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琰视角11
她没有推开我,她甚至没有偏头。
就这一点,已经让我心里涌上来一阵酸软的感激。
原本只想浅啄一下,点到即止。
让我知道她在我这里。
可这点温度太勾人,钻皮肉、渗骨缝,丝丝缕缕往身子里沉。
我贪了。
轻轻碾磨她的唇瓣,一点一点,试探着,抵开她的齿关,像在撬一只不肯开的蚌。
酒气渡过去,她的气息渡过来,那一点温热柔滑的触感,像一条细细的线,从舌尖一直牵到胸腔最底下,牵得那颗东西又酸又胀。
梦里那条小鱼终于被我捉住了,我想就这么含着,含一辈子也不松开。
我再也忍不住,手抬起来,想去揽她的腰,掌心已经贴过去了,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到她腰侧那一点温软的弧度,正要扣紧——
一股大力撞在我胸口。
她用全身的力气,手肘顶上来,把我整个人掀得往后踉跄。
她跌坐在床角,那双眼睛睁得浑圆,里面全是——
恶心。
那眼神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剐着我的皮肉。
我以为我在亲她,我以为我在用我的方式告诉她我有多想要她,我以为她至少会愣一下,会犹豫一下,会有一丁点的松动。
原来没有。
原来全是我的自作多情。
她只是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等她回过神来了,那双眼睛里也会涌上那些东西。
她恶心我,像所有知道我的人一样恶心我。
舌尖上那一点微凉已经散尽了,嘴里只剩铁锈的味道,不知道是磕到了她的齿还是咬破了自己的唇,又苦又涩。
原来她也觉得我脏。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我浑身轻轻抖了一下。
她的眼神变了。
那恶心还在,可底下又涌上来一层东西——
恐惧。
她放下手,抬头看我,脸上挤出一种茫然的、近乎讨好的神情,手指在空中比划起来。
先指我的眼尾,再指门外,最后做出一个仰脖灌酒的动作,眉眼堆满乞求。
那手势的意思是:你吃醉了?
她在给我递台阶,她想让我认一句“我醉了”。只要我认了,她就能把刚才那个吻当成一场糊涂,把推开我的事也一笔勾销。
我看着她。
目光从她乞求的眼,滑到她徒劳比划的手上。
眼巴巴地,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又不敢叫的猫,拼命在说:你认一句吧,你认了我就当你没做过。
我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底那一点可怜的,摇摇欲坠的侥幸。
她宁愿相信我是醉了,都不愿意相信我是真的想要她。
我要她,清醒地、决绝地、不计后果地要她。
喉咙里那点涩意往上顶,酸得我眼底发胀。
她怕我,她恶心我,她恨不得把刚才那一幕从记忆里整个剜掉。
但她更怕我生气,怕我失约,所以她忍着恶心来讨好我,比划着给我找台阶。
可她越是这样小心翼翼,越是这样可怜巴巴,我越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沉到底了又弹起来,弹起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又酸又冷的快意。
她想让我认醉,我偏不认。
我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没有醉。”
“我很清醒,忍冬。”
她眼底那一点摇摇欲坠的侥幸,彻底灭了。
灭得干干净净。
那一点报复似的快意在我胸口只滚了一圈,然后我看见另一层东西从她眼底翻涌上来。
怒。
比方才的恶心更深、更烈、烧得更旺的怒。她猛地从床上蹿起来,赤着脚踩在地砖上,几步冲到墙角抓起一个旧包袱,扭头就往门口冲。
我甚至没来得及想,一步跨过去攥住她的手腕,疼得她整个人踉跄了一下。
她挣,我攥得更紧。
她另一只手扑上来掰我的手指,指甲抠进我手背皮肉里。
我说:“你要去哪?”
她挣不脱,梗着脖子用手比划,动作又急又重:“我走!我自己走!不用你送!”
“你自己走?”我嘴角扯了一下,“你以为,凭你,能活着走到南边?”
她比划得更快了:“你替我报了仇,我也曾救你性命,咱们恩怨两消!生死有命,我死在路上也与你无关!”
“恩怨两消?”我重复这四个字的时候,觉得自己牙关咬得发酸,“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来世愿为郎君做牛做马’。怎么,如今便成了‘恩怨两消’?”
她僵住了。
我看见她咬住嘴唇,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看着她,看着她怀里紧紧抱着的那个旧包袱,看着她赤着脚踩在冰凉地砖上的脚趾,看着她眼底那种决绝的,什么都不顾了的劲儿。
忽然意识到,她是真的要走的。她不是赌气,不是吓唬我,她是真的要走的。
哪怕死在外头,她也要走。
她连死都不怕,她只怕留在我身边。
我站在那儿,攥着她,感觉自己像攥着一把沙,攥得越紧,流得越快。
我几乎是恨着她了。
恨她这副铁了心的模样,恨她为了一个陈望连命都不要,恨她站在我跟前却满心满眼都是往外头奔。
有那么一瞬我脑子里是空的,只剩下一个念头——你凭什么?我对你不够好么?我替你报了仇,我给了你安稳,我把你从泥里拽出来,你就这么报答我?
那个念头像一团火从底下烧上来,烧得我喉咙发紧,烧得我几乎要把她腕子捏碎。
我逼着自己把那股火往下压。
她想走,是因为觉得恩义两清、再无亏欠。
那好,我就让她算不清这笔账。
我问她,你自己的性命要紧,还是替你干爹报仇要紧?
她斩钉截铁比划:仇要紧。
我问她,流民的命和权贵的命,哪个重?
她皱紧眉比划:一样重。
我心里就有底了。这世上最好摆布的就是守着规矩的人,因为她的规矩我能翻来覆去地拆,拆完了还能原样给她装回去,装成我要的样子。
我就着那两样她亲口认下的道理,一句一句铺过去:你救过我一次,我替她报了比命还重的仇,这恩情孰轻孰重?
她被我绕住了,急急忙忙比出两根手指,说救过我两次。
我便告诉她,第二次她本意是救碧珠和杨娘子,我只是顺带。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那股子理直气壮就被我抽走了架子,晃晃悠悠立不住了。
我甚至带着一点从容的风度,好像我只是在同她讲一个理。
“忍冬,并非我言而无信,而是你对我的恩,尚未还清。我要留你,是你欠我的,合情合理。
急着要走,言而无信的,似乎是你才对。”
这句话说完,我看见她整个人的肩垮了下来。她垂下眼,不再看我,也不再比划,慢慢把手腕从我掌心里抽回去。
我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在我指腹底下跳着,又急又乱,撞得我手心发麻。
我松开了,没有用力。
我不想再弄疼她了。
她抽回去之后,那截腕子光秃秃地露在灯影里,皮肤上留着我指腹压出的浅红印子,一圈淡淡的红。
我让她把镯子戴上。她没动,也没摇头。
我知道她不是服了,她是被我绕晕了,她那一根筋的脑仁儿转不过我这弯弯绕绕的道理。
她心里认死理——恩就是恩,仇就是仇,你替我报了仇,我就欠你,我拿她自己说过的话,堵住了她自己的嘴。
可她不挣了,我反而更怕。
她不挣了,是因为她累了,还是因为她在盘算什么?
我没回卧房,走到前院崔弘房门口,抬手叩了两下。
崔弘披着外衣,头发散着,显然是已经躺下又爬起来的。
“郎君,”他压着声音,看了一眼天色,“这个时辰了,出什么事了?”
我说:“从今日起,没有我的手令,不许她出庄子。”
“郎君,”他斟酌着开口,“忍冬娘子那边……出了什么岔子?”
“她要走。”
三个字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像在说一件荒唐事。
崔弘沉默了一瞬,“忍冬娘子的性子……怕是会闹。”
「会闹」是个幌子,他那句话底下藏着一层意思:
“郎君,不如放了她吧。”
跟了我这么多年,他太清楚什么是体面,在别人的地盘,把人关在别人庄子里、拿恩义当锁链、靠围墙留住一个女人,这种事传出去,清河崔氏的名声往何处搁?
他知道,我也知道。可我装作没听出来。
“照我说的做。”我说,“看着她,不要伤了她。”
我只要留住她的人,我只要她还在我身边。
她恨我也罢,怕我也罢,来日方长,我想,她那么心软,我总能让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对我生出那么一丝眷恋来。
所以,不放。
我闭上眼。
不放。不放不放不放不放——
这三个字在心里头撞了一整夜,撞得我胸口发闷。撞到后来我不知道是清醒还是糊涂,脑子里只剩下那两个字来回转,像磨盘一样,碾过来碾过去,把别的东西全碾碎了。
一夜未眠。
天蒙蒙亮的时候,崔弘来报。
他说郎君神算,忍冬娘子包袱都收好了,走到二重门,被拦回来了。
她果然要走。
我闭上眼,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后脑抵着冰凉的椅沿,那点凉意顺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下爬。
无妨。
我对自己说。
无妨。
她要走,无非是没见识过真正的好东西,她不知道留在我身边是何种光景。
她只知道陈望那种在山野里滚出来的,拿命换命的活法。她不知道一个世家能给人什么,她不知道清河崔氏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我可以让她知道。
我睁开眼睛,看着房梁上未散尽的晨暝,手平放在案面上,指尖抵着冰凉的木纹,一下一下地叩着。
侧室的位置,我给她。
我要让她与杨婉平起平坐。将来,她的孩子——我和她的孩子——挂在杨婉名下,当作嫡子来养。
我会把她扶到最高的位置上,让她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报恩,什么叫真正的势,什么叫她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尊荣。
这天下女人想要的一切,我能给的,我都给她。身外之物,权位体面,往后几十年锦衣玉食的安稳,我全摊开来摆在她面前。
我总归留得住她的。
我让她看满城的人如何为她一驾布辇让道,我要让她穿吴郡织娘用银线混着蚕丝捻出来的,六个人织了四个月才得一匹的蝉翼纱。
可我在她脸上找了很久,没找到惊喜。只有一点茫然的怔忡,像被人晃花了眼还没回过神来。
无妨。
我再带她去沁芳轩,让她用辽东煨了六个时辰的鹿筋,百鱼才得一小碟的薄切刺身,洛阳贡种的樱桃,江南水路的杨梅和枇杷……一样一样指给她看,鹿筋的软糯,刺身的鲜甜,樱桃咬破时那点脆响。
我让她看千里草场,骑飘逸骏马,我让她知道和我的日子会比如今好上千倍。
我如同兜售货物的商贾,把所有的好处一一罗列出来,一样一样摆在眼前,还生怕人不识货,非要一样样掰碎了讲。
在这近乎炫耀的平静底下,心里有个声音在冷笑:
崔琰,你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