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琰视角8
「这一章本来是跟部分读者约好的一整章的内容,但我高估了自己的手速,后半部分还没改完,所以暂时只能先发前半章。今晚上改完会直接放在下一章里一起发。等久了的读者,抱歉。」
“忍冬,是个好花。”
我转移了话题,指尖捻碎一粒鱼食,粉末簌簌落进水里,盯着那圈涟漪散了,才又开口。
“性甘,寒。归肺、心、胃经。能清热解毒,疏散风热。”
我一字一句,细细品味:“凌冬不凋,故名忍冬。”
她脸色像灯被风吹灭那样,一瞬全白。
我心口泛起细密的酸,她以为以为我会怒,她不知道我看着她这样时,心里冒出来的念头是——
她怎么这么可怜。
像只雨里淋透的猫,缩着,抖着,还硬撑着不肯蜷起来。她不知道她越这样,我越不忍心。
我换了语气,把声音放软了:“我之前给你的那盒忍冬花做的口脂,用了没有?”
我问的是口脂。
我在告诉她,我知道了,我不在乎。那盒口脂我让人调的,忍冬花的气味,清苦微凉。给了她,就没打算收回去。她用也好,碎也好,扔也好,都是她的。
我知道,她接下来会承认,会告诉我:她叫忍冬,是流民,是哑巴。
她说什么我都不在乎。
我只知道她站在那里,我想让她知道——我在。我什么都知道,但我还在。
我站在忍冬藤底下等她答话。等来的却是膝盖磕在石板上的闷响。
她跪下去了。她说她不是王小禾,说她骗了我。肩膀抖得厉害,却还咬着牙要把那些话比划完。她把自己剖开了,血淋淋地摊在我面前,等我一刀下去。
我心里更痛。
她跪我,她又跪我。她为什么要跪?凭什么觉得我配被她跪?她为了一项冤案千里奔告,几乎九死一生,她只是得到了她该得到的,她不欠任何人,是这世道欠她的。
心里翻上来一阵极淡的恼,我没有在她膝弯刚一弯的时候就伸手拦住,我让她把那一整套的卑微做完了,才走过去拉她起来。她额头抵着石板的时候,我在想什么?我在看。我在等她剖完,我像看戏一样看她把自己碾碎了摊在我面前。
我觉得自己真卑劣,却又意识到一件事。
她跪我的时候,我在心疼之下,心底最深处,浮上来一丝极细的、见不得人的东西。
是得意。
那个站在堂上、站在尸骨前、站在所有人惊惧目光里却脊背笔直的忍冬,在我面前跪下来了。她觉得自己对不起我,觉得自己骗了我,觉得自己该赎罪。
她很傻,她不知道自己是一把磨了多年的刀,可她现在把刀放下了,刀尖朝下,插进泥里。弯着腰,等着我处置。
甚至说下辈子做牛做马还我。
她不知道她在我心里是什么,她不知道我仰望她。
我走过去,一副宽宏大量的模样,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捏着那块丝帕,替她擦掉下巴上那滴将坠未坠的泪珠。
动作很轻,可我心里清楚我在试探。我在试探她会不会躲,会不会缩,会不会推开我的手。
很好,她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湿漉漉的,她是一根被雨泡软的草。
原来,我都不需要用力,她就已经落在我掌心里了。
“忍冬。”我叫了她的名字,真正的名字。
“我知道了。”
我把帕子塞进她手里,转过身,背对着她。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把那股痒意吹散了一点。
“今夜风大,回房去。好好想想,你下辈子之前,这辈子打算怎么还。”
话说出口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可我高兴的太早了。
没走出几步,身后细碎脚步声追上来,一下踩碎方才那点我心底那点浅薄的安稳。
果真,她质问我,问我怎么还,她问我做完什么才能走。
我小看她了,方才她跪下去的时候,我还在想——原来她这么低,低到我伸手就能拢住。可她现在站在这里,跟我说「做完就能走」。她宁愿往死路上去,也不留在我身边。
那些敬畏又回来了。从胸腔底下漫上来,比方才的得意更凿实。她还是那个她,跪只是为了赎罪,跪完了站起来,还是那个在堂上托起白骨的人。
我才是软弱的那个,我才是那个想靠她的人。
“你就这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低下去,哑下去,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急着要跟我撇清关系?”
我是在问你啊。你能不能不走。
可她无动于衷,每个手势都像刀子,一寸寸推进我心里。
她说「生死有命……只要不留在你身边」。
她看透我了,看透那些得意,看透那些攥住她的贪念。
她不怕死,她只怕我。
那我还能怎样。
我看着她,月光干干净净地落在那张脸上,我拦不住了。那就帮她吧。帮她去南边,帮她找她想要寻的朋友,帮她安顿下来。让她后半生平平安安,哪怕只是在远处看着,也行。
可她眼底始终覆着那层薄薄的戒备,像冰面上的一层霜,薄得透光,却怎么也化不开。她看着我,在看一个随时可能反悔的人。
我望着那层薄霜,胸口的火又翻上来,混着一丝说不清的恨往上窜:
“我既说了宴后送你走,言出必践。”
话出口我才发觉太重了,君子一言既出如白染皂。反悔便是自绝于天地。
但她眼睛亮了一下。
我心里那块刚落地的石头,又悬起来了。不,不是悬,是碎了。
我方才还窃喜她可欺。转眼她就站在这里,用那双亮起来的眼睛告诉我:你拦不住我,你亲口说了放我走。
崔琰。你也有今天。
心里那阵苦笑从深处翻上来,冷浸浸的。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我崔琰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把自己逼到这种境地,逼自己亲手把攥住的东西松开。
我想,放手吧。至少我还能为她铺路。至少我还能让她平安地走到南方去。至少她后半辈子安稳地过她想要的日子。
我这一辈子,没做过几件对的事。至少把她送走,让她干干净净地去过她想要的日子,这件事,是对的。
郑家在南边根深叶茂,官府、行会、地头蛇,一句话压得住。这些我够不着的东西,那老虔婆能。她要去南方,她要安稳地落地生根,需要的是这样的庇荫。
我做不了君子了,可至少还能做一件对的事。
老虔婆寿宴那天,我看着天色从金红沉到鸦青,廊下灯笼一盏盏亮起来。
我一直在拖,等到再拖就显得刻意。
郑太夫人。那个名字浮上来的时候,胃里翻了一下。我闭上眼。那双手又来了——枯瘦的,戴绞丝金镯的,指甲涂得殷红。她身上的脂粉气腻得人发呕。她一边捏着我下巴笑,“崔家的小郎君生得真好”。一边手从我后颈衣领滑进去。
我闭了闭眼,把那阵翻上来的恶心往下压。我对自己说,就这一回,坐一坐就走。
然后我听见脚步声。
抬头的时候,看见她从廊下走过来。暮春的天光落在她身上,不对,天已经暗了,是灯笼的光。昏黄的、暖融融的光,从她身后铺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里头。
我看着她走近,脑子里忽然空了。
她站在我面前。藕荷色的衣裳裹着她,上身细腰、下摆宽舒,衬得人像一株刚从水里捞起来的荷,亭亭的,不沾尘。
腰身收得恰好,从肩到腰那一道弧线,让我想起少年时在父亲书房里翻到的那卷《洛神赋》,彼时只觉得曹子建荒唐——世间哪来什么神女?
什么凌波微步,什么神光离合?
这世上多的是腌臜人心、卑劣行径,哪来这般不染尘俗的人物?就算真有,也不过是镜花水月。通篇都是无稽之谈,不过是困于俗世的文人闭门意淫罢了。
今日方知,荒唐的是我。
她那纤约的肩,那如束的腰,那低眉时露出的后颈,细长的,白的。
不是她像洛神。是洛神像她。我心中的神女模样,二十多年一直空着,直到她站在那里,那空处才忽然有了颜色。
我终于懂了曹子建笔下的心境。
她便是现世的洛神。身姿清丽,心性澄澈,周身似有一层清辉,明明近在眼前,却总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
那句话就自己从喉咙里漏了出来,我连拦都来不及拦。
“……肩若削成,腰如约素。”
说完了我才听见,那八个字飘在廊下的空气里,清清楚楚的,收不回来了。
我心头一紧,懊恼像冷水兜头浇下来。我在做什么?像个轻浮浪子,对着一身素衣的哑女念《洛神赋》?
我喉间干涩,吐出来的却是生硬的一句:
“……太紧了。”指尖又欲盖弥彰地朝她腰间虚点了一下又收回,“……是这腰封。”
这话比方才那句还蠢。还不如不说。
正巧她肩侧帔子滑了毫厘,起了一道褶。我忙伸出手去,指尖隔着罗料掠了一下,动作还算稳,合乎礼仪,无可指摘。
可她布料底下那一点温意顺着指腹传上来,像一小团火往骨头里钻。
目光也像被黏住一般,又滑落至她腰间,衣带束着那截腰身,像荷茎,一掐就能折断。
腰腹竟有微弱的燥热闷着往上拱,我猛地闭了闭眼,侧身让她先走。
出了院门,她看着门前那辆玄漆马车,像被定住了一样。我走了两步察觉她没跟上,回头看她。
“上车。”我说。
她摇头,抬手指向车后——那个平日里她坐青布小车跟在后头的位置。
我愣了一下。“今日只备了这辆。”
她没动,摇头。又比划了一遍“不合规矩”。
那四个字手势很轻,可我心头那团压了一路、忍了一整天的火,在她轻飘飘一句“不合规矩”里,轰地一下烧起来。
不合规矩。
她拿规矩挡我,她跟我讲规矩。她连和我同乘一段路都觉得不行。她看我的眼神里永远隔着一层薄薄的戒备。
我忽然想——就算我此刻反悔了呢?我若伸手把她拽上来,谁拦得住?我非要做这个君子么?我这辈子肮脏事见得多了,自己做得也不在少数。我何必非要守着那句“言出必践”?就算我出尔反尔,把她锁在院子里,锁在我身边一辈子,谁敢多问半句?
这念头滚烫的,在我胸口里撞。有一瞬间,他几乎真想像个败类一样,把她拎起来塞进轿子里。
可她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裙料,攥得发白。她怕我,怕我真的反悔。
那些火忽然就凉了半截,我听见另一个声音,比我自己的还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崔琰,你这辈子忍过的还少吗?你忍了二十多年了。你忍了那些手,忍了那些目光,你忍了被当成器物,忍了被当作招牌,忍了日日夜夜。你忍了那么多年了,再多忍一次又怎样?
可心里那个声音又叫嚣起来——这次忍的不止一刻,是一辈子。她走了以后,南边千里之外,她过她的小日子,你在北边望着,什么也做不了。那不是忍一时半刻,那是往后余生的每一天,你都要忍。
我看着她,她站在几步外,不躲不避也不上前。
那个更远的声音又飘来:崔琰,你早就烂透了。可她不一样。她是干净的,从骨子里干净,从皮肉到魂魄都干净。她是要走的人,是要去南方过寻常日子的人,你不能把她拖进来。
你多忍这一下,她就能少怕你一分。你今日若真伸手把她拽上车轿,你便和那些掐你脖颈、扯你衣襟的人没什么两样。
你忍了,她就能走。
不忍,她就和你一起烂在这里。
崔琰,你选。
你选。
我看着月光底下她瘦伶伶的轮廓,她站在几步外,像等着我给她一个答案。
胸口那团火一寸一寸地往下退。
我把那口气吐尽了,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我想的冷,比我预想的硬。
“我既应了你,宴后便送你走。便不会在此刻,于车舆之上,对你如何。”
我说完,转身,踏上车。
帘子落下去,车厢里是暗的,我没看她,闭着眼坐在主位上,纹丝不动,一副正人君子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