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琰视角9

崔琰视角9

拖到不得不露面,我才踏过屏风入席。

满厅堂目光瞬间钉死在我身上。

形形色色的视线裹上来,贪馋、妒恨、揣着算计,一层叠一层糊在皮肉上,不像看活人,像在掂量一件成色上等的摆件。

老虔婆例行公事般客套几句,转眼笑眯眯地看着她:“忍冬姑娘心地纯善,有胆识。琰郎和婉儿能遇上你,是他们的福气。”

她在夸她。可那夸赞底下,是一层薄薄的计价,看她值多少人情,值多少恩义,值多少可以拿来做文章的东西。

话题像一圈一圈收紧的绳,越绕越紧,最后果然落到了那个地方——

崔琰身边缺个人,忍冬姑娘无处可去,何不就留下来?

一桌人都笑了,附和着说两全其美。

我的目光越过满堂人影,落在她身上。

她穿着那身藕荷色的衣裳,也是这样被那些目光粘着、掂量着、摆弄着。

心口猛地闷沉。

我怕她会抬头看我,我怕她会把我当成她们中的一个,当成那个也想把她留下的人。

我不是,我答应过她,我答应过放她走。

我开口,声音比预想的硬:“忍冬姑娘的去留,当由她自行决断。晚辈承诺护送她南下,必不敢食言。”

堂上安静了一瞬,老虔婆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我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她信我。

她听进去了,她知道我不是她们。

等这场宴会散了,我就送她走。像答应过的那样,像在心里对自己说了无数遍的那样。

崔琰,你不是已经做了选择吗?那就说到做到。

老虔婆“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她笑了笑,她没再看我,转头笑得慈眉善目,替忍冬铺南边的路,吴郡调任,会稽人脉,沈家姻亲,顺水照拂,积福行善。漂亮话滚瓜烂熟,轻轻松松就把恩情撒得满堂好看。

我心底一寸寸暗自掂量。

她今夜一味退让卖好,我逼自己压下戒备,骗自己她要收场了。

她要脸面,要人情,要满堂贤良名声,总不该在众目睽睽之下,再对我动龌龊心思。

席上酒浪翻沸,我紧绷了整夜的脊背,终于敢微微松脱一瞬。

可下一刻,她脸上堆着慈和的笑:“琰郎,你过来。”

只这一句。

我心口骤然一沉,方才所有侥幸一瞬间荡然无存。

大慈恩寺那次她没动手,我以为她老了,以为那些年积攒的、藏在慈和皮囊底下的东西终于淡了。

可她在灯下看我的眼神,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只能站起来走过去,满堂人都看着,长辈赐不可辞。我离她越来越近,那股脂粉气从她袖口散出来,像腐烂的果子。

她捏着那枚扳指套过来,皮肉松弛枯瘦,血管在底下跳。她碾过去我的虎口,像在碾一只虫子,又慢又稳。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个老女人对一个年轻男人的那种得意——她知道她在做什么,她知道我知道她在做什么,她知道我什么都不能说。

临了,她看着我笑,松了手,“戴着吧,养人。”

我躬身,谢恩。

我脸上挂着笑,可我想杀人,我想杀人,我想把那只手从她腕上剁下来,把那些手指一根一根掰断,把那枚扳指碾成粉。

身侧依旧热闹,推杯换盏,一张张油腻笑脸凑过来,频频向我举酒。

我没有资格失态,只能配合着这场荒唐又肮脏的宴席。

直到一道视线沉沉落在我身上。

我几乎是仓皇地抬眼。

是她。

她那双素来温润沉静的眼,此刻干干净净,没有一句言语,却什么都知道了。

我眼前一黑,浑身的力气被瞬间抽干。

我想死。

立刻、就地死去。

我现在就如同一条被剥去皮肉的野狗,赤条条地扔在她面前。

她看清了。

彻彻底底,看清了我最丑陋、最龌龊、最不堪入目的全貌。

心底骤然窜起一股恨意。

我恨她为什么要看得这么通透,恨她为什么不跟旁人一样懵懂无知,恨她这一眼,撕碎了我赖以苟活半生的所有伪装。

如果没人看穿,我还能演下去,撑下去,骗自己依旧是无坚不摧的崔琰。

可她偏要看破。

偏要成为唯一一个窥见我溃烂病根的人。

回程马车一路颠簸,羞耻、怨怼、压抑、痛苦撕扯着我,慢慢尽数化成了破罐破摔的癫狂。

也罢。

看见了又如何?

她是忍冬,她是哑巴,她不会向外人吐露只言片语。

她要走了,要去南方,从此山高水远,再不相见。

就算她觉得我可悲、可笑、烂泥入骨又如何?

就算她怜悯我、轻视我、觉得我不堪一击又如何?

反正往后余生,我们两两相忘,再不相见。

我一个人扛着这些污秽独行半生,早已撑不住了。

我太需要一个人承接了。

哪怕只是短暂片刻,承接我腐烂崩塌的灵魂。

不等马车停稳,我快步下车,拽着她径直往她的房间走。

“哐当——”

沉重的门栓狠狠落下,巨响隔绝了我维系半生的体面世间。

终于。

终于没有旁人了。

再也不用演,再也不用撑,再也不用戴着完美的皮囊苟活。

我把积压十余年的龌龊、阴秽、半生枷锁,一股脑尽数倒了出来。

我字字咬牙,整个人近乎癫狂。

反正你要走了。

反正你不会说出去。

反正我这辈子,再也不用面对你的目光。

我索性烂到底,疯到底。

把我所有的不堪、所有的阴影、所有见不得人的溃烂,全部吐给了她。

看着她愈加惊恐的眼神,我竟浑身止不住轻颤,甚至想要笑出声来。

看吧,这下你总算看透彻了。

看清我到底是什么货色,看清我的肮脏。

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将我淹没,近乎灵魂出窍的解脱顺着四肢百骸游走。

痛快,真痛快啊。

可这份痛快没能撑住多久。

我定定对上她望着我的双眸,席卷全身的轻松飞速褪去。

我看着她眼底每一丝细微情绪,生怕从中捕捉到半分厌弃。

求求你,接住我这一次。

就可怜我这一次。

哪怕你转头就忘,哪怕你心底轻视,也别在这一刻推开我。

可她的眼神太过复杂,我拆不开、读不懂,辨不出半分接纳,也寻不到半分想要的回应。

方才那点希冀,顺着四肢一寸寸凉透。

崔琰,你真蠢。

这世上没有人渡得了你,没人愿意伸手把你从这片泥沼里拉出去。

脊背抵着冰冷墙壁,头颅炸开似的胀痛,就在这昏沉的恍惚里,我清晰地意识到——

我摆出一副全然自弃的模样,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撕开伪装,可骨子里的怯懦,依旧替我掩埋了最不堪的画面。

我不敢说那些带着浊气的呼吸喷洒在侧脸的触感,不敢说一张张松弛油腻的老脸,笑起来皮肉下坠,死死往我脸上贴。

我不敢说那些隐晦的揉捻、刻意的捏弄、慢条斯理的把玩。

那些东西像一条条湿滑黏腻的蛞蝓,爬过我的脸,我的后颈、我的皮肉,我的四肢百骸,留下层层叠叠,永远擦不掉、洗不净的浑浊粘液。

这些年我无数次疯狂搓洗自己的皮肉,搓到肿胀、破皮、结痂,反反复复,无休无止。

可是不够,怎么洗都不够,那层层叠叠的灰白黏腻的拖痕早就长进皮肉里。

这一刻我彻底看透自己。

我太可笑了。

对着唯一一个愿意承接我狼狈、唯一一个我彻底信任、又即将彻底别离的人。

竟然还在体面。

还在伪装。

原来我这辈子,连一次真正的坦荡的崩溃都做不到。

我就是个被人把玩长大的物件,懦弱又虚伪的可怜虫。

屋内静得只剩我粗重的喘息,身旁久久没有半点动静。

我扯着嘴角自嘲,心底暗自冷笑自己荒唐。

你在盼什么?

她只是个哑巴,能做什么?宽慰的话讲不出,伸手安抚也未必情愿。

方才那些腐烂肮脏的心事,已经摊开叫她承接,你还不知足么?

头痛得愈发厉害,几乎要炸开,我连起身的力气都丧失殆尽。

恍惚间,我看到她一步步蹲到我跟前,先把荷包里温烫的铜钱尽数倒出,攥在掌心捂得更热,才小心翼翼凑过来,一点点掰开我攥紧的指节。

我下意识想缩手,但力气却虚软得提不上来,只能任由她摆弄。

一枚枚温热铜钱落进我掌心,末了又把一截干野草梗搁在我手背上,草木清苦的气息漫上来,冲散几分缠绕我的油腻浊气。

心口骤然滚烫发颤。

我下意识五指收拢,死死攥紧。

这是她递给我的心意,是独独属于我的东西,我要抓牢,绝不能放。

没等我缓过神,她又转身到案边,抓起笔。

她不善写字,落在素笺上的字迹歪歪扭扭,骨架却藏着一股凌冽气势,一笔一画,用力极重。

我低头看——

「你是人,你是你,非玉非器。

旁人轻你,你莫轻己。」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你是人」这三个字在我心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我活到二十多岁,听过无数人对我的形容,他们抬举我,抬的是崔家嫡长的身份、一副好看皮囊、可用的才干;他们折辱我,轻贱的也是这副可供摆弄的躯壳。

在所有人眼里,我是器物,是工具,是装点门庭的玉石,唯独不是崔琰本人。

可她分得清器物与人的界限。

她不看我的家世,不贪我的权柄,无视旁人对我的定义,只平视我残破肮脏的内里,直白告诉我:我不属于任何人,不是可供交易、赏玩的玉器,我只是我,一个独立的人。

她甚至在试着告诉我——他们怎么看你,那是他们的事。你自己怎么看自己,才是你的事。如果你连自己都不把自己当人看,那你就真的只是一件东西了。

我抬头看她。

她蹲在灯影里,手攥着荷包边角,指节泛白,嘴唇抿着。

她不知道她写下的那些字有多重,她把铜钱给我。把草梗给我,把“你是人”也给我了,她把自己身上最好的东西全掏出来给我了,她什么都没有,可她全给了我。

我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堵着,像被一团烧红的铁水堵住了,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你是人,你是你,非玉非器。旁人轻你,你莫轻己。」

我把那张纸折好,很小的一折,贴着心口放进衣襟里。

那九个字像一枚烧红的印章,烙在我心口上。

我抬起头,看着她,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话:

“忍冬,我的忍冬。”

洛神,我的洛神。

此刻,我多想埋进她怀里,被她拥住,借她一身干净洗涤我满身脏污,求她护佑我,庇护眼前这一具残破不堪的躯壳。

只要你肯收容我,你想要我的一切,权柄、性命,我皆甘愿双手奉上,日日供奉,一生俯首,永不生半分异心。

我信你。

我只有你。

屋内未点烛,仅一缕惨淡月光从窗缝透进来,她缩了缩胳膊,宽大衣袖滑落半截,我看见那截褪了色的红布条。

那根红布条我恨过它,恨它占据了她手腕上本该属于我的位置。可此刻它露出来,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暗淡的旧红,我忽然不想恨它了。

这世间所有能代表她的物件,铜钱、野草,她全都心甘情愿递到我手里,唯独这条红布条——

我要得到它。

我心里想,崔琰,你真是个烂人。她刚把你捞起来,你转念就在盘算怎么用她的心软把她捆得更紧。

可我听见一个更清楚的声音说——

你大可以更卑劣、更贪心一些。

既然已经烂透了,那你再得寸进尺一点,又有何不可?

于是我开口要了。

她愣住,低头看自己腕上那截旧红布,犹豫了一下,往回缩了缩手。

我没有催,我看着她,把眼神放软了些。

我知道她心疼我。她看我的眼神里全是那种温柔的、悲伤的东西。那我何不顺着那东西再往前多走一步?

她果然心软了,低下头,开始往我腕上绕那截红布条。

我垂眸看着她系结的手指,心里那团叫嚣的东西,忽然安静了。

原来得到它这么容易。只要让她心疼我,她就什么都肯给。

她打了一个平结,轻轻扯了扯,示意系紧了。我抬起手腕,就着月光看了看。

旧红布条松松环在冷白的腕骨上,格外扎眼。心里那种快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漫过那些烂了多年的东西,把它们全淹了。

真好,红布条归我了。

那她呢?

我抬眼,目光落在她光秃秃的手腕上,那里应该有一件我给她的东西。

既然她能纵容我索取她的一切,那也该收下、戴上我给她的东西,才算真正两相牵绊。

我说,“把我给你的玉镯,戴上。”

水苍玉镯套上她腕间,尺寸正好,玉色在昏暗里流转着温润的光,她走回来抬起手腕给我看。

我心里那块空了多年的地方,终于被填满了。

红布条归我了,玉镯她戴上了,我腕上有她的旧物,她腕上有我给的玉器,我们之间终于有了什么。

我低头看着腕上那截旧红布,指腹轻轻摩挲过去。粗糙的褪色的布料贴着皮肤,像一粒刚埋下去的种子,已经开始扎根了。

我慢慢站起来,拢了拢袖口,把腕上那截红布藏进去。

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衣袖被扯住了。

她站在那里,急急地指着案上的纸,又指指自己,又指指门外,她在问我什么时候走。

我看着她眼里的光,心里忽然浮起一阵很轻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

忍冬,你真天真。

在今夜之前,我还尚可以装作一个君子,你也以为我是。

可今晚之后,你已经认清了。

你眼前之人,君子那层皮已经剥干净了,底下只剩一个赤条条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烂人。

君子才会守信,烂人会么?

我不知道。

回到自己屋里,我关上房门,没有点灯。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床沿上。我坐下来,把那截红布举到眼前。我把它贴在鼻尖,轻轻闻了一下,上面有她的气味。

然后躺下来,枕着手臂。

心里那些烂了多年的东西还在,可它们沉到很深的地方,像淤泥沉到了水底,水面上一片清澈。

我闭上眼睛,从来没有这么安稳过。好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在一棵树下坐下来,树荫遮住了整片天。

入梦时便知道是梦。

一切都在水汽里沤着,帐幔低垂,灯盏里的火只剩下豆大的一粒,在昏暗中一颤一颤地晃,把那团影子晃得忽浓忽淡。

她坐在床沿上,身上的衫子大约是没系好,领口往下塌着,露出一截锁骨,头发也没拢好,几缕碎发贴着脖颈,湿漉漉的。

她在我上方,俯下身来的时候,草药的气味就清凌凌地泅过来,丝丝缕缕的,像从很远的地方淌来的一脉净水。

她的手掌慢慢拢住我的脸。

然后低下头来吻我。

先是眉心,她的唇碰上去,停一停,挪开。再是眼,我能感到湿热的气息落在眼皮上。

我的睫毛抖起来,扫过她的唇瓣,她便不动了,就那样贴着,等我不再颤了,才又挪开。

然后鼻尖,一下,两下,像在蘸什么薄薄的蜜。

她的动作那么轻柔,那么珍重,让我意识到,原来被人当个人看,是这种感觉。

不是器物,不是顶梁柱,不是那副被人评头论足的皮囊。是一个人,被另一双手稳稳地接住。

那双手不嫌弃他,那双手怜惜他。

她的吻最后落在我唇角,将挨不挨的。

我忍不住偏过脸去寻她的唇。她没躲,也没迎,就那样让我寻着了。

我贴上去的时候,她舌尖轻轻送了一下,又缩回去,像水里一尾怯生生的鱼,试探着啄了一下饵,又退了。我追过去,她没再退,含住了,慢慢地吮。那一下吮得我头皮麻了半边,脊梁骨上像有一道细细的酥电从尾椎蹿上来,整条脊骨都泡酥了。

我忽然就收不住了,翻身把她按在身下。

她的手臂环过我的肩背,掌心贴着我绷紧的脊骨,一下一下地顺着。

我往下沉,沉进她身体底下。她眼角洇出一圈薄红,眼眶里汪着一点水光,可她没推我,她承受了我。在我最生涩、最蛮横、最不知轻重的时候,她承受了我。

她那一副薄薄的身子骨底下是软的,是热的,像一捧新和好的泥,我陷进去,陷得越深越觉得舒服,舒服得骨头缝里都泛出一股子酥麻来。

她轻柔的双手一路往下,滑到腰窝,那些黏腻拖痕一层一层褪下去,皮肉底下透出清透的凉。

我把脸埋得更深了,齿关咬住她肩头,越咬越深。

我在等她躲,等推开我。可她没有,她的手又回到我背上,贴着那些紧绷的肌肉,一下一下地抚,像在安抚一头受惊的怪物。

她在洗我,笨拙地、温柔地,拿一双手在我的污浊上拂来拂去。

可她不知道,她越是那样温柔地捋着我,我越是想要更多。

我收紧手臂,把她往怀里箍。两颗心撞在一起,咚咚咚的,分不清哪一颗是她的、哪一颗是我的。

我只是更疯狂地往下沉。每沉一下,她额头上就沁出一层薄汗。

她的声音绵绵软软,颤巍巍地荡开了。她的手从我脸上滑到后脑,指尖插进我被汗濡湿的发根里,安抚般轻轻地揉着我的头皮。

我的动作更狠了,像是要把那些年没有人摸过的皮肉、没有人碰过的心肠、没有人抚平的沟壑,一口气全揉进她里面去。

快意涌到顶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化在那阵酥麻里,轻飘飘的,像要被风吹散。

原来情欲不是脏的。

我干净了,清清楚楚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干净。

我把她揽进怀里,她又伸手来摸我的脸。那动作轻极了,指尖从我额角慢慢滑下来,经过眉心,经过鼻梁,最后停在下巴上,轻轻地托着。她拇指抹了一下我眼角,抹掉一点什么湿漉漉的东西。

“崔琰。”我听到她叫我的名字,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你哭什么呀。”

我不知道,可脸上那股凉意一直淌到下颌,一滴一滴地砸在她颈窝里。她没躲,任那几滴东西落进去,像在收容一件无处可去的东西。

我忽然又想吻她了。

我把她往上提了提,有些蛮横的吻她,她闷闷地哼了一声,舌尖迎上来,缠着我的,绞在一处,又湿又热。

我的手从她腰上滑下去,滑到她大腿上,指头陷进那片温热的皮肉里,她腿颤了一下,却没躲……

眼前忽然一黑。

我醒了。

枕上一片潮,心口空荡荡。

周遭是将明未明的沉沉夜色,远天只晕开极浅的一抹鱼肚白,朦朦胧胧透进窗纸,把满室浸成一片模糊的昏暗。

我盯着帐顶,半晌没动。

我方才做了什么?压着她,沉着她,像个畜生一样,在她身上索取,在她身上发泄。像一个肮脏的、浊臭的、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露出本来面目的东西。

我站起来,走到水盆边,掬了一把凉水泼在脸上,很用力,掌心把水拍进皮肤里去,我又掬了一把,又一把。

凉水一遍一遍地泼上来,像要把什么东西从皮肉里洗出去。

洗不掉。

羞耻底下,那一阵快意的余韵,只增不减,依旧在骨头缝里隐隐地漾着。

我直起身。

水从下颌淌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铜盆沿上,叮,叮,叮的,在寂静里响得扎耳。

铜镜就在水盆上方,黄澄澄的一面,我抬手抹了一把,水汽被手掌抹开,镜面里露出一张脸来。

我看见了那双眼睛。

我从来没在镜子里见过那种眼神——亢奋的的、贪婪的,像一头盯上猎物的狼,瞳仁收紧了,要把什么东西连皮带骨地吞下去。

那眼神令我骇然,像推开一扇门,看见里头坐着一个不认识的人。

可看着看着,那张脸模糊了,轮廓慢慢化开,眉眼变得温软起来,我又看到了梦中她那双眼睛——水光里头亮汪汪的,疼得含了泪还看着我。

只消看着她,便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攥住了,攥紧了,挤得心肝脾肺都变了形。

我再也移不开眼,直到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我要定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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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男的不要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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