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琰视角2

崔琰视角2

崔弘喊她的时候,她就站在原地。崔弘走上前去,压着声喊她“禾妹”,问她怎么瘦成这样、脸上是怎么了,脸激动得泛红,乡音都冒了出来。

她那表情倒是不多见。不是久别重逢该有的那种又哭又笑,是愣。愣了之后,眼睛里转着什么东西,像在打算盘。那劲头一闪就过去了,快得要不是正盯着她,未必看得见。

然后她点了一下头。

崔弘当场就笑了,回身朝我行了个大礼:“郎君,这是属下的表妹,王小禾。”

我没应声,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四目相对的时候,她的眼神闪了一下,那种被人看穿又硬撑着不躲的样子。

杨婉邀她同住,话说得体面。她却嗫嚅半天,目光越过杨婉,落在我身上。杨婉也觉出来了,微微一怔,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我也看出来了。

她要真想攀个富贵,杨婉那条线够用了。弘农杨氏的嫡女,给她一个去处,不过是抬手的事。她不要。她非要看我。

为什么?

破庙里她对谁都一样。对杨婉好,对那头驴好,给我换药。三件事做起来,看不出哪件更上心。可到头来,杨婉开口她都不跟,反倒想跟着我。

我有什么?冷脸。寡言。浑身上下没一处叫人觉得亲近的。她图什么?

无非是图崔氏的门楣,还有——

她贪我的颜色。

我还以为她有什么不同,原来都一样。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等着那阵恶心翻上来。

没有。竟没有。

真稀奇。

我看着那女人站在那儿,攥着衣角,还在犹豫。都已经打算跟了,还有什么好犹豫的?是觉得不该答应得太快,显得轻浮?还是怕我看穿她的心思,脸上挂不住?

我忽然来了点兴致。

就像在路边捡了只野雀,怯生生的,藏着满腹心思一步步靠近你。你明知道它想要什么,偏要看看它怎么开口。

“王娘子既救崔某于前,一路又多有辛劳,”我说,“于情于理,都该由崔某妥善安置。府中虽简陋,总不至怠慢了恩人。”

崔弘和杨婉都愣住了。那女人抬起头,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松了攥衣角的手,去牵她的驴。

我看着她的背影,背有点佝偻,头总是垂着。也难怪,山野里长出来的人,撞见这般机缘,动心太正常。

带回去。

看看她到底有多少心思。

从破庙到颍川城,走了两个多时辰。她那头灰驴脚力慢,走走停停,天擦黑才望见城门。

杜衍做东,颍川郡丞,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一张圆脸上永远挂着恰到好处的笑。他在城东有处别业,不大,胜在精巧。

他在门口接着,拱手,笑,说一路辛苦。

落座,女人在杨婉下手,攥着筷子,手指发白。

她不懂半分席间礼法。

端坐屏息,手脚无处安放,连吞咽都小心翼翼。满眼的无措、局促、拘谨,一览无余。

这些年我见惯宦场士族。

人人藏锋、人人会装、人人趋利逢迎,算计都裹得体面精致,唯独她的笨拙,窘迫。

我心底微动,杨婉已然先我一步,出声吩咐碧珠上前伺候汤食。

碧珠是她身边最得力的心腹,稳重机敏,眼亮心细。

我眼底不起波澜,只淡淡一句:“你身边得用的人,你做主便是。”

心头却漫出一丝郁涩,有什么东西浮了一下,不重,沉下去,又浮了一下。说不上来。

杜衍在旁边斟酒,赔着笑说:“郎君辛苦。袁家那边,这几日又递了帖子来,说要议粮草的事。”

我收回目光,“嗯。”

“下官已经回了,说军务由郎君定夺,下官不敢擅专。”

我点了点头,没接话。杜衍看了看我的脸色,识趣地换了话头,说些本地风物、庄子上新得了什么稀罕东西。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待到暮色沉落,营中文书、兵将禀事尽数处置妥当,送走一众官吏,偌大宅院骤然冷清。

走出书房的时候,崔弘在廊下候着,看我出来,问要不要备车。没应他,往她院子里走。风凉,吹在脸上,把白日那些龌龊事吹散了半分。

我往里走,转过屏风——

站住了。

她刚换好衣裳,从屏风后头出来,正低头理袖口,没看见我。

天青色。通身天青色,像雨洗过的远山。料子也不名贵,胜在剪裁合度,该收的地方收了,该放的地方放了,她穿这一身,站在那儿,竟有几分亭亭的意思。

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竟然没了,头发也挽起,露出一截后颈。

我端着茶盏的手没动。看了她一眼。看了第二眼。

她站在那里,像换了一个人。

那些压在她身上的东西——尘土、饥饿、疲惫、恐惧,被一层一层剥掉了,露出底下原本的模样。那模样一直在那儿,只是从前没人帮她擦干净。

我是那个帮她擦干净的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心里忽然生出一点隐晦难言的自得。

我垂下眼,又端起茶盏。茶凉了。抿了一口,没滋没味的。

碧珠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两个人。桌上摆着碗筷,她端着自己的碗,看了好一会儿,拿筷子尖拨了拨米饭,拨得很仔细,像在找什么东西。

“不合胃口?”

她抬头,连忙摇头。然后放下碗,两只手比划起来。一只手捏成团,另一只手在上面抹了两下,又指了指碗里的米。我看不懂。但我大约猜到了。

“太白了?”

她愣了一下,用力点头。又比划了两下,大约是解释,但我看不懂,只看出她比划得认真,眼睛睁得大,生怕我没明白。

我说不清什么感觉。她大约是在检查米里有没有砂石,有没有霉粒。从前吃惯了掺沙子的陈米,忽然看见一碗干干净净的白饭,先要检查一下。

“吃吧,”我说,“以后都是这样的。”

她小心地扒了一口。嚼得很慢,一粒一粒的,腮帮子鼓鼓的动着。咽下去之后又扒了一口,饭吃了大半碗,菜几乎没动。

“菜也要吃。”

她犹豫了一下,伸筷子夹了块鹅脯。放进嘴里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大约是头一回吃到酸甜口的肉食。然后眉头慢慢松开,嚼着嚼着,舌尖从唇角轻轻舔了一下,把沾着的一点酱汁舔掉了。

檐下的风铃叮的一声。是风。

我手里的银箸碰了一下碗沿。不也是叮的一声。两声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风,哪个是我。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专注,看着让人松下来。她吃每样菜之前都要看一眼,碰到喜欢的就吃慢一点,碰到不喜欢的也不皱眉,嚼两下就咽了。她吃得专心,我看着她吃得专心。

这顿饭比我这些日子吃过的任何一顿都安静。没有应酬,没有客套,没有人举杯说场面话。就是吃饭。她吃她的,我看她吃。看着看着,不知怎的,我自己的筷子也动了。

她忽然抬起头,目光撞过来。

我没躲,“合口么?”

她点头,两只手在身前画了个圈,又拍拍心口,最后竖起拇指,笑了一下。

那笑来得干净,我听见檐下风铃又被风撞响了,叮的一声,把心口那点沉沉的什么东西撞散了,一时竟有些空。

至于她比划了什么手势,还是看不懂。

“……嗯。”我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门外传来细碎脚步声,碧珠掀帘进门躬身回话:“郎君,杨娘子那边打发人来问,后日去大慈恩寺进香的车马可备妥了?时辰定在辰时三刻可好?”

“杨娘子还说,听闻寺里新来了位擅做素斋的师傅,想请郎君得空也去尝尝。”

素斋。进香。杨婉。

那些东西又回来了。

我放下筷子,拿起湿帕子慢慢擦手,手指一根一根地擦。擦完了,把帕子搁下,目光落在虚空里。

“……素斋?”

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我摇了摇头。

终究是无趣的。山珍也罢,清斋也罢,入了口皆是寻常滋味。焚香礼佛,赴宴闲游,亦不过换一方座席,往复说着场面上的寒暄客套,日复一日,只觉倦怠。

我夹起一块鹅脯,看着。烛光映在上面,油亮亮的。

方才还觉得这道菜不错。看她夹第一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现在那股劲散了。

我把鹅脯放回碟子里。

清晨杜衍来报,说粮道被劫,三百石军粮烧在颍水渡口。谁干的,不用查。午后接到京城的信,夏侯烈在朝中被人弹劾,颍川几个豪族的话里话外都在试探——崔袁之争,他们谁都不想得罪,又谁都想巴结。

累。

不是身子累,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乏。

袁家要我的命,朝堂上有人等着看崔家的笑话,连军粮都有人敢烧。杜衍那张圆脸堆着笑,嘴上恭恭敬敬,背地里递了多少消息出去。

回到院子里,碧珠迎上来,说饭菜摆好了。我点了头,往她那边走。

掀帘进去,她已经坐在桌对面了,桌上鱼汤冒着热气,蒸饺掀了半盖,香味往外出。

余光里,她还在那儿坐着,没动。

叹了口气,“不必等我。用吧。”

她抬头,飞快地瞥了一眼。那一眼里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欢喜。然后低下头,捧起碗,开始吃。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这世道,人人都在算计。袁家想要我的命,同僚想要他的军功,宗族想要我光耀门楣,杜衍算计两边,连杨婉身后都站着弘农杨氏的利益。只有她,不算计。她不会。

她吃东西的时候什么都不想,就是吃。鱼汤烫了皱眉,蒸饺好吃就多嚼两下,尝到酥角的时候眼睛微微亮了一瞬,很快又收回去,规规矩矩地继续吃。她不看我,不跟我说话,不试探,不讨好。就是吃饭。

那些龌龊的勾当——粮道被劫是谁泄的密,朝堂弹劾是谁递的折子,杜衍那顿饭背后藏着多少交易……这些东西在她面前,全都远了。

她又夹了一个蒸饺。咬了一小口,眉毛抬了一下,大约是吃到虾仁了。嚼得很慢,腮帮子鼓鼓的。

外头风大了些,窗棂被吹得轻响了一声。她抬头朝窗那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炭火的暖意不知什么时候漫过来了,不声不响,像春水洇湿鞋底,等我察觉时,已经沾上了。

而她就坐在那团暖里头,垂着眼,灯影把睫毛拉得细细长长。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她搁下碗筷时,眉眼间漫开一层薄薄的餍足。

一顿热饭就能让她这样。我靠在椅背上,忽然想把她留下。

“茶点。”

碧珠提了个提盒进来,桃花酥,四枚,旁边一盏蜜色茶汤,温着。

她捧起那盏茶,小口啜。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她眯了一下眼,像被顺了毛的猫。然后拈起一枚桃花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她吃东西的时候从来不掩饰,好吃就是好吃,眼睛会告诉我。

可她只吃了一枚,看了看碟子里剩下的,又看了看门口,朝碧珠那边指了指,比划了几下。

分给别人。

我看着她。特意让人备的,她倒好,自己还没吃完,先想着分。

分给碧珠,分给阿婆。人人有份。唯独没想过留一块给我。

我靠在椅背上。那盏茶还温着,她喝了两口,放下了。桃花酥还剩三两枚,她用油纸包起来,仔仔细细的,放在桌角。

桃花酥这种东西,我小时候不吃。嫡长子要稳重,不能贪嘴。甜的,软的,好看的东西,都是给小孩吃的。我不是小孩。我是崔氏的宗子。

后来长大了,没人管了,但不想吃了。

我特意让人备的。一共四枚。不多,正好够她一个人吃,我想着让她替我尝尝这样的甜。

她尝了,反应也如我所愿。可她下一刻把它分给别人了。

“随你。”我说,语气淡了。

她不敢出声了。屋子里的空气好像薄了一些,她低头把碗里剩下的米饭一粒一粒扒进嘴里,没再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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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男的不要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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