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琰视角5
我没想到破局之机来的那么快。
山洪封路的那一刻,我心头甚至掠过一丝庆幸。
杨婉恰逢此时滞留别院,走不了,也离不开。
这是天赐的棋子。
袁家自然只想雨夜杀我一人。陈望的人报私仇,匪寇刺杀剿匪主帅,天经地义。袁家干干净净,查不到他们头上。
但杨婉在这儿,就不一样了。
刺客闯进朝廷命妇孙女的院子,惊扰世族贵女——这不是私仇,是谋逆。在郑氏的地盘,让郑氏的孙女受了惊,郑家不会善罢甘休,朝堂上那些骑墙的人,也得掂量掂量。
外头潜入的死士不少,清一色是袁家养的亡命徒。我命亲卫在外围尽数截杀、悄悄清理,一滴水花都不许溅起来。
但不能杀干净。
杀干净,就没戏唱了。
剩下两个最愣、最蠢的活口,放他们摸进院里。
我要闹事,要大案,要彻底掀翻这盘压得我喘不过气的烂局。
两个蠢货,刚刚好。闹得出动静,造得成刺杀案,却伤不了人,至少伤不了杨婉。我赌他们只冲我来,赌他们不敢碰世族贵女。只要杨婉受了惊,这场私怨就变成谋逆。
我算好了每一步。
可我没算到那两个蠢货是真蠢。
他们冲进来,直直朝杨婉扑过去。
局面陡然生变之际,这个最弱小、最该惜命的哑巴,不要命地扑了上来。
我一把将她拽到身后,她踉跄了一下,我顾不上扶她,刀已经劈过来了。
刺客不是草包,招招要命,我接得吃力。余光里她抓起案上的烛台,不知从哪来的狠劲,朝刺客砸下去。一下,两下,三下。血溅在她脸上。刺客倒地的时候,她还在砸。
那一刻,我心里筹算了百遍的局势、利弊、棋局,全乱了。
她不懂今夜为何出事,不懂什么权谋棋局,不懂我步步藏刀、处处设局。
她只是本能地护我。
我站在满地血腥里,只盯着她孱弱发抖的身子。
心里只剩一句无声的暗骂:
傻子,真是个傻子。
医师从内室退出来,她睡着,脸上还有没擦净的血痕,呼吸很轻。
崔弘立在廊下,见我出来,低声道:“杜衍到了。在正厅候着,进门便大呼「看守不严,惊扰崔公」,他想往下压。”
我唇角动了一下,“压?他压得住?”
往外走的时候,天边已经泛青。雨停了,檐角还在滴水,砸在阶前的青砖上。我步子不快,崔弘跟在半步之后。
“外围的事,都干净了?”
“干净了。活口押在柴房,口供已录好”
“卷宗呢?”
“连夜抄了三份。一份送周边郡县,一份往驿站散,一份留在手里,等郎君示下。”
我嗯了一声。他跟了我这些年,知道哪些事该做在前面,哪些事要等我开口。
“送周边郡县的那份,今日就发。驿站那份,缓三日。”
崔弘没问为什么。缓三日,是给流言飞的时间。等人人都议论过了,官面上的东西再递上去,叫「坐实」。不是崔琰在构陷袁家,是天下人都看见了,朝廷才不得不查。
走进正厅的时候,杜衍一揖到地。
“崔公——下官罪该万死!地界安防疏漏,竟让逆党惊扰崔公和杨娘子……”
“好一个「惊扰」。”我撩起眼皮看他,“刺客持刀闯入内院,杨娘子几遭不测,崔某也险些身首异处,杜郡丞管这叫惊扰?”
他的腰弯得更深了,声音发抖,“下官昨夜连夜排查,已调集人马加强巡防,刺客的来历也在追查——”
我截了他的话,“城外官道上摆着尸身,过往商旅都在议论袁家养寇自重,杜郡丞还在追查?”
他的脸白了一瞬,他知道我什么意思。
这事压不住了,不是他杜衍能压的,也不是袁家能压的,天亮了,所有人都看着。
我慢慢踱到他面前,靴尖离他只有半步,他没敢动。
“杜郡丞,”我开口,语气装作温和:“你是个聪明人。袁家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替他们瞒了这么久?”
“下官不敢——下官与袁家绝无——”
“没有就好。”我声音松了下来,循循善诱:“没有,那这件事就与你无关。刺客闯的是我的院子,惊的是郑家的女眷,袁家养的寇,杜郡丞不过是被蒙在鼓里罢了。”
他猛地抬头,又飞快低下去。他在品我这话里的意思——我在给他递梯子,递一把让他从袁家那边爬过来的梯子。
“只是,”我话锋一转,“如今流言四起,朝野震动,总要有人出来作证。杜郡丞是本地主官,你的一句话,比旁人一百句都重。”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崔公的意思是——”
“袁家接济陈王、借寇抢功的罪状,你据实写下来。以你郡丞之名作证,此事便与你无干。往后颍川,我容你立足。”
我话锋一转:“若是不肯——”
“肯!肯肯——”他扑通跪下,声音都变了调,“下官写!下官这就写!”
我看着他手忙脚乱地去抓笔,墨汁溅在袖口上浑然不觉。一个堂堂郡丞,跪在案前,像蒙童临帖一样,一笔一划,写得战战兢兢。
崔弘进来的时候,我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他微微颔首——外围的事,都妥了。
我放下茶盏,起身。
杜衍还在写,头都不敢抬。我没看他,径直往外走。
“杜郡丞。”
他浑身一僵。
“写完了,交给崔弘。三日之内,我要看到颍川全境官军换防的文书。”
“是——是是——”
他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又急又碎。
廊下的风是凉的,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天边那道青已经漫成了大片的鱼肚白,几只鸟从檐角飞起来,扑棱棱的,往南边去了。
我站在檐下,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郁结在胸中数月的气,终于透出来一些。
往内院的方向走的步子不自觉地快了。
杨婉正坐在我床边,手里端着碗米粥,用嘴唇试过温的,然后递到她嘴边。她吃之前没看杨婉,先瞟了我一眼。
我没动,脸上的表情大约也是没有的。她低下头,张嘴吃了。一勺,又一勺,杨婉喂得仔细,每勺都要吹,都要用唇碰一碰勺沿。
喂完最后一口,杨婉掏出一方帕子,按在她嘴角。那动作太自然了,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多余。这个屋子里,她们是一起的,我是外人。
“她身子弱,受不得那些油腥。”杨婉侧头看了眼案上那些纹丝未动的吃食,又不经意般把手里空碗向我的角度略微倾斜,“这清粥反倒好些。”
我看着那只空碗,这是在挑衅我?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我走过去,当着杨婉的面,伸出手,拨开她额角一缕汗湿的头发。
指尖蹭过她下颌的时候,她抖了一下。那一下抖,让我心里某个地方忽然疼了一下,又忽然舒服了一下。她还知道怕我,至少还知道怕我。
杨婉说要留下来。
“不必。”我直接拒绝。
杨婉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话,没说出口。她只点点头,起身整理衣裙,又回头对她笑了笑:“过几日我再来看你。”
门关上。碧珠也退下了。屋里只剩我和她。
她不知道我看见她扑上去的时候,脑子里炸开的那声响。她不知道我的后怕——如果那一刀再深一寸……
我忽然开口:“……谁准你扑上来的。”
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冷,她抬起头,眼睛是慌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看着她。那张脸上还有没褪尽的苍白,嘴唇干裂着,她扑上来的时候在想什么?她有没有想过,如果那不是手肘砸过去,是刀捅进去?她有没有想过,她死了,我怎么办?
“你的命,”我说,声音沉下去,“没那么不值钱。”
说完,转身走出去,站在檐下,我攥紧的拳头才慢慢松开。
手心里全是汗。
接下来几日我几乎没怎么合眼。
陈望的外援要断,粮道要掐,三路合围,围而不打。袁家那头也不能松——流言已经烧起来了,但还不够,要烧到他们自己慌了手脚、乱了阵脚。我让人把供词抄了几十份,往朝中观望的势力手里送,一封封密信递出去,措辞不同,分量不同,但意思都一样:袁家要倒了,你们该站队了。
那些往日里八面玲珑的墙头草,嗅到风向变了,一个个递帖子来问,说崔公若有需要,我等愿附骥尾。
袁家先是朝堂上被弹劾,接着地方上被孤立,袁谭那个刚愎自用的废物,还想硬撑,可他手下的人不傻——谁愿意跟一个必输的局绑在一起?
撤出颍川的那天,我站在城楼上,看着袁家的旗帜从驿站的旗杆上降下来。崔弘立在身后,低声道:“袁家的人马已全部撤出颍川。”
我没回头。“陈望那边呢?”
“三路合围已成,粮道已断。只是——”他顿了顿,“陈望本人跑了。带了几十个亲信,往南边山里钻了。追兵还在搜。”
跑了就跑了。几十个人,翻不了天。
“传令下去,继续追。不必急,我要留他全尸。他没粮没人,撑不了多久。”
终于得了空闲,我换了身衣裳,没让人跟着,自己走过来的。她坐在榻上,正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气色好了一些,脸上有了一点血色。
“送来的东西,还合用么?”我没话找话。
她点头。
“那些香膏子,试着用了?”
她摇头。
我顿了一下。玉容膏对祛疤有奇效,宫里出来的方子,外头求不到。
“女孩子家,脸上身上……总不好留疤。”
话音落,一室寂然。
我暗自蹙眉。她一个未出阁的娘子,我同她说脸上身上,像什么话。如今对着她,越发管不住口舌,近乎口无遮拦。
既然管不住。
索性不管了。
“那日,”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预想的低,“你为什么扑上来?”
那日的事一直在喉咙里,堵着。我问不出口——你是不是因为在意我才扑上来?
这话太轻了,也太重了。轻得像轻薄,重得像押上全部身家。
她怔住了。我看着她的脸,等那个答案,等她说:因为你不一样,因为是你。
她比划了——
「因为你是人。我不能看着人死。」
人。
原来她救我,无关崔琰,无关权位,无关我予她的安身与照拂。
仅仅因为——我是人。
我忽然茫然。不知道这个字是什么意思了,我是什么?崔氏的嫡长子,朝堂的刀,袁家的眼中钉。可她说我是人。
我该生气的。她救我,不是因为喜欢我,不是因为我在她心里和别人不一样,只是因为我是人,她和路边随便一个人都会这么做的。我应该生气。
可我生不起来。
她看着我的眼睛是干净的。没有算计,没有图谋,什么都没有。她只是觉得,一个人要死了,不能看着不管。这念头太干净了,干净得让我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全成了龌龊。
心里忽然窝着一股火,没处发。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