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琰视角12
这念头还没沉下去,她忽然两只手举到头顶,并拢,像两片小耳朵,还晃了晃。
然后合起手掌朝我拜,仰着脸,眼睛亮盈盈的,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时间好似静止了。
而我在干什么呢。
我手里夹着那根芦笋,看着她,忘了嚼,忘了呼吸。
脑子空了,方才那点自嘲被她晃得烟消云散。
世间怎会有这般惹人怜爱的模样。
忽然觉得手里这双乌木筷太多余了,想放下。想把她那双灵巧手握住,想把她整个人拉过来,像从雨里把一只湿透的小猫捞进怀里,紧紧拢住,不让它再露出那副叫人心里头发酸发软的神情。
如果她再这么看我一眼,我可能会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事来,比如伸手捏她的脸,或者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又或者……
我低头,把筷子上那根芦笋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这般模样,谁能狠得下心拒绝。
我压下躁动,吩咐崔弘,“去,把……那头驴牵来。”
她眼睛猛地亮起来,双手合十的动作变成了轻轻一拍,朝我比划了一个多谢的手势,带着一种藏不住的雀跃。
我垂下了眼,胸腔深处那颗东西正跳得跟擂鼓似的,因为它喜欢的姑娘对它笑了一下。
到了草场,奚童将果下马牵来,我站到她身侧,手伸出去,虚虚环在她腰侧,隔着衣料一寸的距离,不进不退,刚好是个扶人的姿势。
她踩马镫的时候,脚下一滑,身子晃了一下,我那截悬着的手掌倏地贴实了。
那一小片腰侧的皮肉隔着夏衣传过来,我的指尖蜷了一下,又压住了,另一只手托住她腿弯往上一送,她整个人趴在了马鞍上。
本该撒手了。
可我那只箍在她腰侧的手没有立刻松开,顺着她的脊骨捋了一下。
我是在做什么?
我分明只是想扶她上马,可我的手不听使唤。
我猛地撒了手,退后半步,那股懊恼从胸口翻上来,闷闷地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翻身上了紫骝,缰绳握得比平时紧了几分。两匹马并排走着,我能感到自己指尖还残留着她脊骨那截弧度,像一脉被风压弯的草。
果下马跃过一处土坎时,她身子歪了一下。那一下歪得不重,她能稳住,可我已经探过去了,直接揽住了她的腰。
她后背撞上来,整个人嵌进我怀里,脊骨抵着胸膛,严丝合缝。
那股热意从她贴着我的那一小片皮肉底下蹿上来,蹿到我小腹,我闷闷喘了一口,喷在她头顶发间,把她耳后那一小片细绒的头发吹得晃了晃。
她耳垂那一小片皮肉红透了,从耳朵尖一直烧到耳根,我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冲动,想咬住它,含在嘴里,用舌尖慢慢碾。
那念头一冒出来,我浑身一激灵。
我闭了闭眼,把头往后仰了仰,把那点东西往下压。
可闭眼的那一瞬,那个梦又浮上来了。
她的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又急又乱,和梦里那个吻的重叠在一起,我整个人都往下塌了一截,掌心收紧了,把她往怀里带了一下。
那一下收得太紧,她的腰陷进我掌心里,她挣了一下,手指碰到我的手背。
我喉结滚了滚,把自己的指尖探过去,碰了碰她的指节,深吸一口气,
反手攥住她的手。
她的手是凉的,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我又收紧了些,从她指缝里嵌进去,十指绞紧。
她整个人像被烫着了似的缩了一下,那一缩从我底下一直传到胸口,我浑身一麻,几乎要忍不住把她整个人摁在鞍鞯上。
然后那畜生就嚎了一嗓子。
我箍着她腰的手臂僵了一瞬,她趁机挣出一只手,狠狠指向那头驴的方向,用尽力气摇头。
我手臂松了松,又紧了紧,指腹蹭过她腰侧那层薄薄的夏衣,有点不甘心。
就为了这么一头畜生,她就这样从我怀里挣出去了。
沉默在风里拉长了一瞬,她从我怀里滑出去的动作已经做了一半,我要是再不放,就显得我连一头驴都不如了。
心里那口浊气憋在喉间,不上不下,终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罢了。”
我总不能跟一头畜生计较,可我心里确实在计较。它早不叫晚不叫,偏在这时候叫,像是存心来坏事。
我回头看了眼紫骝,鬃毛在风里亮得似缎子,再看看那头驴,灰扑扑的,胖了一圈,哪像一匹能骑的牲口,倒像谁家养坏了的猪。
她蹲在那儿摸它的脖颈,那头蠢驴低头蹭她的手心,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她嘴角弯着,弯得很轻很柔,那是我今天第一次看见她这样笑。
我心头那点火气忽然就没了。
我翻身上了紫骝。她跨上它的背,这蠢驴颠颠地走着,时不时甩甩脑袋蹭蹭她的腿,偶尔低头啃两口路边的青草。
我告诉自己别回头。可不到十步还是回头了。她还在那儿,偏着头看那蠢驴,眉眼弯弯的。
我忽然意识到,
她本该是这样的。
她本该骑着这头驴,在这样一片草场上慢悠悠地走,风把她的头发吹乱,日头把她的脸晒红,但是她快乐。
她不该坐在辇驾里,不该穿蝉翼纱,不该被关在庄子里。
我转回头,把这个念头往下压,压到心底最深处去。
可它压下去之后,另一个念头浮上来了。
她太温顺了,今天从头到尾,她没有跟我争过一句。
昨夜里她站在她卧房门前,眼睛里全是恨,全是想把我撕碎的火。她说她要走,她说她宁愿死在外头也不留在我身边。
今早她走到庄门口被拦回来,按她的性子,该闹的,该拿那双眼睛剜我的。
可她什么都没有。
我带她去绸缎庄,给她簪那只白玉簪的时候,她甚至微微偏了一下头,让我簪。带她来沁芳轩,带她来草场,她骑果下马落进我怀里,只挣了一下,然后就不挣了。
她甚至容忍我攥着她的手。
不对劲。
一个昨天还要跟我拼命的人,今天竟像一捧揉软了的泥,在我掌心里乖乖地待着,我要怎么捏就怎么捏。
短短一夜,天差地别。
她在算什么?筹谋什么?是打算在我最松懈、最沉溺这份虚妄时,像一条滑进水里去的鱼,骤然抽身,给我最彻底的一击?
胸腔里最后一点燥热彻底湮灭,
只剩一片冷寂的清明。
晚膳摆在别业,我没怎么动筷,目光落在窗外渐浓的暮色里。
她坐在对面,捏着汤匙的手指软软的,垂着眼扒拉碗里的饭。
我知道她累,一整日的紧绷,一整日的周旋,她大约恨不得立刻回房关上门,把自己缩进被褥里。
那我呢?
我像只开了屏的孔雀,把一身最华美的羽毛都抖落开来,只为引她看一眼。可那羽毛再华丽,也不过是求偶时不得已的伎俩。
她看了,没接。
光是没接,就把我这一天的气力耗尽了。
我说:“今夜我要回营。”
她捏着汤匙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挽留,没有抬眼,甚至松了一口气。
怎么,以为我走了,你就有机会了?
我放下酒盅,站起来:“还有些时辰。之前说要教你写字,今日便兑现。”
书斋里很静,檀香细细地燃着,我执起紫毫笔,悬腕落笔,「崔琰」最后一笔甩出去,几乎要破纸而出,「伯瑶」也带着几分放浪形骸。
她的目光钉在纸上,微微怔住,她大概以为我的字该是工整严谨,像我这副皮囊一样滴水不漏。
可她不知道,一个人越是在面上做足了规矩的功夫,心里头那些压着的东西就越要找一个出口往外涌。
我的字就是那个出口。
“我的名与字。”我放下笔,看着她,“你来。”
她拿起笔,照着描,笔画软绵无力,「崔」字写得东倒西歪,「琰」字团成了一个墨疙瘩,试了几次,越写越糟。
可她写「陈」字的时候,右耳旁那一竖拖得匀匀的,写「望」字的时候,最后一横压得稳稳的。工工整整,像描了千遍万遍。
我站到她身侧。
距离近到我能闻见她发上草场的土腥气,我伸出手,覆住她握笔的手,五指扣入她的指缝,彻底掌控了笔杆。
“腕悬平,指扣实。”我贴着她的耳廓开口,“力从这里走。”
她的手腕在我的掌控下一笔一划地移动,写出来的笔画竟真有了两分我字里的筋骨。
我盯着那两个字,心里浮上来一点满意——她在跟着我走。
她的手腕、她的力道、她落笔的方向,全在我掌控底下。
可那点满意还没落定,另一幅画面就撞了进来。她昨天写的那些纸,一张又一张,密密麻麻的「陈望」「守之」。
她写陈望名字的时候,手也这样在被包裹在他掌心里吗?
我指腹扣紧了些。她疼得缩了一下,我带着她写完「伯瑶」最后一笔,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着。
屋子里静得只剩下我们交叠的呼吸。
我偏过头,嘴唇几乎贴上她耳廓。
“忘了他。”
她猛地一颤,手指在我掌心里抽了一下,我攥住了,攥得更紧。
“怎么?”我低头看她瞬间惨白的脸,声音听不出情绪,可我知道自己那层平静的皮底下是什么在翻涌。
我问:“做不到?”
我低头看她的脸,她嘴唇微微张着,可她是个哑巴,发不出声音。
她只是徒劳地摇头,又猛地停住。
我看着她那双眼睛,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极大的快意,我们此刻像针锋相对的仇敌,一个想把自己钉进对方骨头里,一个恨不得把对方从自己皮肉上剐下来。
这两种力道绞在一起,撕扯着,拧着,拧出一种近乎疼的快感。
我知道她抗拒,知道她嫌恶,可我还是收不住手。越收不住,就越觉得自己卑劣,越觉得自己卑劣,就越想要她,
像是要把自己最脏的那一面也摊开来,逼她看,逼她收下。
“还在惦念?”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惦念你那……陈守之?”
那三个字从舌根底下滚出来的时候,带着连我自己都厌弃的,可笑的嫉妒。
昨天她写满一桌子陈望的名字,今天她听见「陈守之」三个字脸白得像纸,明天呢?明天她是不是就要翻过后山那条路去找他了?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又重又急,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擂,咚、咚、咚,擂得肋骨发疼。
“……说。”我从唇缝里挤出一个字,“你和他,什么关系。”
她抖着手比划:我……救过他一次……
她竟还救过陈望。
她是不是也像当初对待我一样,给他喂过饭,包扎过伤口?
还有,她救我的时候,杨婉在场,她有所顾忌。可救陈望的时候呢?那时候只有他一个人。她是不是一勺一勺地喂他,是不是替他擦过身,是不是在他最虚弱的时候整夜守在旁边,连眼都不合?
我不敢细想。
陈望,这个名字如同一根刺扎在我心口,若不剔除,我将永无宁日。
我告诉她:你以为他是在救民于水火?他占山为王,劫掠粮道,焚烧官驿,官军为了围剿加征粮秣封锁道路,最先饿死困死的还是你们这些流民。
可她要替他辩解,她说陈望立过规矩,带着他们垦过荒,种过地。她说他只是不够狠,不像你们。
她比划这些的时候,眼底那点火光是我从未见过的,她从未用那种眼神看过我。那火光是为另一个人烧的。她把那个人当做英雄,当做救星,当做乱世里唯一一点光亮。
而我呢,我在她眼里是什么?是圈禁她的牢笼,是碾压虫蚁的犁铧,是那个居高临下说她「只是侥幸被移入园中的花」的恶人。
她越说越急,越说越替那个人可怜。
她的心真狠呐,每一个字都像在拿刀剐我的皮肉,剐得薄薄的,一层一层掉下去,直到露出骨头,她才肯罢休。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我自己都听得出的狼狈:“够了。
我没闲工夫来听你和他之间的种种。”
她哭了。
眼泪无声地流,沿着脸颊往下淌。
那些眼泪是为陈望流的,每一滴都是。
她为那个人哭成这样,那个人就那么值得她赔上自己的一切?
我弯下腰,指腹蹭过她眼下,抹了一指头的湿。
她往后缩,背脊撞上桌沿,没处退了。我一把捞住她腰往回带,她撞进我怀里,整个人还在细碎地抖。
低头吻上她眼角的时候,我才真正明白自己在干什么——我明明是想让她别哭了。
可她脸上那些湿漉漉的泪痕,每一道都是为另一个男人流的。
我的唇碾过去,要把它们一点一点抹干、熨平、盖住。
吻从眼角碾到颧骨,她偏头躲,我捏住她下颌,不重,刚好让她动不了。
唇往下,碾过颧骨,碾过脸颊,碾到她唇角的时候,那股火又蹿上来,小腹一紧。我几乎要咬下去了,咬住她那张替陈望争了一晚上的嘴,让她再也说不出那两个字。
直到——
她猛地往后一挣,我唇落了空,只擦过她嘴角。
她在我怀里喘,胸口起伏。我看她那双眼睛,看那里面明明白白的抗拒。
我忽然清醒了。
底下那股紧绷还在,烧得人发胀。如果她没躲,如果我真吻上去了,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停下来。
她还在为陈望哭,我再怎么糊涂,也不能在她为另一个男人哭的时候要她。
我松开她下颌,手臂却收得更紧,让她贴上来,整个人嵌进我怀里。
“罢了,此刻……确是不合礼数。”
我说给她听,也说给自己听。我要她堂堂正正、循礼而行,干干净净地将她纳入崔家门庭。
“等我回来。待我此间事了,便带你回邺城。”
我偏过头,唇几乎贴上她耳廓,“届时杨氏女会从正门入。”
杨婉走正门,那是礼制、是规矩、是正妻的体面。
“你随我,一起。”
但我要让所有人知道,你是我亲手领进来的,你与我一同迈进崔家那道门。
忍冬,你可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在向你求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