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琰视角4

崔琰视角4

我吩咐碧珠去给她请一位女师。

“教女子开蒙的,要严的。”

碧珠迟疑了一瞬:“郎君,王娘子底子薄,怕受不住太凶的——”

“真要教,就教出样子来。”我截了她的话,“问清楚了,哪个最严,请哪个。”

最烦那些玩虚的。要学就真学,不下狠功夫,能有什么长进。

她低头应了。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要男的。”

话出了口,才觉出几分不讲道理。女师自然是女的,何须多这一句。可那念头就是冒出来了——让个陌生男人握着她手,一节一节掰她手指,教她运腕。

只想想我都受不了。

碧珠垂首道:“是。”

连着几日,袁家那边的动静越来越按不住,每日案上的文书堆成山,翻到半夜也翻不完。

那日午后,我从书房出来,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西边那小院。

院门半掩着,苏娘子的声音平板地传出来:“腕要稳。心要静。这般浮躁,如何成字?”

我站在门外,没进去。

从门缝里望进去,她坐在案前,脊背绷得笔直,苏娘子立在她身侧,戒尺抵着她右手腕,不让她沉下去。她咬着唇,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笔尖悬在纸上,迟迟不敢落。

春日的光从窗棂斜斜地切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软的像融了的蜜,把她低垂的眉眼镀上一层暖色。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形的影,随着眨眼轻轻颤动。

落了笔,歪了。

戒尺敲在桌沿,啪的一声脆响。她肩头一缩,慌忙提笔再蘸,墨汁浸得太满,纸上洇开一团浓黑。抬手去拭,指尖蹭过纸面,虎口沾了一块墨痕。

她低头看着那团墨,咬了咬唇,眼尾泛上淡淡的红。

没掉泪,重新理了理笔锋,又落下去。

我立在门外,不知站了多久。自幼习学,晨昏伏案、戒尺加身是寻常事,严师出高徒,本就是为了磨她性子、教她真东西。

可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肩头时,心口莫名堵了一下。算不上什么心疼,只是看着人硬撑着受罪,难免生出几分不痛快。

身后传来脚步声,碧珠端着茶盘过来,看见我,“郎君。”

她的声音不大,里头的人大约没听见。

我回过神来。

“以后写完字,给她送些点心。”

“是。”

“变着花样来。桃花酥她喜欢,多做几回也无妨。旁的叫厨下看着做,南边的师傅会的那几样,轮着上。再配些汤水蜜露,别弄得干硬,伏案久了容易口干。”

碧珠一一应了。我本要走了,她又问了一句:“郎君可要看看娘子写的字?”

我顿住,她很机灵,这话说得体面,在照顾我的面子,用一种“您若顺路便瞧瞧”的口气,替我那说不出口的心思搭了座桥。

好像我已经是那种人了。

一股闷气顺着胸口往上涌,我没答,转身走了。

门在身后合上,我站在案前,从书房的窗望出去,只能看见一角屋檐和半棵槐树。

槐树发了新芽,嫩绿的,在暮色里看不清颜色,只看得见一蓬蓬的影子。

春天到了。

她写的字,到底是什么样?

我闭了闭眼,伸手拉过案上堆叠的文卷,眼下军务、吏治、各方残余势力纠缠不休,多少繁杂事务等着处置,不该为这点无谓小事分心。

崔弘差人送来新勘绘的颍川舆图,我便摊开绢布细细研判。

黑线是河道、官道、隘口,红圈是玄元道匪军的据点,蓝点是官军驻防。三个红圈已经标了两个月,一个没拔掉。陈望像条泥鳅,在山里钻来钻去,每次合围都扑空。

崔弘说粮道被劫那日,陈望的人马出现在颍水渡口以南八十里,那是袁家驻防的地界。袁家的兵在那儿,陈望的人也在那儿,偏偏官军过去的时候,人已经走得干干净净。

绢布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是崔弘的笔迹:“袁氏有人出入贼营。”

袁家哪是剿匪,分明是养寇自重,留着陈望不除,借乱把持兵权、瓜分粮饷地盘,等着把我耗垮,再坐收渔利。

我盯着图上圈出的匪巢,指节抵着眉心,酸胀与怒火搅在一起,沉在一片冷硬的烦躁里。

轻叩声忽然落在门框上。

我抬眼。

她捧着白瓷碗站在门边,脸颊、手背沾着点点面粉,眼睛亮着,眼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

像猫叼了只麻雀,放在你脚边,仰着头。

眼前那三个红圈忽然退了很远,我只看她这张脸,这些面粉,这只碗,跟桌案上的绢布不在一个世上。她怎么进来的?什么时候去做的?谁让她做的?

她走过来,把碗放在案角,离那张绢布远远的。退了两步,然后抬起手,并拢两指,做了个夹筷子的动作,微微张嘴,朝自己的方向点了点。

吃。

我看着她比划。每一个动作都放大了,慢得像在梦里。

心底生出一种陌生的无措。

我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她大约是以为我不吃,眼神黯了一瞬,伸手端碗。

我赶紧拿起筷子。

碗里汤清面软,碧绿的碎叶子浮着,蛋花黄白相间。从喉咙往下走,像一只手,把拧成一团的五脏六腑慢慢揉开。

我慢慢吃着,一口接一口,没有停顿。许久不曾这般踏实进食,最后连碗底的汤汁也喝得一干二净。

放下碗,靠在椅背上。紧绷了几日的身体松下来,胸口的郁气好像也被冲淡了几分。

想说点什么,还没出声,一名黑衣暗卫躬身入内,低声禀报:“郎君,密报。”

她当即低头,转身便要退。

我知她该回避,可心底莫名生出一丝不愿。

连日紧绷、日日厮杀算计,所有人都在消耗我、算计我、利用我。唯独这一碗面,是干净的。

这一刻,我不想让她走。

我太久没人陪。太久没人这样笨拙、纯粹地待我。

她身份低微,又是哑女,不通权谋,不懂朝野。她掀不起风浪,也看不懂棋局。

既然无碍,那就不必避。

我抬手,止了她离去的脚步。

当即取出密信,展开:「夏侯烈罢尚书事,以大将军开府。袁氏举河南尹袁谭为司隶校尉。崔氏门下散骑侍郎崔昭出为河内太守。」

三行字,字字诛心。

夏侯烈明升暗降,被剥实权,袁谭入主司隶校尉,掌朝野监察,手握言路与生杀褒贬。我崔氏心腹崔昭,名义外放升迁,实则被一脚踢出中枢朝堂。

密报捏在指尖,纸页几乎要被我攥碎。

满纸龌龊。袁家不正面交锋,只步步剪除我朝中羽翼,在外又故意留着陈望匪众不剿,借战事拖我兵力、夺我战功。内外合围,步步锁死,摆明了要将我困死在此地。

等死。

字字是等死。

手中的茶盏是骨瓷,薄,透光,握久了掌心发热。我没用力,犯不着跟一只杯子过不去。可那只杯子自己碎了。血从指缝渗出来,一滴,两滴,落在案上,落在崔昭那两个字上。

崔昭,我的族兄。替我挡了多少明枪暗箭的人,被一脚踢出京城。

她手里捧着碗,脸是白的。不该看的,全看了,不该听的,也全听了。

“若你恨极一人,”我说,“却偏偏动他不得,当如何?”

她惶惶抬头,指尖微颤,比出一个字。

「等」。

我一怔。

随即心头轰然通透。

是了。

我连日焦躁、急于破局,恰恰落了对手圈套。权谋杀伐,最忌心浮气躁,袁家步步紧逼,要的就是我方寸大乱中贸然行事。

等,从不是坐以待毙,是身处被动时,敛锋藏锐,静待可乘之机。

我凝神思忖。袁家并非铁板一块,袁谭刚愎,袁嘉奢淫,族中子弟骄纵,树敌比交好的多。他们能合围我,未必能合围多久。陈望不是狗,是头狼。今日拿袁家的粮,明日就能回头咬。养寇的人,最怕寇不听话。

更重要的是——袁家等不起。

朝堂上的事,拖久了变数就多。夏侯烈虽被架空,军中旧部还在。等我真缓过这口气,急的就是他们。

急,就会出错。

出错,就有破绽。

如今,唯有“等”,唯有蛰伏,唯有沉下心熬,等一场最合适的风,等来唯一的破局之机。

思绪一层层捋顺,渐渐归于沉静。

她蹲下来,托起我的手。

药粉撒在伤口上,蛰了一下。我不觉得疼,只觉得那只手,软的,凉的,带着面粉气味的,像一剂药,敷在伤口上,也敷在别处。

外头是无底深渊,朝堂、军务、袁家、陈望,一圈套一圈,绞索在收紧。可这间屋里不一样。烛火是静的,呼吸是静的,她低垂的眉眼也是静的。

我忽然觉得累。不是被文书和密信压出来的累——是撑了太久之后,忽然有人递过来一碗热面、蹲下来给我包扎伤口时,那种铺天盖地,说不清是解脱还是虚脱的累。

我不想让她走。

我不知她从哪里来。为什么在那个地方。为什么偏偏救了我。那些念头都还在,可此刻都不重要。

我太累了。

我愿意给自己一点松动。

我不在乎身世是否藏隐,不在乎过往是否有虚。

我只想知道——我该唤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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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男的不要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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