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琰视角3

崔琰视角3

大慈恩寺在城南。杨婉的姑祖母守寡后在那儿长住礼佛,来颍川多日,该去探望。崔杨两族婚约既定,需借香火雅聚,做足联姻睦族的体面。

那个老虔婆。

晨起换衣,衣架上那件天青的深衣挂了几日,一直没动,今日不知怎的,伸手取了它。

铜镜里映出个人影。忽然想起那日她站在灯下,天青色裹着她,露出一截细长的颈。她低着头,耳朵尖泛红,那两粒白玉珠在耳垂底下轻轻晃着,一下,又一下,晃得人心也跟着摇。

那件衣裳的颜色是衬她的。我穿上,大约不是那个意思。

老虔婆在寺门口迎着,见了杨婉,拉着手说长道短。又看我,那眼神浑浊、潮湿,像一层怎么也擦不掉的油脂,涂在我身上。

她如今老了,那些心思大约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可那张脸,那双手,还是叫人不想多待。

但我得待。

“琰郎。”

她唤我。声音黏腻,目光从脸上滑到那件衣裳上,停了一瞬,又滑回我脸上,“来,让姑祖母瞧瞧。”

我站在廊柱旁。手垂在身侧,指尖捻着袖口的缝线。

老虔婆的笑容凝了一瞬。只是一瞬。她很快又笑了,松开杨婉的手,拄着拐杖,朝我走过来。

笃。笃。笃。

她想拍我的手。

我知道。

像从前那样——枯瘦的手指扣住你的腕子,指腹在你手背上摩挲,说“琰郎的手生得真好”。

我不想让她碰。一步都不想让她靠近。

可我什么都做不了,因为她只是走过来。只是想“瞧瞧”我。只是想拍一拍晚辈的手。长辈瞧晚辈,拍一拍手,又何妨?她方才也拍了杨婉的手,再合礼数不过。

她是御封的一品夫人,满门忠烈的牌位供在祠堂里,受天下人香火。我若是退,是我失礼。我要是冷了脸,是我无状。她节妇的牌坊立在那里,我就是被剐了,也只能自己咽下去。

我站着没动。

她走过来。伸手。

我垂着眼,看见那只手。枯瘦,青筋凸起,指甲染着鲜红的蔻丹。

“琰郎,”她的声音在耳边,“怎么瘦了?”手伸到半空,停了一下,大约是我的脸色不对。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把那只手收回去了,收得不算太自然,笑容也淡了半分。

“孩子们进去坐罢,”她笑着说,“素斋备好了。”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

可我手心全是汗。

偏殿的素斋摆了一桌。杨婉陪着老虔婆说话,我坐在对面,执箸,夹了一块笋,放进嘴里,尝不出味道。那根涂着蔻丹的指甲始终在余光里,红的,刺目的红。

我说军务在身,先走一步,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杨婉看了我一眼,老虔婆也看了我一眼。后者的目光里有东西,她知道我在躲。她大约意识到了,这个孩子怕她。

这个孩子怕她,她大约觉得有趣。

我转身,脊背挺直,走过回廊,走过山门,走到轿前,帘子放下来。

手开始抖。

不是怕,是不甘。

车轿颠簸,帘缝里漏进来的光一明一暗。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此刻它在膝上,微微地、不受控制地颤着。

这只手能挽弓,能握刀,能在军帐中一笔定人生死。

可扛不住那些眼睛。

那些浑浊的、潮湿的、把他当一块肉来品的眼睛。

我以为自己早就什么都不怕了。可身体比记忆更诚实——胃在翻涌,浑身冷汗,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我想逃。

我比任何人都不愿承认这一点。

那股自我厌弃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我恨那老虔婆,可更恨自己。恨自己这副皮囊,这副惹来一切祸事的躯壳。

我厌恶它。从很小的的时候就厌恶它。

军帐里灯烛亮着。崔弘递上文书,我接过来,看,放下。再看,再放下。纸上不是字,是那根涂着蔻丹的指甲。

看不进去。

“备马。”

崔弘看了我一眼,他懂,没问。

我翻身上马。

纵马。风灌进袖口,把那件天青色的衣裳吹得猎猎作响,从城南到城北,过颍水,马蹄踏过浮桥,木板被踩得咯吱咯吱响。水声在底下,潺潺的,听不真切,只觉着潮气从桥缝里往上冒,濡湿了靴筒。

露水重了,呼吸间是凉的、潮的、带着水腥气的夜。月亮被云遮了半边,剩半边,够看清路。

身体的温度在流失。四肢是凉的,胸腔里却是热的——那团堵着的东西,被风吹得散了些,却还盘踞在最深处,像一根刺,扎在心肉里,不深,但每呼吸一下,都往里走一点。

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来她这里。

在她对面坐下。碧珠上菜,碗筷摆好。我端起滚烫的茶盏,掌心贴着瓷壁,让那点温度烧进皮肉里。疼是好的。疼能让人不去想别的。

可茶没有她管用。

她不动。我不动。我开口,她才端碗。低头扒饭,吃得慢,像是在等。

像一只被驯了一半的兽。还怕,但已经在试探了。

我心底掠过一丝微妙的惬意,唇角动了一下。

饭后,她给我写字,手在抖:「郎君恩重,收留于此。不知作何安排?」

我想,又是这般心思。

先贪这副容貌,再慕崔氏门第,兜兜转转,所想的报答,大抵逃不开以身相许。

可我没有厌倦。我只是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耳朵尖,然后想——

可如果她喜欢呢?

如果这副我恨不得剥下来的皮囊,恰好是她想要的?

那它好像……也没那么让人难以忍受了。

这个念头来得轻,像一层霜覆上来——

若她肯把整个人押上来。

那我也没什么不能给的。

“你希望,有什么安排?”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轻。

我看见她怔了一下,然后低头写字。

「白住不安。或可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白住不安。

这种朴素的、笨拙的、不属于这座府邸的心思,让我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一寸。

“识字不多?”

她点头,又写:「认得一些,写得不好。」

“想学么?”

见她眼中露出讶异,我缓缓续道:“若有不明,可问碧珠,或——”

“待我闲暇时。”

我说得平淡。可我心里知道,我想教她。

我想看她学会。想看她从歪歪扭扭的一笔一划,写出端正的字。想看她从那个瑟缩的、小心翼翼的流民,变成丰盈的、舒展的、漂亮的。

按我喜欢的模样。

这是我在一片混乱中,唯一可控的事情。

那些扯皮的军务,那个老虔婆的眼神,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崔琰——全都控不了。但这个不一样,这个女人,我可以用我的笔墨,我的字帖,我的手,一点一点捏。

捏成我想要的。

她会在我的掌心里,一点一点,变成我的。

这个念头让我觉得舒服。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然后发现,这根浮木不仅能让我浮起来,还能让我觉得自己还有力气。

所以我愿意。我愿意花时间在她身上。

我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不安,有试探,有小心翼翼的讨好。

看了片刻,我把目光移开,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可她的身份不够明确,这让我不安。

“至于其他,”我声音冷下去,“你既救了杨娘子与我,安心住着便是。外头的事,与你无关,也不必多问。”

我不希望她有别的心思。

她可以图我。可以图我的家世,图我的颜色,图我能给她的一切。但不要图那些我看不见、摸不着、算不准的东西。

我希望她是干净的。干净的来历,干净的心思,干干净净地只看着我。

这个念头来得蛮横、不讲道理,甚至我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它的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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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男的不要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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