货扛到吐血才五十,你把她铺子收了,咱家喝西北风去?”
“我女儿在绣坊做帮工,一个月挣的钱够全家买粮。你说裁就裁,你养我们?”
“先前好好的世道,偏偏要改回去,断大家的财路,混账至极!”
这些骂声传到州府,地方官坐不住了。倒不是怕民怨——民怨年年有,压一压就过去了。
可商税少了三成,这个数报上去,上面要问罪的。苏杭一带丝织、绣坊、食肆,大半靠女掌柜撑着,禁令一下,市面眼瞅着就蔫了。
地方官接连上书,说民情汹汹,恐生事端。
京城那些大人们吵了好几个月。他们可以不把女人当人,但不能不把银子当银子。三成的税银缺口,谁来补?他们自己又不掏腰包。
吵来吵去,告示终于又贴出来了。
这回松了口:女子可以独立开店,可以做掌柜,可以雇工,可以跨府贩运。商贸往来,尽数恢复旧制,如同崔琰在世时一般。
唯独读书、入仕、为官这条路,死死封住,再无半点余地。
告示贴出来的那天,茶楼里有老儒生摇头叹息:“崔相这是人走茶凉啊。”
旁边一个商贾接话:“茶凉不凉不打紧,钱袋子不凉就成。”
满堂哄笑。
我抱着平安,坐在平安堂门口,看着一间间女子铺面重新开门,看着女掌柜们重新站在柜台前,却再也不见挎着书箱去往衙署的女子。
在一瞬间,忽然明白了崔琰的用意。
他下的不是一剂温补的方子,是一味猛药。他不跟你商量,不跟你讲道理,不一点点劝你开窗。他直接把屋顶掀了,让光灌进来,灌得你睁不开眼。
等你适应了这光亮,再想把屋顶盖回去——
晚了。
你已经见过了。你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了,你再也不愿意回到那个黑屋子里去了。
这就是他的算计。
他知道细水长流的改革太慢了,慢到他等不到,慢到这些活着的女子等不到,所以他只能掀屋顶。只能下猛药。只能让所有人先尝到滋味再说。
可惜的是,五六年时光太短了,太短了。
女子才刚捧起书本,才刚触碰到文字,才刚踏入衙署做小吏。她们还没有做官,没有在权力场上扎下根,没有来得及参加应试、踏入仕途,连那条路的边都没摸到,一切就戛然而止。
这世间的权利,从来不是谁施舍的。
崔琰搭上命撕开了一道口子,给了女子一个谋生自立的机会。
但真正能守住经商求财的体面,不是上苍垂怜,不是官府退让,是万千女子自己挣来的、抢来的、守下来的。
唯独为官这条路,被死死卡住了。那些贵人们在这件事上倒是齐了心,半寸都不肯让。
平安坐在门槛上,抱着那卷手抄经书,忽然问我:“娘,我以后能做什么呢?”
我摸了摸她的头,只说:“能读书,能明理,就好。”
心里却在想——
我的平安,她这一辈子,还能等到吗?
等到下一个崔琰,等到下一个愿意掀屋顶的人。等到女子不仅能站在柜台后面,还能站在朝堂之上。等到她们不必再托谁的庇荫,不必再靠谁的玉佩来保一间铺子。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十年?百年?还是千年?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暮秋的凉意。我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不见太阳。
可我知道,云层之上,光一直在。
总有一天,会有人等到。
夜里,平安睡着了,我给她掖好被角,吹了灯,带上门。
灶房早就熄了火,小禾姐的屋里也没了灯。整个院子都沉下去了,只剩下雨声。
吴郡下了很长的秋雨。雨声淅沥,打在屋檐上,打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上。我坐在窗边,没有点灯。
雨水从瓦缝里渗下来,一滴一滴落进地上的铜盆里,叮,叮,叮。像是有人在暗处数着时辰。
我摩挲手腕,那根红布条还在。
这么多年了,褪了色,毛了边,可我还系着。另一只在陈望手里。
他说过,让我在南边等我。
他说:忍冬,你在门口系一根红布条,我就找得到你。
思绪回到和崔琰的最后一面。
那天傍晚,他看完平安,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院子里暗下来了,灶房漏出一点光,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他没看我,低头看着我的手腕。看了很久。
风起来了。
“那根红布条,”他说,声音很轻,“给我吧。”
我没动。
风吹起他鬓边一缕散落的发,拂过我的脸,又缠上我被风扬起来发丝,绞在一起。
纠缠了一瞬,风又变了方向,将它们扯开。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忍冬,让我带着它走。”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这根布条,我系了许多年,等的人没有来。
而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人,想要它。
我最终没给他。
他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衣角,猎猎地响。他没有再开口,唇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终只留下一个笑。
他转过身。走出去的时候步子很慢,一步,两步,三步,慢慢被暮色吞没,再也没有回头。
雨下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照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上。
我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推开窗,平安已经起了。她穿着件青布小袄,她牵着灰耳到草料槽前,一把一把地添草。
她看见我,跑过来:“娘,今天是重阳。”
“重阳要祭亲人。”
她指着我的手腕上的红布条,说:“给我。”
我解下来递给她。她拿着那根褪了色的红布条,跑到槐树下,踩着灰耳的背,踮起脚尖,够那根低垂的槐树枝。
我走过去扶住她,她把红布条系上去,小手打了个结,风一吹,布条轻轻晃了晃。
“这样,”她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他就看得见了。”
我心里一颤。
“谁?”我问。
她回过头看我,眼睛里映着早晨的天光,“不管是谁。”
她站在那里,小小的个子,声音却不小,“陈望叔叔、沈奶奶、宋爷爷、余音姨、柳婶一家、虞荞小姨、平安哥哥、崔弘叔叔……他们都能看见。”
她一个一个地念。声音不大,但念得很清楚,像在点一盏一盏灯。
“他们都是我的亲人。”
风从巷口灌进来。布条在风里飘着。
她顿了顿。
“还有他。”
“他也看得见。”她声音轻了些,“不管他在哪儿。”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灰耳在她身后打了个响鼻,她回过头,摸了摸它的脸,把额头抵在它鼻梁上,停了一会儿。
等她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娘,我们还有干娘,还有孙爷爷,还有虞苕姨,还有碧珠姨,还有杨姨和她肚子里的娃娃,陆叔叔,还有阿檀姨——”
她掰起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
“还有了缘师父,慧明和慧觉哥哥……娘,我们有这么多人。我们还有灰耳!”
“还有好些人。他们都是我们的亲人。”
她仰起脸看我,阳光落在她脸上。
我蹲下来,看着她。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娘,你别怕。”她最后说,“你还有我。”
院子里那面墙,忍冬藤爬满了半面,叶子密密匝匝的。
墙根底下又冒了新芽。嫩绿的,细细的,从老藤旁边钻出来,往有光的地方爬。
我点点头,拉着平安的手,往灶房走。
灶房里已经冒出了炊烟,小禾姐在生火,虞苕在切菜,孙歪头在劈柴。
“起来了?快来吃饭。”
“平安,今天有你爱吃的桂花糕。”
阳光从灶房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们脸上,照在平安的头顶上。
日子还在继续。
活着的人,好好活着。
「全文完」
——————【后记】——————
这篇文写了将近四个月,谢谢你们陪到现在。
我是看着它从没有人看,到有了第一个人、第二个人……是你们一点点把它托举起来的。我更新不快,生活和工作都让我没法稳定输出,身体也时有拖累。说实话,如果没有你们的留言、催更、鼓励,我可能真的坚持不到今天。每一条评论我都认真看了,包括那些建议、批评、对角色的评价,很感谢你们愿意说给我听。
庆幸的是,即使面对这么多声音,我始终没有脱离大纲。细节上改动不少,但人物的既定结局、故事的基本走向,从一开始就没有变过。
为什么不变?因为我觉得自己像一个说书人,而忍冬是我的朋友。我们素未谋面,但我与她、与陈望、与崔琰这类人,有某种灵魂上的共鸣。我能写出他们的故事,是因为我能理解他们。
你们喜欢这个故事,说明你们也与他们产生了共鸣。我只是一个转述者,替忍冬把她的故事讲出来。转述肯定有很多问题,我自己也意识到了,但每一次修补,都是为了让故事更贴近那个世界。在我眼里,他们是活的。
所以我不能随意改动结局或情节。那不是尊重大纲,而是尊重他们。一个人的所作所为,和性格,成长环境,乃至基因都密不可分。故事的发展也必须符合它自身的逻辑,而不是我们的主观意愿。
写这个故事的过程,也是我自己的修行。我的生活一度陷入迷茫、空虚、焦灼,毫无动力。但忍冬身上那种悍然顽强的生命力,深深感染了我。她也有极度脆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时刻,可她最终选择了自我和解、自我宽恕。我觉得这是一种生活的智慧。
看到有读者说,从忍冬身上学到了东西、受到了启发,我特别感动。对写故事的人来说,哪怕只让一个人感受到一丝温暖、一点启迪,就已经是最大的价值了。
所以,再次谢谢你们陪到现在。
正文到此结束。感谢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