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琰视角10
寅时三刻。外面天还黑着,我听见马蹄踏进院子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亲随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郎君,颍川急报!陈望残部盘踞在伏牛山东麓泌阳谷地!”
陈望。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齿关微微收紧。
我佩服他。这话我不会对任何人说,可我心里清楚。
一介旁支,手里拢着残部,粮草断了又续、续了又断,可他那支溃军至今没散。他能勾连袁氏,能让手下跟着他钻山沟、啃树皮,三个月不散。我见过他布的阵,残兵败将摆出来的架子,竟还有几分章法。
他若投在太平年月,大约能做个不错的裨将,可惜了。
我站在舆图前,指尖点着那道谷地的位置,慢慢碾过去。
此次合围,我定要亲眼看着他的旗倒下去。
他的项上人头,我志在必得。
亲随已经备好了甲胄,铜扣一颗一颗扣上去的时候,冰凉的金属贴着胸膛,把方才梦里那股温热一点一点地镇下去。
我在心里想,也好。
这军务来得巧,我若不走,她早晚要再问一次。
可我不是逃,我是给她时间想明白。
走出房门的时候,天还黑着,东边透了一点极淡的灰。冷风灌进领口,我系紧氅衣的带子,亲随牵着马等在门口,马蹄轻轻跺着地面,喷出一团团白气。
我回头看了一眼她住的那间屋子,吩咐了碧珠——让她多练练字,屋里炭火要足,苏娘子每隔一日来教半日,吃穿用度,不许因我不在而短她半分。
我告诉自己,只消半月,够我把陈望那一支残部彻底围死,也够她在这庄子里慢慢定下心来。
她会想通的。
她一个孤身女子,无依无靠,离了我,能往哪里去?漂泊四方、朝不保夕的日子,哪里比得上清河崔氏的屋檐?
我会许她锦衣玉食,平安周全,再不会让任何人碰她一根手指。
她想要的,我都能给。
除了离开。
赶到军帐时,日头已经偏西了,副将迎出来,满脸尘土,眼下两团青黑。
“将军!那股贼人又往南窜了!昨夜趁雨摸黑过了澧水,咱们追了一天一夜,追到伏牛山脚,眼瞅着要合围,他们钻了条山沟,又没了影!”
我解下氅衣丢给亲随,走到舆图前。
桐柏、伏牛、方城——这一片山连山,沟套沟,陈望带着残部在这里面兜了三个月的圈子,像一条滑手的鱼,你刚要合掌,它尾巴一摆就溜了。
“辎重呢?”我指尖点在舆图上那几条河谷线上。
“跟得上。就是路不好走,粮车陷了两回,耽搁了半日。”
“斥候放出去了?”
“放了。三路,往南探了四十里,还没回来。”
我目光沿着那条山沟线往下滑。
颍川,这里是颍川地界。
陈望是颍川人,他从小在这山里跑大的,哪条沟能走人、哪面坡能翻过去、哪道溪冬天不冻夏天不涨,他大约比舆图还清楚。这三个月,没一次能把他堵在死路上,就是这个缘故。
我直起身,转向副将:“传令下去,今夜扎营,明日寅时拔营。分三路,一路沿澧水东岸向南包抄,一路守住伏牛山口,我带中军,沿西线追。”
他要往南跑,我不信他还能跑出豫州。
军营的日子过得比我想的快,勘察地形,排布兵力,晚上回来满身尘土,可我夜里躺在硬板榻上,还是能梦到她,她蹲在我面前,把铜钱一枚一枚放进我掌心里,比划,收好。
醒过来的时候,身边什么都没有。窗外还是黑的,我把手腕上那截红布条贴在鼻尖,要嗅着那截布,才能重新睡去。
第八日深夜,军报送到帐中。斥候探明陈望残部确已向南窜过淮水,溃不成军,三路追兵咬住了尾巴,围势已成。
剩下的便是水磨工夫,搜山、清沟、逐步收网。
我在帐中站了一会儿,灯油将尽,火苗跳了一下,在舆图上投出一道颤巍巍的影。
“备马。”
我摘下舆图上那枚铜镇,声音尽量压得平,“我回东郡一趟,三日后回。这边的事,你守着,按既定方略推进便是。”
副将应了声,我换下甲胄,披了件轻氅,腰间只系了一袋干粮、一只水囊。
出帐时天色将暗,云层低垂,压着远山的轮廓,风从南边灌过来,带着土腥气,路旁的庄稼地被夜雾浸透了,灰蒙蒙的一片,看不到头。
崔弘从帐后赶上来,“郎君,天快亮了——”
我翻身上马,缰绳在手里一绕,低头看了一眼他那张无奈的脸。
“自行跟上。”
不再理会他,我夹了一下马腹,紫骝便踏着晨雾顺着山路窜出去了,蹄声在窄道里滚成一片闷雷。
天亮时过了一个镇子,换了一匹马,继续赶。
临近傍晚,我到了东郡城外。
我勒住马,让它慢下来,风把额发吹乱了,我抬手捋了,指腹沾了一层灰,大约满脸都是灰了。
可也无妨,反正她在乎的不是这个。
我也看不见自己,我只想见她。
进了庄子,马交给门房,我穿过前院、回廊、穿堂,一路脚步很急,可快到那扇月洞门的时候,我忽然慢下来了。
心跳得太快了,擂得胸腔发疼。
我深吸一口气,放轻了脚步,转过那道影壁。
她坐在窗下。
日头斜着,暖洋洋地照在她身上,把她半边脸映得透亮。她低着头,握着笔,在纸上慢慢写字。
静极了,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道哪棵树上鸟雀偶尔啁啾一下。
我停在廊柱后面,没出声。
就这么看着她,全身都松了,软了,那些赶路的疲惫、军务的焦灼、半夜里翻来覆去的那些念头,在这一刻全被一只温柔的手抹平了。
她在这里,她还在。
我从廊柱后面走出来,放轻了步子,走到她身后。
她还没发觉,笔尖在纸上走得慢,一笔一画,很认真。
我站到她身后,影子覆下去,把她整个人笼住,声音不自觉地轻柔:
“练字?”
伸手去拈案上那张纸,想着她这九日大约字有进益,总该夸一句……
目光落上去的瞬间,我的指尖僵住了。
「陈望」
两个字,墨迹未干,笔划勾连,写得郑重又小心。
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迎面掴了一掌,眼前一切都晃了一下。
我拈起那张纸,指尖竟在抖。
又拈起一张——
「守之」
再一张——
「陈望」
一张一张看过去,满案的纸,铺天盖地的,全是同一个人。
眼前猛地一暗,廊柱、日头、她低垂的眉眼、纸上那些墨迹,全绞在一起,转着,旋着,要把我吸进去。
她心里有别人。
她有喜欢的人。
她写他的名字,一遍,两遍,十遍,几十遍。她写得那么认真,笔尖蘸了墨又落下,蘸了墨又落下,像要把这个名字刻进骨头里。
我站在她身后,她离我不到两尺,我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药味,可我觉得我们隔了千山万水。
陈望。
我忽然想起来了。
想起她那些莫名其妙的抗拒,想起她看我时眼底始终隔着一层霜。她心里装着一个活人,那人叫陈望。我追了三个月没追死的那个陈望,百姓嘴里喊好汉的那个陈望。
我撑了一下旁边的桌角,那点凉意顺着指节爬上来,我才发觉自己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天下竟有这样的巧法。
为什么偏是他?她日夜望着南边想着的,是那个我非杀不可的人。
妒意涌上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腥涩,堵在喉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嫉妒他,嫉妒他的名字被她写那么多遍,嫉妒她的笔尖一碰纸上那个字就温柔下来,嫉妒他被她这样记着,这样想着,这样等着。
我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写过。没有人把我的心意描在纸上,一遍一遍,描得那么认真,没有人把我的名字写满一桌子也不嫌够。
可陈望有。
他有她的心。
我有什么?我只有一场梦,和一个骗了她的承诺。我把她关在这院子里,用锦衣玉食圈着她,以为日子久了,她就会认命,就会看我,就会哪怕不情愿,也会留下来。
我算什么?
我什么都不是。
方才一路奔来、想见她的那点温热,彻底熄灭了。
我面上大概也是一片死寂,怔怔吐出那两个名字:“陈望,守之。”
目光掠过她慌乱躲闪的手,掠过她骤然泛红的脸颊,将她所有心虚、所有遮掩、所有藏不住的惦念,尽收眼底。
一目了然,无处可藏。
心底剧痛又重沉一分。
我用尽毕生克制,才让声音听似平静无波:“这几日……你就只练了这些?”
时间仿佛凝固了,身后碧珠的声音忽然插进来,卫夫人笔阵、钟太傅笔墨,一串恭维话像石子扔进死水里,溅了几滴不痛不痒的水花。
我停了一下。
她想让我教忍冬写字。
对。
她说得对,就这样。
我骤然想通了。
陈望的名字必定是他教忍冬写的。
一定是他,她一个哑女,识不得几个字,怎么会把「守之」那一钩写得那样熟?收笔时那样稳,分明是练过千百遍的手笔。
他逼她写的。
他在她面前写了无数遍,让她跟着描,描到手腕发酸也不许停。他拿那些字当锁链,把她的心锁住了,让她千里迢迢逃出来,心里还装着他。
他凭什么?
我也要教她写字。我教她写我的名字,写的是「崔琰」和「伯瑶」,一笔一画,每一笔都带着我的痕迹。
我要把陈望的痕迹盖过去。
我转过身走回去,把纸铺开,笔架上取下一支新笔,紫竹的笔杆光润,狼毫饱满。
蘸墨的时候墨汁乌黑透亮,衬着雪白的纸面,黑白分明。
我提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顿了许久。
第一笔就失了力道,墨在纸上泅开,留下一团浓浊的黑斑,我把那张纸团起来,按在掌心,揉紧了,搁在案角。
又铺一张。再落笔,笔势生硬,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笔杆在虎口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哀鸣。
然后它断了。
“咔嚓”一声,从握笔处生生裂开。
断茬刺出来,尖利的竹片切进指腹。那点疼从指尖传上来的时候,我心里那团翻涌的东西忽然有了一瞬的平息。
看着那颗血珠从伤口里沁出来,滚在雪白的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忽然觉得痛快,那点痛像是替我心里那团东西分走了一部分力,让我还能看似平静地坐在这里。
我低着头看了那血珠好一会儿,然后抬起眼,看向她。
她坐在那里,隔着那张矮几,嘴唇微微张着。她大约吓了一跳,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惊惶,可那惊惶底下还有别的东西——
是焦急,是迫不及待,是「他又怎么了到底何时能冷静下来我好问南下的事」。
我忽然就气笑了。
“这笔,”我说,声音轻飘飘的,“不中用。”
我一个人回了书房,门关上之后,站在案前,看着窗纸外头,直到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崔弘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进来。
“郎君,”他说,“忍冬娘子在花厅等着您用晚膳。”
我没有动。
“不去。”
崔弘沉默了一瞬,大约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又说:“郎君,您昨儿半夜赶路到现在,还没正经吃一口东西,多少去用一些吧,身子——”
“不去。”
崔弘站了一会儿,终是轻轻叹了口气,往门外走了两步,又说了一句:“郎君,明日的事明日再想。您先吃点东西,睡一觉,回头再——”
我听不下去了。回头再想?回头再想什么?再想怎么留她?她满心满肺全是陈望,她坐在我对面的时候眼底写的全是“什么时候能走”,我还能想什么?
“备酒。”我说。
崔弘愣了一下:“哎,那属下再给您弄两个菜——”
“不必。”
花雕酒很快就送来了。我斟了一杯,仰头喝下去,酒是温的,入喉时有一股绵长的醇,可咽下去之后翻上来的只有苦。
第二杯,第三杯。
我握着那只空杯,看着案上的灯花跳了一下。窗外夜色彻底黑透了,什么都看不见。
“崔弘。”我叫了一声。
他推门进来,看见那壶已经空了,“郎君……您歇了吧。您这酒量——”他欲言又止,“您上次为忍冬娘子的事与那郭太尉饮酒,三杯下肚便吐了一路。”
我抬手又斟了一杯。
“再温一壶。”我把空杯搁在案上。崔弘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劝。他出去温酒了,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碟下酒菜。
他把碟子放在案角,没有说话,在我对面坐下来,自己斟了一杯,陪着我喝了半盏。
那半盏酒他喝得慢。我喝得快,快到我尝不出滋味,只想让那股温热的液体把胸腔里那些翻涌的东西压一压。
不知第几杯喝下去的时候,我忽然想起那个梦了。
帐帷低垂,灯影昏暝。她跨坐在我身上,发梢垂下来扫过我的喉结,她低头吻我的时候唇是温的、软的。她的手指插进我发根里,轻轻按着我的头皮。我伸手去够她的腰,指腹陷进她腰窝里,她轻轻颤了一下。
她在梦里是愿意的,她在梦里没有推开我。
可现实中她满心都是陈望。
我留不住她,我留不住她了?
从前的崔琰,可以冷静自持,可以无欲无求。
可如今不行。
她若走,我的人间,便又剩无边荒芜。
我绝不能放。
冷静无用。
克制无用。
自欺无用。
既然留不住,那我便占有。
我放下酒杯,崔弘跟着站起来,我往外走,他跟在后面,大约以为我要回房。
我没有回房。
我穿过庭院。夜风灌进领口里,灌在方才被酒液浸湿的那一片衣料上,凉得人一激灵,那点凉意反而让酒意退了几分,可心里的东西还在翻着。
她住的那间屋子窗纸里透出一线极淡的灯光,还没有熄,她还没有睡。
我站在廊下,看着那一点灯火,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推开了门。
碧珠看见是我,她的嘴张了张,脸上那点意外褪得很快,垂了头,从我身侧擦过去。
屋子里只剩一灯如豆,和一帐烟罗,我站在几步开外,看着她。
她缩在帐子里,我步步逼近,隔着那层薄纱,都能看见她眼睛里的光。
她以为我是来给她准话的。
我不是。
我把帐子完全挑开,纱绸从指缝间滑过去,羊角灯的光流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脸上那一点欣喜还没完全落下去,混着些微的不安,绞在一起,那副模样让人心口发热。
我捏住她下颌的那一刻,指尖触到她温软皮肉的瞬间,心底猛地一紧。
软。
太软了,我心底那点扭曲的,见不得光的念想,尽数破土疯长。
我居高临下望着她,小小的、怯怯的,被我一手框死在方寸之间。
一种狩猎得手的亢奋,凉丝丝、麻痒痒的,顺着血脉一点点爬满全身。
这一刻,她逃不掉、躲不开、挣不脱,完完全全属于我。
我甚至更用了些力,把她的脸抬得更高些。
她被迫仰起头来,我看着那张脸,那张我看了无数遍、想了无数遍、白天夜里都在心里描摹的脸。
目光从她惊睁的眼慢慢滑下来,经过鼻梁,经过微翕的鼻翼,最后落在她嘴唇上。
她的唇微微张开着,露出一点点齿尖,那一小片濡湿的、温软的,在暖黄的灯光里泛着极淡的光泽。
我喉结滚了一下。
羞耻和渴切绞在一起,像两根藤缠着往上爬,分不清谁更用力。
我俯下身,吻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