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琰视角15
第六日,我便决意启程归邺。
不能再等了,颍川这边拖了太久,若再不回邺城,崔氏在朝堂上那几处要命的位子就要被顶了去。
天热得邪,今年有大旱,颍川那边的河见了底,沿途田里的庄稼蔫得趴在地上,水成了金贵东西,驿馆里备的水也越来越少。
我心里开始发沉——
旱成这样,流民就会多,流民一多,路就不好走了。
袁家也不是省油的灯,素来擅长阴私构陷,为防不测,刻意更改每日行进路线、轮换宿营驿站、多拨斥候四面探路。
这一路西行归邺,整整五日。
行至官道中段,车队骤然停滞。
前路麦田空旷,林木稀疏,死寂得诡异,我勒马驻足,示意崔弘探查。
不过半刻,崔弘带回一群流民,四五十余众,老弱妇孺俱全,为首汉子跪地叩首,哭诉河内贼乱毁村,无粮求生,只求一口吃食。
不必细想,必是袁家手笔。
冀州边防定例:渡口要道严禁流民聚众通行,违者可直接驱斩。
他们刻意将这批百姓驱至此处,一来以流民堵路,拖慢我行军节奏,耗损体力;二来借我之手定流民之罪,若我斩杀流民,便落得残暴嗜杀的口实,败坏我名声,若我放任通行,便是渎职违制,可被朝堂弹劾。
进退皆是死局。
我望着瑟瑟发抖的众人,心底冷然。
他们是棋子,是无辜的牺牲品。
权衡片刻,我吩咐崔弘取两袋粮草,予他们生路,指山南无人设防的荒山小径,令他们绕行离去。
我能做的,仅此而已。乱世棋局,我自身深陷局中,无力普渡众生。
可袁家的算计,从来不止一步。
流民滞留官道的一个多时辰里,日头毒辣暴晒,我麾下亲卫、战马、弓弩尽数耗损。
待流民散尽,崔弘清点人手,果然出事。
两名斥候、一名步卒失踪,最终只寻回步卒尸首,脖颈一刀毙命,绝非流民所为。
车队再度启程,全员士气低落,人马俱疲,行进速度大不如前。
行至日暮,两山缓坡夹道,前接开阔平地。
我勒住马缰,静立凝望许久。
周遭太静了。
盛夏时节,本该蝉鸣鸟啼不绝于耳,此刻却死寂一片,连一丝风动虫声都无,和白日那片异常静谧的林子如出一辙。
崔弘打马快步上前,低声问询:“郎君?”
我没有应声,眼底微眯,视线死死锁着两侧坡地,浑身神经早已绷至极致。
是局,彻头彻尾的死局。
白日那群流民拖延的那一个多时辰,耗我体力,乱我阵型,探我虚实,给暗处伏兵争取时间,掘坑藏形,布下这天罗地网。
“后队变前队,往回撤。快!”
话音未落,破空尖啸骤然炸响。
密集箭雨扑面而来,一块块覆土木板被猛地顶开,无数黑衣蒙面人从坑底跃出,手握利刃,蛰伏已久。
战马中箭,痛嘶一声高高扬起前蹄,我借力纵身落地。
“护住大郎君!”
崔弘厉声嘶吼,亲卫立刻结阵挡在我身前。
可来不及了。
伏兵距离车队不足三十步,近在咫尺。麾下弓手尚未绷弦搭箭,箭壶尽数挂在马背,阵型全然来不及铺开。
蓄谋已久的绝杀,猝然落顶。
刀光翻飞,鲜血四溅,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的脆响瞬间撕碎暮色。
数名黑衣人径直朝我合围而来,招招致命。
我侧身避开身后劈来的刀锋,余光扫过马车的刹那,浑身血液几乎骤停。
有几名刺客,绕开厮杀阵型,直奔后方马车而去。
他们的目标,是她。
马车猛然一歪,车辕被利刃生生砍断,下一瞬,她那道孱弱的身影,竟自己从颠簸倾斜的马车上跳了下来。
这一刻,周遭漫天刀光尽数被我抛诸脑后。
我什么都顾不上了。
抬手震开扑上来的黑衣人,大步往前冲,攥住她手腕,不等她挣扎,直接将人扛上肩头,一头扎进林子暗处。
我不怕死,这些年来,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可我绝不能让她死在这里。
若是今日她因我而殒命于此,我纵使苟活也永世无法饶恕自己。
她趴在我肩上,一直在挣。
一开始是呜咽,闷在我肩窝里,然后开始捶我,拳头落在背上,不疼,但烦。
我一猜就是为了她那驴。
当真荒唐得很,她那头灰驴,我看着就来气。
但我还是喘匀了半口气安慰她:“你那驴比你还精,它会来找你。”
这话半点没能安抚住她。她身子来回扭,像离水挣扎的鱼,晃得我脚步不稳。
脚下一空,左脚踩进土坑,险些一同栽倒。
我又急又躁,偏偏对她半分脾气都发不出。
只能暂且将她放到地上,结果她不管不顾,自己撒腿就跑。
她步子虚浮,膝盖打颤,随时要一头栽下去。我快步追上,再度扣住她手腕,她奋力挣了挣,没能挣脱。
我耐着性子,拽着她穿行在乱石荒草之间,往密林深处跑。
直到身后厮杀声响被层层林木隔断,一点点淡下去,追兵的动静终于远了。
一路行至河滩,周遭安安静静,再听不见异响,算是暂时安稳。
就在这时,坡顶传来动静。
我抬眼一望,竟是那头灰驴立在高处,两只耳朵直直支着。
她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挣开我的手直冲过去,我伸手慢了半拍,没能拦住。
月光铺落下来,将这一幕照得清清楚楚。她发丝缠满干草尘土,狼狈不堪,可贴着驴身的刹那,整个人像是重新活过来。
灰驴慢悠悠晃了晃脑袋,拿额头拱她,将她顶得向后一仰,她反倒抱得更紧。
而我,立在几步开外,脚下踩着凉沙,河风扫过后背。
那驴看我一眼,打了个响鼻,尾巴随意一甩,一副心安理得的模样。
我心里堵着股莫名的气,却不好发作,只能往旁边走了两步,踢了一下脚边的卵石,石子落进河水,咚的一声。
罢了。它能寻来也好,这下她该不会再无休止闹腾。
待到准备涉水渡河,我走到她面前,俯身打算抱她。
她身子立刻往后撤,抬手指了指驴背,手势干脆:我骑它。
我手伸出去,停在半空里。
只能把她放到驴背上,她坐稳了,手抓着驴鬃毛,一眼都没看我。
我牵起缰绳往河里走,她坐在驴背上,影子落在水里,一荡一荡的,我没有回头看她。
过了河,我把驴牵到沙地上,刚转过身想把她抱下来,她便从驴背上跳下来了,躲得极快,头也不回,牵着驴往草密的地方走,那头驴跟在她身后,甩着尾巴,趾高气扬。
我心里更闷了,但也无话可说。
她走了那么远的路,又过了河,晚上山里凉,风一吹,必定要受寒的。
我伸手把地上的枯枝乱叶拢成一堆,又捡了一些干茅草塞在底下,摸出火石。一下,火星溅出来,落在茅草上,亮了一下就灭了。
我换了个方向,把枯枝架得高一些,再打,火星溅上去,烟大了起来,呛得我偏头咳了两声,火还是没着。
我直起腰,眨了眨眼,正看见她蹲在不远处的一片沙地上。她已经清出了一块圆桌大小的空地,手掌把碎石和浮草推开,又用手指刮去一层湿土,露出底下偏干的黄土。
她从矮树丛那边抱了一捧枯枝干草回来,分门别类码在地上,蹲下来把松针薄薄铺一层,再把茅草揉松堆上去,捏出一个空心小窝,最后把细枯枝交叉架在上面,留着空隙,用两块石头砸出火星,低头去吹。
吹了十几口,干草冒烟了,她把冒烟的干草塞进枯枝底下,趴低了继续吹。
火苗窜上来的时候,她抬起头,拿手背蹭了一下脸上的灰,像一只刨完土的土拨鼠。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堆只冒烟的湿柴,又看了看她那团旺旺的火,手里那两块火石忽然变得很沉。
我连火都生不了。
从前在军帐中调兵遣将,舆图上的山川河流都在眼中清晰铺陈,仿佛伸手便能按住此地与彼地之间的脉搏。
可当那些山川河流真的摆在面前,一条河、一堆柴、一团火,我却连这方寸之间都掌控不住。
火光颠颠跳跳,她人还发着热,气色虚浮,手上却半点不乱。
又去割草铺榻,把捡来枯枝靠着石头码齐,兜住穿野滩的夜风,寻来细枝搭起架子,湿透的衣裳逐一铺开晾好,乱糟糟的处境,被她打理得条理分明。
我眼底沉沉一动。
真是块活生生长不死的料子。
若是给她三日光景,这片荒滩,她说不定真能生生捋出一间屋子来。
心底漫上来几分自嘲。
我半生手握权柄,可剥去家世仆从,竟寸事难办。到头来反倒要一个带病的女子,将所有琐事一一兜住。
窝囊得可笑。
念头正辗转,她捧着一捧草药走近,默默将草束推到我面前,示意我处理伤口。
心口轻轻一烫。
她是不是在意我的?
这个念头像一棵刚冒头的草芽,软软的,带着一点试探,我想把它压下去,可它压不住。
她要是真恨我恨到骨头里,又何必管我死活。
说到底,她心里是有我的。
我默地垂下眼睫,唇边涌上来一点笑意,又硬生生压回去。
下一秒便瞥见她膝头洇出暗红血痕。
心口骤然一揪,我立刻向前,想要替她掀开破损衣料敷上药草。
可我的指尖刚凑近,她身子瞬间发颤,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寸。
就这一寸,像一把刀割在我心口上。
又是陈望那一日的画面。
崔弘当初明明劝过我,如果我当时听他的,先把她挪走,不让她看见那一幕,她是不是就不会怕我怕成这样。
她心里那根刺是我亲手扎进去的,拔不出来了。
我压下心底翻涌的涩意,强行稳住心神,执意替她敷好草药,缠好布帛。
她太累了,沉沉睡了过去。
夜里山风钻人,睡沉了最容易反复,我脱下身上外衫,盖到她肩头。
心底思绪翻飞——
进了太行山,人烟更稀,前路茫然。我拿什么护她?一顶虚衔,还是这副连火都生不出的本事?
还没想多少,便见她迷迷糊糊抬手,一把扯下来,随手扔到一旁,翻个身继续昏睡。
我拾起衣裳重新盖上。
不多久,又是一扬手,衣裳再度落地。
真是块犟骨头。
我搬起起草料堆边四块大石,等再次将衣裳铺开,裹住她整个人,衫角压住石块,牢牢固定住,这下任凭她怎么挣,也掀不开。
不多时,她果真抬起身,伸手想去挪石头。
“别动。”
四目相对。
“你还在发烧。”
她又摇头否认,我心里一股火气隐隐往上涌。
好生劝说听不进去,事事同我拧着来。
我沉下声调,重复一遍:“盖上。”
她望着我,迟迟不动。
我目光稳稳压过去,第三次开口,声音更沉:“盖上。”
她妥协了,默默躺回去,不再去碰那块压着衣裳的石头。
这一夜睡得浅,天光朦朦胧胧,还没彻底透亮时我便觉饿得发慌,她必定更难熬。
得寻些吃食。
可我分不清山野里哪些草木能入口,思来想去,只能去找野果。
顺着坡地一路往林子里钻,九月时节,熟透的果子早叫飞鸟啄得干净。我矮着身子,在灌木丛石缝之间来回翻找,来来回回寻了大半片山坳,才扒出几颗青硬小果。
我摘了一捧,拿到河边洗了,蹲回她旁边等她醒。
没过多久,她悠悠转醒,我把果子递过去,她接过一颗咬了一口,酸得眼睛眯起来,整张脸都皱成了一个小团。
随便一点酸涩,都能让她露出这般可爱的小模样,心底忽然冒出星星点点的欢喜,压都压不住,密密麻麻往上冒。
我低声问:“酸?”
她乖乖点头,默默把果肉咽下去。
吃完后,她抬手折下河边细枝条,撸净叶片,捏在手里掂了掂,嫌软没劲,随手丢开。又转身钻进林子,挑着坚硬枝干折了数根,捡一块锋利石片,低头细细把枝头削尖。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些山野求生的活计,她熟得像刻在骨血里。
她挽起裤腿,踩着浅水往河心走,静立水中屏息等候。不过片刻,手腕一送,木刺穿透水波,稳稳钉住一尾游鱼。
我看得怔神。
她凭手感盲戳尚且能五中其二,我论眼力、定力、准头,断然不会输她。
我上前一步,伸手拦下她手里的木枝,“我来。”
接过她削好的枝干,我脱鞋踏入河水。冰凉河水漫上小腿,我站定身子,目光死死锁着往来游鱼。
看着简单至极。
不过盯准、落杆、穿刺。
我凝神蓄力,瞅准一尾最肥的游鱼,手腕骤然发力刺下去。
一空。
我心底微滞,强行压下难堪,重新稳准心神。
再来。
又是一空。
接连数次,次次落空。
我越是急躁,水波越乱,游鱼越警觉,次次精准避开我的木杆。偶尔堪堪擦过鱼身,也被它猛地挣开,摆尾逃得干净彻底。
我立在浅水中央,握着木棍僵在原地。
往日拉弓挽箭、千里取靶的准头,在这方寸河水里,半点用不上。
太丢脸了。
我沉默递回木棍,自觉退到一旁。
她倒没取笑的意思,接过枝干踏入水中,依旧是不急不躁的姿态,但每一记都稳、准、狠。
不过片刻,数尾活鱼便被她尽数戳上岸,我蹲在岸边,她洗鱼,我盯着。
她掏内脏,我盯着。
她刮鱼鳞,我依旧盯着。
越看越面皮发烫。
她身子刚好退烧,身子本就虚乏,本该歇着静养。反倒我四肢完好,却只能杵在一旁,看着带病的她忙前忙后,白白等着吃食。
我往前挪了半步,出声:“我弄。”
她没多言,直接把石片和鱼递过来。
我接过,指尖捏着薄薄石片,下手极轻,一点点细细刮鳞,动作远不如她干脆利落。
刮完第一条,我抬眼望她,见她点头示意,又垂头慢慢处理第二条。
等我笨手笨脚收拾干净,她已经寻来新枝,串好渔获,架在重新燃起的火堆上。
火苗舔着鱼身,油脂滋滋往外冒,一滴滴落进火堆,腾起细碎白烟。
鱼熟得极快。
她递来一尾烤好的鱼,我张口咬下。
外皮微焦,内里鱼肉嫩得发软,没有盐,但带着一股河水的清甜。
我余光落在她脸上,心头骤然一乱。
方才只顾着吃鱼,此刻定睛去看,竟看得有些发晕。
她沾着油光的唇亮晶晶的,软软的,被火光衬得格外鲜亮。
世人皆说秀色可餐,今日才算真切明白。
桌上珍馐再香,也不及她一分好看。
太可爱了。
狼狈也可爱,睡熟时也可爱,安安静静啃鱼的模样,更是可爱得入心入眼。
心底那点躁动不受控地往上涌,思绪慢慢飘远。
我本来是要带她回邺城的。
回崔府,回那座高墙大院,把她放在我的宅子里,给她侧室名分,用最好的东西养着,让她安安稳稳地过完后半辈子。
这条路平坦,安稳,我自觉对得起她。
可此刻我坐在这河滩上,吃着她烤的鱼,看着晨光从她肩头滑落,心里忽然——
不想回邺城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我活了二十多年,人生只有一条轨道:读书、入仕、立功、娶亲、承袭爵位,把崔氏门楣撑得更高。
可此刻,我看着她低头吃鱼的样子,看着她腮帮子微微动着,看着她用指尖撕下一小块鱼肉放进嘴里,又撕下一小块,
那些东西,邺城、崔氏、爵位、门第、数不尽的重担牵绊……通通隔了一层厚厚的流水,晃晃荡荡,模模糊糊,再也抓不真切。
唯有眼前这个人,是滚烫的、鲜活的、实实在在的。
我心底兀自胡思乱想。
若是我此刻直白同她说,我们不回去了。
崔氏我不要了,功名我不要了,所有身外之物我通通弃了。
你去哪儿,我就跟着你去哪儿。
她会是什么表情?
会抬头看我一眼吗?
会不会只当我是疯了,看我的眼神,只剩荒唐和不可理喻?
可我是真的如此想。
此刻,火堆的热风烘得人心底发烫,她就坐在两步之外,安安静静啃鱼,河面风拂过来,裹着水汽、草木清气,干干净净。
我忽然无比笃定。
若是她肯带我走,我这辈子,一定会很过得幸福。
我不要别的东西了,我更不想做什么清河玉郎,不想做崔氏宗主,我只想单单做崔琰,只想追着她的脚步。
她想去何处,我便跟着去往何处,哪怕天涯海角,哪怕荒村野岭,但凡有她,便是家。
许是我看得太久,她像是有所察觉,拿起手背仓促蹭了蹭唇边油渍,抬眼匆匆和我对视一瞬,猛地垂下头。
那是戒备,是刻在骨子里的惧意。
我心头一沉。
方才心底所有炽热的憧憬,缓缓冷了下去。
心头泛出酸意。
我在看什么?我在想什么?
痴心妄想。
于她而言,我从来都不是什么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