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琰视角13
天还黑着,院子里露水气还没散,崔弘在二门外等着。
我在窗前站定。
其实什么也看不见。我就是想站一站。
今日便要动身,赶赴两山交界的镇扼营。
此行目的再清晰不过,一举清剿流寇,取陈望首级回京报功。
等陈望人头落地,世间再无这人的痕迹,往后天地辽阔,只有我同她二人。
我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拢在袖中的手,许是能瞧一眼她睡着的样子,瞧一眼就走。
我伸手,指尖碰了碰窗扇的边框。
……算了。她睡得好好的,何必惊动。
我往窗纸上又看了一眼,那团暗影还在那儿,纹丝不动。
我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走了。”我说了一声,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
崔弘在二门外头已经急得来回踱步了,瞧见我出来,立刻牵马上前。
我拨转马头,夹了一下马腹,出了庄门。
到军营是大半日的路。
我掀帘进帐的时候,裴仲正站在舆图前。桐柏山北麓,一片灰褐色的等高线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他指尖点着其中一处:“围了七天,推进不到十里。沟壑太密,林深草密,马进不去,人进去了也摸不清方向。陈望中了流矢,伤在肋下,撑不了几日了。”
各部调度刚议完一轮,我正勾着笔往图上添注,外头忽然有人到了帐帘外头,脚步声急得很。
我笔顿了一下。
声音从帘外传进来:“将军。庄子里来了人,有要紧事禀报。”
裴仲看了我一眼,把舆图上那根手指收了回去,退后半步。
“进。”
帘子掀开,进来庄子上的管家带着小厮,他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才张口,但压不住尾端那一点点抖:
“将军,忍冬娘子……不见了。”
“什么时候的事?”
“回将军,估摸着是昨夜。碧珠白日里往东院送了三趟饭,晚间那趟送进去就没再出来。下人们以为她宿在里头伺候,不敢打扰。”
裴仲忽然开口:“铁栅呢?西北角墙根的排水暗渠,铁栅是什么时候锉断的?”
管家被他这一问,身子缩了缩:“回副将……下人们看过了,铁栅上的断口是新的,锉痕没锈,估摸着就是这两日动的手。碧珠娘子这些天往东院跑得勤,大抵是是一趟一趟带工具过去的。”
裴仲没接话,他目光从管家脸上移开,落到舆图西北角那一片空白处,停了一瞬,又问:“渠口外泥地上脚印朝哪个方向?”
管家声音也比方才低了一截:“回副将……没有脚印。渠口外头的泥地被人用枯枝和落叶盖了一层,又撒了浮土在上面。看不出来往哪个方向去的。”
我靠在椅背上,望着帐顶那根横梁。
碧珠白天送了三趟饭。她成日里忙活,对这庄子熟悉,若存了心要带人走,却也不是什么难事。
管家看看我们脸色,试探着说:“碧珠那丫头……不管怎么问,什么都不肯说。她又是杨家的人,咱们这边……不好动刑。”
我闭上眼:“她不说,反而告诉我了。”
忍冬。
你在庄子外面无亲无故,身无分文,又不会说话。碧珠若是带你逃到别处去藏起来,她何必咬死了不肯说?她不肯说,只能是她不能让我知道你去的地方。
所以,你宁愿去找那个朝廷缉拿的叛匪、走那条死路,
也不愿意留在我身边。
你既然要去,好,我让你去。
我让你亲眼走到他面前,我让你把你该做的事都做完,做到头,做到无路可走。
你自选的。
“裴副将。”我声音很平。
“在。”
“传令各营。桐柏山外围所有斥候,各哨各卡,若见一女子独行入山,牵驴,哑不能言,不许伤她,不许拦她。远远跟着。”
次日午后,帘子被人猛地掀开。崔弘一步跨进来:“郎君,斥候来报——今早从南面那条沟子,有个牵驴的女人进去了。裹着头脸,看不清模样,哨兵远远看见的,没敢拦,远远跟了一段,人钻林子深处去了。”
我的心口猛地一缩。
明明早就知道,可她的踪迹从崔弘嘴里落出来的瞬间,心还是疼的厉害。
傍晚,裴仲进帐。
“跟到了。那女人进去了大约十里,在一片山坳里头找到了陈望的残部。陈望看样子确实快不行了,我们的人远远看见几个人比划,往南面那片青石峡指的,指了好几次,估摸着他们要走那条路出来。”
青石峡。
青石峡,舆图上那道细长的裂缝,两侧是绝壁,中间一条窄道,只容一人一驴勉强挤过去。她若是要把陈望带出来,确实只能走那里。
裴仲还在等着我发话。我站起来,慢慢把佩刀拿起来系在腰间。刀扣合上的时候咔嗒一声,在安静的帐子里格外清楚。
“传令下去。”我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青石峡那道裂缝上,“北侧谷地,三营合围。一营堵北口,一营扎西麓,一营守东面。南边白河不设防——她过不去。”
“重甲不要带。带轻骑和弓手,弓手设伏在两侧林线。”
我系好刀,直起身来,看了他一眼。
“今晚就把合围布好。
务必一击即中。”
他转身大步跨出帐外:“传三营将佐,即刻帐前听令!”
我掀帘出去,站在帐外,看着马匹被从桩上解下来,一匹匹牵过来,兵卒正往马背上绑弓囊箭壶。火把刚点上,一支接一支,被夜风扯着呼呼地燃,烟往天上涌,像一排翻腾的黑旗。
翻身上马,风从北面灌下来,吹得甲胄上的披风猎猎地响。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前锋已经到了青石峡北侧的谷地边缘。
裴仲策马过来,“三个营已经到位了。北口封死了,东西两侧的人正在往里收,约莫再有一炷香的工夫就能合上。”
我点了点头,勒住马,停在谷地边缘一处微微隆起的土坡上。
这里视野好,能看到峡口那一线窄窄的出口——
月光底下,那道裂缝又黑又窄,风从里头灌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和腐叶味。
我坐在马上,看着那道口子。
她就在里头。
崔弘压低声音:“峡口里还没有动静……忍冬娘子应该还没出来。”
他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郎君若是不放心,不如让属下先把她接出来,请到别处去歇着……”
裴仲的声音从另一侧插了进来:“何须那么麻烦,将军,青石峡口已锁死,我带一队人摸进去,半盏茶的工夫,连人带驴全提出来。”
崔弘的目光从他脸上飞过去,嘴唇抿了一下,没有接话。
两个人都看着我。
崔弘的话我听得懂。他是怕那个场面太难看,怕她亲眼看着我的人把陈望拖出来、枭首、传首各营,怕那一幕烙进她眼睛里,这辈子都揭不下来。他想着把人先摘出来,回头慢慢哄。
裴仲的话我也听得懂。他要快,要利落,要一刀下去干净到底。
我目光钉着峡口那团黑。“等。”
以我重兵合围,强闯擒拿,不过举手之功。
可那般得来的结果,毫无意义。
那般擒来,她只会心存怨怼,恨我强权相逼,恨我断她念想。
她不会懂,自己从头到尾,从未有过半分挣脱的余地。
我要的从不是束手就擒的囚徒。
我要的,是她心甘情愿走完自己选的路。
她选逃亡,选涉险,选拼尽所有气力救赎旁人。
那我便纵容她走完这全程,我要看着她一步步走出漆黑石龛,主动走到我的罗网中央。
不痛不痒的擒拿,太便宜她了。
也太便宜我这日夜凌迟的满心苦楚。
我静立马背,候了半夜。
终于,青石峡幽暗的出口处,
她出来了。
那驴先露出头,然后是驴背上那个伏着的人,最后是她。她跟在那头骡子旁边,头发散着,衣裳蹭得又脏又破,可她的手始终护着骡背上那人垂下来的胳膊。
我在心里想过一万遍她出来的样子,我想过她蓬头垢面,想过她狼狈不堪,想过她看见我的时候脸上会不会有一丝犹豫。
一万遍,每一遍都不一样。
可她真正出来的时候,那一万遍全落了空。
她只是看着我,眼睛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有火光,有恐惧,有绝望,唯独没有我。
她站在那儿喘气,胸口起伏,眼角还挂着干涸的泪痕,那泪痕不是为我流的,可我还是盯着它看了很久。
我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厌烦,对自己,对陈望,对这块地方。
我偏开目光,落在驴背上那个人身上。
陈望,伏着,垂着头,散着头发,像一条半死的鱼挂在钩子上。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周围的火把噼啪声和甲胄的摩擦声都听不见了。
他到底哪里值得?他给她什么了?一口饭?一个承诺?一条死路?
我摇了摇头。很轻的一下,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摇给谁看的。
也许是摇给她看的:你看,你千辛万苦带出来的人,不过如此。
也许是摇给我自己的:崔琰,你千辛万苦等的人,不过如此。
我倦,亦恨。
更可笑自己,纵算掌控生死棋局,终究控不住一颗偏要背离我的心。
我终于开口:
“忍冬,玩够了吗?”
这句话是我留给她最大的余地。
只要她肯回头,肯走到我身侧,我可以把这一切解释为一场幼稚的顽闹。
今日所有僭越,所有忤逆,我皆可一笔勾销,轻描淡写揭过。
她轻轻叹了口气,一步一步,走到火光最盛、最无退路的空地中央。
然后,她跪了。
她将陈望枕在自己膝头,脸颊相贴,十指紧扣。
然后她抬眼望我。
隔着漫天火光、满山甲兵,她眼底没有惧,没有恨,没有悔。
只有一片死寂的空。
我看清了她的口型。
「你赢了。」
「杀了他吧。」
「然后,杀了我。」
胸腔轰然一声。
我看着她,她紧紧抱住他,跪在我的影子里,像一个行刑的人跪在刑场上,求刽子手给她一个痛快。
我不知何时下了马。
靴底碾过峡口泥泞,一步步走近,一步步看清楚这荒唐又刺眼的一幕。
她抱着濒死的陈望,寸步不移,连抬头看我一眼都不肯。
我垂下眼,靴尖动了动,拨了一下陈望散在地上的头发。那头发枯黄干燥,沾着泥和血,一缕一缕黏成团,像一堆被雨沤烂的枯草。
靴尖碰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底下那颗头颅的重量,很轻,轻得像一颗干透了的果子。
她圈着陈望胳膊的手臂猛然收紧,把人往怀里更深地拢了拢,连陈望散在地上的那几缕头发,都被她用袖口盖住了。
一个快要死的的叛匪,她还怕我再碰他一下。
我把那口气压下去,压得很深,深到声音底下只剩一层干冷的壳。
“陈望,陈守之。”我慢慢念出这个名字,“颍川陈氏,书香门第,诗礼传家。令尊陈公,昔年在洛阳,也曾以清流自诩,臧否人物。”
“怎么到了你这一代——”我微微偏了偏头,每一个字都踩在实处,“就甘心与这些泥腿子、流寇为伍,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祸乱天下之事?”
我字字平缓,刻薄剖开他仅剩的体面。
我要让她知道,他口中所谓拯民济世的抱负,到头来,不过是山野流寇的一场痴梦。
我要让她看清,她心目中的英雄,她拼尽性命,甘愿殉身追随的人,根本一文不值。
所谓生死情深,不过是败寇末路,聊以慰藉的可怜戏码。
可她没有反应。
她还是没有反应。
她只是低头看着陈望,他缩在她怀里,面朝她的胸口,整张脸埋进去,只露出半只耳朵和后颈那一截枯瘦的皮肉,他就那样埋在她怀里,像一只把头扎进翅膀里的鸟,以为看不见就安全了。
我不甘心。
我不信,我不信她是真的一心求死,她还年轻,素来聪慧惜命,方才殉情之言,不过是绝境情绪上头的意气。
我给她台阶,给她生路,给她最后一次抉择的机会。
我立在她面前,沉声唤她:“忍冬,过来。”
只要她肯起身,肯弃这将死之人,肯走向我。今日刺眼的情深种种,我尽数压下,一笔勾销。
我照旧待她如初,予她安稳名分,予她余生庇护。
这是我最后的退让。
一声,无声。
两声,依旧纹丝不动。
她手臂收得更紧,死死抱着那具残躯,形同磐石,宁死不移。
那一刻,心底最后一点虚妄的侥幸,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我终于懂了。
不是意气,不是冲动。
她是真的宁可与一叛匪同赴黄泉,也不肯回头,不肯向我低一次头。
好。
好……既然好言唤不回,既然生路她不要。
那就抢过来。
我不要她的心甘情愿了。
从今往后,我只要人。
峡底的包围圈缓缓向内收拢,他抬眼,视线越过层层甲兵,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轻飘飘的,没有恨意,没有不甘,反倒裹着一层悲悯,像居高临下打量一件困在牢笼里的可怜物件。
莫名躁意顺着脊梁往上窜,区区逃窜三月的残匪,也配用这种眼神看我?
他说,“崔琰,我的人头你拿去,放过他们。给她条活路,送她去南边。”
送她去南边。
可笑。
他凭什么替我安排她,他凭什么用那种口气,好像他才有资格替她说话。
下一刻,他垂手,指尖缓缓摸向怀中,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
他要自行了断。
他在用最后一口气,成全自己可笑的情义,保全她单薄名声,甚至假意顾全我的体面,仿佛他一死,所有纠葛便能尽数抹除,反倒显得我步步紧逼,咄咄逼人。
多么体面。
多么伟大。
多么——
刺眼。
我骑在马上,冷眼看着这场演给所有人看的末路情深戏码,心底一寸寸冻得发冷,烈火又一寸寸从冰底烧起来。
陈望最后一眼,越过千军万马,牢牢落在她身上,气若游丝地轻声嘱她:“好好活。”
那一刻。
我清清楚楚听见了。
听见她挣脱开身旁禁锢的兵卒,撕裂喉咙嘶吼出的那一声——
“陈望!”
刀刃入腹的轻响混着她的哭喊撞进山壁,回荡不绝。
我坐在马上,看着地上那两具交叠的身体,看着她怀里那个已经死透的人,看着那根褪了色的红布条在风里轻轻晃了一晃。
我忽然发觉自己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一股浓烈的恶心从胃底翻涌上来,我看向自己手腕的红布条,终于意识到我是个天大的蠢货,捧着旁人的定情信物视若珍宝,自欺欺人地盼着能捂热她的心。
她为那个人哭干了,哭空了,把自己哭成了一具壳。我看着她那张脸,看着她嘴唇无声地嚅动:“陈望……”
我盯着她翕动的唇。
这张唇。
喊过别人夫君。
吻过别人额头。
为别人生死相殉。
那股恶心和恨意烧上来,烧得我五脏六腑都烫,烫到最后变成了一种更沉的、更冷的东西。
心底只剩一个狰狞念头。
抹掉。
我低头,咬住了她的唇。她偏头想躲,我掰回来。她挣扎,我扣得更紧。我像是在把自己劈开,把她揉碎,把她心里那个人的痕迹全碾干净,碾成一把灰再和着她的眼泪一起咽下去。
我把她摔到榻上,她弹起来想爬,我压下去。
“忍冬。”我咬着她的名字,“我叫什么名字?”
她别开脸,我捏住她下巴硬扳回来:“说话!”
她死咬着嘴唇,瞪着我,眼眶里那层水打转,仰着头不让它落。
陈望,我知道她心里在念陈望。
我盯着她那张脸,盯着她牙关紧闭的嘴,心里那团火烧得喉咙发干。
我把她整个人笼罩在我身下,我想让她记住,记住此刻碰她的人是谁。
哪怕是用恨来记住,我也要她记住。
她不是想跟他一起死吗,我偏不让她死。
我要她活着,活在我身边,我要她恨我恨到骨子里,恨到再也忘不掉我。
我低头吻她颈侧,唇碰着她那层薄薄的皮肉,底下脉搏在跳,又急又乱,像一只被我攥住就再也飞不出去的鸟。
我想,她逃不掉了。
她逃不掉了,她这辈子都逃不出我的手心了。
我急着扯开衣襟,指尖却发抖,半晌都解不开系带。就在这短短空档,她拼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挣,顺着床沿重重滚落在地。
砰一声闷响,她不敢停顿,手脚并用地往后仓皇爬,一路缩到桌底,蜷成一团。
她看着我走近,那双眼睛睁得那么大,里面的东西清清楚楚的,是怕,怕到极处的怕,好像我是为了把她拽回来继续折磨的恶鬼。
我蹲下来的时候,她已经跪下去了。
额头朝着地面狠狠磕下来,她力道那么重,这一下实打实撞上去,额头必顶血肉模糊。
我心头骤然一紧,几乎是慌忙抬手,横垫在她额头下方。
咚——
沉重的力道砸在我掌心,震得我指骨发麻。
她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看着她那张脸,看着她跪在我面前拼命磕头的那个样子,我眼前忽然晃过另一幅画面。
那是月光底下的她,干净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浑身披着一层薄薄的光。
我拿她比过洛神,比过清荷。
而眼前这个人,这个跪在桌子底下的人,衣襟大敞,头发打结,额头撞得通红,鼻涕眼泪混着血糊了满脸。
她是我心里的那个?我供着的那尊像,干干净净立在月光里的那个人,和眼前这个跪在砖地上、抖得连站都站不起来的人
——是同一个?
就这一刻,胸腔骤然揪紧,皮肉里漫开一阵密密麻麻的绞痛。
我忽然就醒透了。
彻彻底底,醒了。
刚才,是真的疯了。
疯了。
我亲手做了什么?
我把那枝立在清水里的荷,狠狠拽进泥沼。
我把那尊干净的洛神,硬生生逼落尘埃,逼得她跪地乞怜。
在她眼里,我此刻是什么东西?
恃强凌弱的无赖?仗势欺人的畜生?
那些压在心底最臭的陈年疮疤骤然裂开,原来我和那些下三滥的渣滓,毫无区别。
原来我骨子里,也这般污秽暴戾。
原来我拼了一辈子想要逃离的恶鬼,一直住在我身体里。
胃里又一阵翻涌,恶心得要命。
想吐,又吐不出,堵得五脏六腑都发疼。
她终于脱力,软软瘫倒在地,身体控制不住地抽搐喘息。
我静静起身。
暴怒早死了,欲念早灭了。
只剩一片沉沉的、死灰般的疲惫。
我垂眸看着掌心通红的印子,再缓缓挪眼,落在自己手腕上。
那根红布条。
软塌塌、旧褪色,安安静静缠在我腕间。
曾几何时,我私藏此物,暗自慰藉。
荒唐以为这是我与她之间,唯一一丝隐秘牵连。
可笑。
何其荒唐。
我戴着它,像个自欺欺人的笑话。
像个捡别人残羹、贪别人余温的可怜虫。
指尖抬起来,僵硬得不听使唤,慢慢去解那个死结。
结系得很紧,我低头,一点点抠,一点点拆。
终于解开,我指尖轻轻摩挲粗糙布面。
这里存留过她的温度,存留过她年少真心。
可惜,从来不属于我。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不敢看她瘫软如泥的模样,更不敢看自己肮脏狼狈的本心。
只能逼着自己开口,声音冷硬、平稳,一字一顿。
“我崔琰,还不至于下作到,强要一个心早给了别人的女人。”
弯腰拾起外袍,指尖都在微颤。
一步步走向门口。
我没回头。
一次都不敢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