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宫宴
白霜泣看见渡昭她们进来,朝这边微微抬了抬下巴,嘴角挂着一抹得意又矜持的笑。
渡昭礼貌地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别的。
她悄悄环顾四周,目光从左侧的席位一路扫上去。
应该是其余的几位王女王男,坐在妖王左手边,按长幼排序。
因为她看到第四个是白晏辞了。
风月之地那晚追着她们满楼跑,很难不记得。
今日他穿了一身玄色锦袍,神情冷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渡昭又往妖王方向看了一眼,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妖王右手边,高位之上,还有一个空着的位置。
那个位置装饰得比最受宠的白霜泣的席位还要精致。
案上摆着一整套青瓷酒具,一碟糕点,一碟灵果,筷子、勺子、碟子、酒杯一应俱全。
明显是有安排人坐的。
可现在空空荡荡,没有人。
渡昭没忍住多看了那个空位几眼。
初绫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说那个位置是给谁留的?”
“不知道。”
渡昭同样压低声音,“可能是哪个没来的王室成员?”
“九公子?”洛京灼猜测。
渡昭没接话。
也不是没可能啊,毕竟从他们进入妖界以来,那个九公子的身份看着很高啊。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
妖王白若眠从王座上直起身,动作不紧不慢,像是一头慵懒的巨兽缓缓舒展了四肢。
宫娥们立刻鱼贯而入,手中的银盘盛着各色珍馐,摆满了每一张案几。
酒是青丘特产的百花酿,倒在白玉杯里,呈现出淡淡的琥珀色,酒香混着花香的甜意弥漫开来。
白若眠端起酒杯,目光扫过殿内,声音不响,却字字清晰。
“今日设宴,一来是给我儿九王女接风洗尘,二来是为答谢九王女的救命恩人。”
她抬手指向渡昭这一桌。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过来。
渡昭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她不太喜欢这种被所有人盯着的感觉。
白霜泣适时起身,朝白若眠行了一礼,声音清脆:
“母王,恩公她们修为深厚,那日遭人埋伏,若不是她们及时出手,女儿恐怕——”
“既然九妹的恩人,自然也是青丘的贵客。”
五王男白霁修忽然开口,笑着举杯,“本殿下敬诸位一杯。”
语气客气,笑容得体,只是后槽牙都快要咬碎了。
原来就是他们坏了他的好事,他记住了。
渡昭注意到,他说“九妹的恩人”这几个字时,眼底没什么温度,甚至有点咬牙切齿。
二王男白风羽也向他们举杯致谢。
他一向和白霜泣亲近,再加上他看到了渡昭身边的温颜雪,眼睛都直了。
八王女白期雪平日里就是白霜泣的跟班,自然也跟着举杯。
渡昭以茶代酒象征性地回了一杯,“承蒙夸奖,各位殿下言重了。”
酒过三巡,白若眠开始说话了。
她说话的时候语调慵懒,每个字都故意拖着一截尾音。
但她夸耀白霜泣的时候,语气明显热络了许多。
“霜泣这孩子,虽说年岁不大,但聪慧过人。”
“近来处理族中事务井井有条。”
“尤其是应对今日作乱的蛇族之事,更显才干,本王甚是欣慰。”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微妙变化。
白霜泣坐在位置上,腰背挺得笔直,面上带着得体的笑,但那笑里藏不住得意。
“母王过誉了,女儿不过是......”
“王女自然是好的。”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左侧席位上响起,打断了她的话。
渡昭循声看去,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狐族长老,胡须垂到了胸口,目光浑浊却锐利。
老狐狸。
渡昭在心里想。
那位长老站起身,朝妖王行了一礼,语气不疾不徐:
“只是老臣有一事不明,斗胆请王上指教。”
白若眠挑了下眉,像是早知道他要说什么,懒懒地抬了抬手:“说。”
“王女受王上厚爱,这是青丘之福。”
长老说,“只是老臣听闻,王女上月私自调用城防营三百精兵,说是要围猎。”
“结果却让那三百精兵在山中陪她玩了三天,误了边防巡视之期。”
”此事,老臣想请王女给个说法。”
殿内安静了一瞬。
白霜泣面露错愕,随即道,“长老言重了。”
她放下酒杯,语气镇定,“城防营的事,本王女是有调令的,并非私自调用。
“至于边防巡视……”
“王女有所不知。”
另一个大臣站起来,“那三百精兵调走的三日,边境正好有小股妖族流窜,接防的兵力不足,险些出了岔子。”
白若眠倒是没有多大反应,不仅没有勃然大怒,反而维护白霜泣,
“那不是在险些吗?又没真出事。”
殿内几个大臣交换了一个眼神。
又一个长老站起来,这次是个老妪,拄着拐杖。
“老身也有话要说。”
老妪慢吞吞地开口,“王女上月在坊间纵马,踩塌了三条街的摊位,伤及平民十七人。”
“王上拨了灵材安抚,此事便按下不提。”
白霜泣反驳:“本宫没有纵马!分明是那马儿突然发狂了,本宫根本拦不住。”
她原本骑得好好的,后来不知马儿怎么发狂的。
如今想来,许是她的某位好哥哥为了今日能参她一本才动的手脚。
“可上上周,王女在灵矿场与人起了口角,当场命人封了矿场三日,导致灵矿开采停滞,耽误了多少工期,王上可知道?”
白霜泣的脸色终于挂不住了。
“那是那矿场的管事先对本殿下不敬……”
它们偷奸耍滑,甚至敢想偷灵矿。
老妪立刻打断她,“王女好大的威风。”
“只是那管事的,是灵矿场的老资历,在青丘干了六十余年,从未出过差错。”
”王女一句话封了矿场,可是误了多少事。”
“王上英明,九王女虽得宠,却当自省!”
“五王男、五王女皆有功绩,反观九王女……唉。”
进言声此起彼伏,明显有其他王女王男的暗中授意,轮番指摘白霜泣的“过错”。
“够了。”
白若眠冷声开口。
就两个字,声音不大,但殿内瞬间安静。
白霜泣咬着唇坐下,眼圈微微泛红。
白若眠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些站着的长老和大臣,嘴角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今日设宴是为待客,有什么话,改日朝上说。”
她说完,端起酒杯,朝渡昭这边微微举了一下。
渡昭几人连忙举杯回应。
心里却转了好几个弯。
他们没想到来出席宫宴还能看到这一出戏。
只是,这戏,唱得也太明显了。
那些长老、大臣,一桩桩一件件把白霜泣的劣迹数落出来,当着外人的面,毫不留情。
不用说都知道是其他王女王男的手笔。
渡昭侧头看了一眼洛京灼。
洛京灼正端着一碟灵果吃得欢,完全没在听。
察觉到渡昭的目光,他抬起头,嘴巴里还嚼着东西,含混不清地开口:“怎么了?”
渡昭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压低声音:“你没听见?”
“听见了。”
洛京灼咽下果子,用袖子随意擦了擦嘴,“俗话说惯子如杀子。”
“我以前在凡尘间父皇母后也算宠我的,但也不至于把我宠成白霜泣这副德性。”
他说着,拿起一个灵果又往嘴里塞,据说这是什么魅果,吃了会变好看来着。
从前他没觉得自己容貌有问题,可来了青丘后,这些狐族怎么个个都长得那么好看!
渡昭没接洛京灼的话。
她把视线重新投向大殿。
白霜泣的脸色很不好看,咬着唇,手指捏着酒杯,指节泛白。
她的眼眶红红的,但眼泪始终没掉下来,硬撑着那副骄傲的姿态。
而白若眠呢?
她靠在王座上,端着酒杯,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群臣和王女王男们,最后落在白霜泣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怒意。
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就只是……看着。
像是在看一出早就排好的戏,知道每一句台词,知道每一个转折,却只是看着,不喊停。
渡昭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不对劲。
如果白霜泣真像这些人说的那样,是个烂泥扶不上墙,什么用都没有的人。
那妖王怎么可能会宠她?
一个王座上坐久了的人,不可能真的昏庸到那种程度。
除非——
这盛宠本身就是一种安排。
那些恃宠而骄的嚣张跋扈,那些仗着宠爱犯下的大错的不在少数。
渡昭想起自己前世看过的小说。
一些大户人家的子弟,越是那些被捧在心尖上养的,越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因为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们,等着他们犯错,等着他们把柄落地,然后一拥而上。
宠溺,有时候是最温柔的刀。
杀的不是人,是名。
渡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垂下眼。
看来这个白若眠也不一定真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宠爱白霜泣。
毕竟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白若眠显然就没有为白霜泣计深远过。
或许白霜泣大概不知道,自己以为的宠爱,也许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安排的消耗。
而那些在暗处煽风点火的王子们,那些在朝堂上推波助澜的大臣们,他们未必是真的在意白霜泣的所作所为。
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借口,一个名正言顺把她拉下来的借口。
“德不配位”四个字,从来不是什么谏言。
是刀子。
“师妹,你在想什么?还是身体不舒服吗?”
玉芙辛低声问,她见她走神游离很久了。
渡昭放下酒杯,冲她笑了一下,“师姐,我没事。”
她说着,视线不自觉地又扫了一眼那个空位。
高台之上,妖王右侧,宴会已经过半,那个位置却始终无人入座。
——
宫宴的热闹到了极致,反而显出几分虚张声势。
殿内觥筹交错,酒香混着脂粉气在空气中浮沉。
白霜泣被群臣连番弹劾之后,脸色青白地坐在位置上,手指攥着酒杯,指节泛白,再也不复开场时的得意张扬。
白若眠依旧斜倚在王座上,神情懒散,像是什么都没看见,她的目光只落在歌舞上。
十来个狐族舞女涌入殿中,身姿曼妙,衣带翻飞,在大殿中央旋转着,脚步轻盈得像踩在云上。
乐师们奏起青丘特有的乐曲,曲调婉转缠绵,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妖冶。
但渡昭注意到,好几个人的心思都不在歌舞上。
二王子白风羽正端坐在席位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案几。
目光总是直勾勾地盯在温颜雪身上,眼底的欲望毫不掩饰,简直呼之欲出了。
温颜雪显然也察觉到白风羽的目光了,但她面色如常,端坐席间。
只是栖芜剑放在身侧触手可及的位置,既不过分警惕,也不给人可乘之机。
极品木灵根的修士,心境稳得像一棵扎根千年的古木,不是那么容易被动摇的。
四王子白晏辞坐在白风羽下席,面色冷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渡昭注意到,他偶尔朝她这边瞥来的目光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
那种审视让她后背微微发凉。
风月楼那晚,她躲在暗处看到了白晏辞的灵植交易。
虽然当时蒙着脸,身形也刻意遮掩了,但保不齐就怕被白晏辞发现端倪。
七王子白景弦面上温润如玉,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散漫笑意,看起来人畜无害。
但渡昭记得,白霜泣跟她说过,七王男的生父出身低微,最不得妖王宠爱。
但能活到现在还混了个王男的位置,不可能真的那么人畜无害。
在来宫宴之前,渡昭就和微生竹汀打听过这些王室成员的底细。
白霜泣最为得宠,几乎所有王男都看不过眼,但最看不惯她的就是五王男白霁修。
为什么?
因为偏偏白霜泣样样不如他,却因为妖王的宠爱处处压他一头。
这种落差,换谁都受不了。
渡昭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果碟。
灵果被切成小瓣,整整齐齐地码在青瓷盘里,边缘点缀着几片薄荷叶,看着精致,但她没什么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