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琰视角14
裴仲走来,压着声禀报:“将军,山中余寇尽数清剿。陈望麾下原百余人,四散逃窜后只剩二十余残部,除山中及青石峡毙命者外,余下二十三人皆已就缚。其中重伤十一人,轻伤九人,其余三人未伤。如何处置,请将军示下。”
我说:“轻伤者及未伤者,收编入新军,按规制造册。重伤的……若还有救,让军医看看。没救的,给他个痛快。”
裴仲应了,却没有立刻走,他斟酌开口:“陈望的首级……按军中惯例,需割下传示诸营。是否按例处置?”
我说:“割了。用石灰腌好,送回颍川大营,先悬于辕门示众三日,震慑周边流寇,三日后备函同捷报一同送往郡府,登记军功。尸身就地寻僻地掩埋,不必留存。”
裴仲走后,我一个人坐在案后,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手背上还有她挣扎时抓出来的几道血痕,掌心里什么都没有,手腕也什么都没有。
陈望已经死了,他的残部降的降、散的散。
心头那根刺总算拔除,按理我该心安,可心头半点快意都无。
心还是空的,风灌进去,呜咽着响。
我站起来,掀帘出去。驿馆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她在后头那间偏房里。
我站在院门口,远远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门上糊的纸新换过,透着一层青灰色的光。
我走过去,推开门。
她坐在桌腿旁,后背抵着木头,后脑勺一下一下地往桌腿上磕。
咚。
她每磕一下,那颗后脑勺撞在硬木上,就闷闷地响一声。
她的眼睛没有闭着,睁着的,空茫茫地落在对面墙上。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手掌垫在她后脑勺和桌腿之间。
她没停。又撞了一下,还是撞在我手心里。她好像不知道自己撞在了什么东西上,又好像知道了也不在乎,她只是停不下来。
我用掌心托住她的后脑勺,慢慢把它从桌腿边引开,让她的头靠在我掌心里。
我用手指轻轻拢住她后脑勺那些散乱的发丝,把它们拢到一边去。
她忽然抖了一下。整个人缩起来,像被火烫了一样往后缩,缩在桌腿和墙壁夹成的角落里,两只手抬起来挡在面前,胳膊交叉着,手指攥着自己的袖口。
下一瞬,她看清是我,浑身骤然绷紧,双腿便要屈膝落地。
心口骤然一沉,我抬手硬生生拦住她。
我再看不下去这幅光景,也无力在此多待片刻。
我转身出去,崔弘从廊下迎上来。
“驿里有没有女人?”我问。
崔弘愣了一下。
“……那种粗使的妇人就行,做事麻利些的。”
崔弘想了想:“后厨有个妇人,带着她孙女在驿里帮工,浆洗做饭都做,孙女十三四岁,也跟着搭把手。”
“叫她们过来。”我说,“别让她一个人待着。”
过了一会儿,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和一个瘦伶伶的小姑娘从后厨那边小跑着过来。
“后头那间房里住着一位娘子。”我开口,声音不高,“她受了惊,身上也伤了。你们进去帮她换身干净衣裳,看伤口上上药,再端碗热粥,她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
妇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垂下去,连连点头。
“她不吃,你们就慢慢劝。粥凉了换热的,一碗不喝换第二碗。不用急。”
妇人又点头,扯着小孙女往偏房走。走了两步,我又说了一句:
“别问话。她不会说话。”
妇人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她眼底有一层明明白白的讶异,但她没有问。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推门进去了。
没多久,那妇人领着小孙女一路小碎步到我面前,姿态恭恭敬敬,语气却硬:“回郎君,老奴好言相劝,娘子一口都未进,终究是……”她话到此处顿了一下,那瘦伶伶的小姑娘也剜了我一眼。
我闭上眼,胸腔涨得厉害。
我已然放软姿态,她偏要这般玉石俱焚,拿自己的身子同我死磕到底么。
太倔。
我走过去,蹲下来,端起矮几上那碗粥,抵到她嘴边。
她眼皮颤了一下,但嘴唇还是闭着。
我耐着性子再递,她依旧执拗避开。
最后一点耐心耗尽,我抬手扣住她下颌将热粥灌进去,她猛地一挣,一口全吐出来了,黏稠的米汤混着她口涎,淌进袖口,又滴在地上。
我举着碗的手僵在那里,垂眸看着她。
她眼底是一片死寂的荒芜,无恨、无怒、无求,是彻底放弃一切的空洞。
细碎的寒意顺着心口慢慢往上钻,我竟开始怕了。
“碧珠没事。”我好言相劝。
我甚至书信一封到弘农杨氏,言碧珠护主心切,是杨婉教得好,请杨家看在崔氏面上莫要责罚。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终于抬起脸,目光第一次落到我脸上,是对上了我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感激,没有松动,她只是确认了一件事,然后又把目光移开了,重新落回地上。
我几乎要被她气笑了。
好得很。
真好得很。
我步步迁就,她却得寸进尺。
屋内几人垂首伫立,噤若寒蝉,我偏过头吩咐:“灌。”
妇人迟疑的瞬间,我积压的暴怒彻底冲破,“灌!还要我教你?”
这一声呵斥,妇人浑身一颤,带着那名小孙女,一左一右制住她身形,抬手捏开她紧咬的牙关。
崔弘看着我,他怔了一下,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意外,
我很久没这样失态过了。这十几年经手的事情,桩桩件件都比今天这桩要棘手百倍,朝堂上的暗箭,族里的倾轧,哪一件不是要逼我变脸、要看我失态,可我从没给他们看过。
我永远都贴着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具,十几年贴得严丝合缝,贴到所有人都以为我没有情绪。
可方才我失控了。
我背过身去,抬手揉了揉额角,把那口气慢慢吐干净。
不能再耗在这里。
我是崔氏嫡宗子,宗族百口、门阀荣辱,千头万绪的重担尽数压在我肩头。
族里等着我议事的几桩田产纠纷,叔父之间为了个盐引闹了半年的龃龉,父亲来信里提过两回的世家联姻的章程,还有冀州那边几个门生故吏递上来的折子,压在案头堆了快三个月了。
我身为崔氏继承人,从来不止只有儿女情长。
此地是她心怀陈望的念想之地,在这里,她永远心怀眷恋,永远对我抵触。
那我便带她回邺城。
带回我的地界,带回我一手掌控的天地。
从此,天地四方,她只能围着我转。
我深吸一口气,指节慢慢松开攥紧的掌心。
余生漫漫,我有的是时间。
我就不信,我竟驯服不了一个小小的她。
我目光落到站在阶下的妇人,“你们随队伍同行,一路专心照料车中娘子起居汤药。”
抬手示意崔弘取来财帛,递到二人跟前。“沿途衣食另行供给,这份酬劳先予你们,若伺候妥当,抵邺之后另有重赏。”
二人慌忙俯身谢赏,垂首不敢多言。
崔弘扬声传令,即刻启程。
妇人时常过来回话,说她几乎不肯动吃食,端去的热粥热汤,顶多抿一两口,便偏过头再也不碰。
我心底日夜揪紧。
车到颍川的时候,她发了高热。我站在榻边看着她,整个人蜷在被褥底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往日积攒的满腔火气,在她这副毫无生气的模样面前,彻底散得干干净净。
我怕了。
强行灌食又有何用?
她心已死。
我连夜提笔写信,快马加鞭送去弘农杨氏。
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杨婉跟忍冬说过话,见过她笑,知道她喜欢什么。也许她来了,忍冬能听进去一两句,也许那一两句就能让她把药喝下去。
杨婉到的那日,我站在廊下没进去。她在里面待了很久,后来她推门出来的时候,说:“她还是不肯吃。”
短短五个字,像一盆彻骨冰水,从头浇落,将我心底最后一点侥幸彻底浇灭。
她走后,我独自立在廊下,久久未动。
我好像……真的做错了。
是我一意孤行,强行将她拘在身侧,步步相逼,硬生生耗光了她所有的生机。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所有支撑,连站立都觉得艰难。
“崔弘,你说……我是不是,该放她走?”
廊下的灯晃了一下。
我没看他,也没听到他的回答。夜色里只有风从庭院深处穿过来,带着湿泥和草叶的气味。
半晌,才听到他带着几分迟疑开口:“郎君,属下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他说:“忍冬娘子如今已是心如死灰,旁人劝慰和汤药滋补全都无用。但属下记得,她与属下之妹王小禾从前颇有交情……”
我猛地转过身看他。
我怎么把这个人忘了,这是眼下仅存的唯一指望。
崔弘见我反应,接着说下去:“属下想着,能向江东官府打探一二,兴许能寻到小禾的下落。她若来了,或许能唤起忍冬娘子的求生之心。如今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我心头猛地一颤,攥紧了廊下木栏。
“快去。”
话音刚落,我又立刻出声拦他:“不,先别动身,我即刻亲手修书。托付弘农杨氏牵头,联动颍川郑氏,彻查各地户籍名册。但凡需要人情、钱粮、田产置换通路,无需报备,尽数应允。”
“再加急传信我母族王氏诸位兄长。动用王氏江东全部眼线人脉,全境搜寻,不计代价。”
“务必、尽快,寻到王小禾。”
崔弘躬身领命:“属下明白!即刻办妥!”
他不敢耽搁半分,转身疾步离去。
我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心里那一小片暗处忽然亮了一下。
等待的日夜格外熬人。
这些天杨婉也曾私下寻我,劝我不如放手。
我一遍遍自问,或许真该放手了。
心里只剩最后一丝念想——
再等等崔弘。
远处院门外骤然传来急促的奔跑脚步声,亲卫扬声呼喊,声音里藏不住一路疾驰的激动:
“郎君!崔弘回来了!人寻到了!”
崔弘满身尘土奔入院中,马匹尚且在院外喘着粗气。他身后紧跟着一个女子,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路途奔波熬得面色憔悴。
她一双眼睛四下慌乱扫视,一看见我便急声追问:
“忍冬在哪?快带我去见她!”
崔弘立刻侧身引路,我下意识跟在二人身后,停在内室门前半步之外。
她脚步顿在门前,指尖悬在门板上,迟迟不敢推开。
迟疑片刻,才缓缓抬手,轻轻推开门缝走了进去。
我同崔弘立在门外,周遭静得只剩屋檐滴水的声响。
里面先是一阵死寂,接着传来压抑的哽咽,紧接着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呼唤撞进我耳中。
“小禾——!”
那一声唤落在我心头,我心口骤然发酸,酸涩裹着无尽落寞漫上来。
这是第二次,我听见她主动喊出旁人的名字。
她能唤陈望,能唤小禾,唯独我的名字,她这辈子或许都不会再出口罢。
这些日子悬在心口的那块重石,就这么悄无声息卸了下去。
我整个人靠在廊柱上,手心里全是汗。
一声闷雷从远处滚过来。
砸下来了。
豆大的雨点打在瓦檐上,像要把天地都砸穿。
我转过身,一脚踏进雨里。
雨水顺着衣领往里灌,冷得人一激灵,可我觉得痛快。
“郎君——郎君!”崔弘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伞——没带伞——”
我没有回头,我继续往前走。
这场雨来得真好啊。
把那些天、那些夜,全冲走了。
走出去很远,身后崔弘的脚步声一直跟着,声音被雨声压得有些听不太清:“郎君……小禾如今来了,忍冬娘子也有了起色。不知郎君对她们……往后有何安排?”
我偏过头看他一眼,雨太大,他的脸在雨幕里有些模糊。
他顿了一下,又说:“属下想着……要不拨些银钱,让她们去江东谋生也好,寻个安稳住处也罢——总比留在这里……”
我停住了,崔弘也停住了。雨水从檐角成串地往下坠,砸在脚前的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我皱起眉头,
“走?”
“她为什么要走?”
崔弘愣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轻声说:“郎君之前不是……提过……”
我停住脚步,偏过头,压眉看了他一眼。
雨幕里,他那张脸被水汽模糊了几分,可他脸上的变化我没漏——先是愕然,然后是迟来的醒悟,最后是后知后觉的收敛。
我冷哼一声,他怎么会这么说?
我的亲卫,我的家臣,劝我放她走。
既然小禾来了她就能好,那就把小禾留下。既然好了,为什么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