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真正的九公子
大殿里的乐声忽然弱了下去。
舞女们纷纷退到两侧,殿门方向传来一声通报。
“九公子到!”
那声音拖得很长,在殿内回荡了片刻。
渡昭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好奇抬起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殿门。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抹红色。
大红色的衣袍,衣料上没有任何花纹装饰,纯粹得像一团流动的血。
衣摆很长,拖在玉石地面上,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像水面上漾开的涟漪。
待看清了来人的长相。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呼吸停了一瞬。
殿内的烛火在那人进门的瞬间似乎都亮了几分。
不是灯火变亮了,而是那张脸自带了一种光,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吸附过去。
眉如远山,眼含秋水。鼻梁高挺,唇色绯红。
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衬着那身红衣,像是雪地里落了一片红梅。
长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际,银狐面具挂在腰间,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行走间带起淡淡香风。
容貌绝艳,妖冶魅惑,却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清冷。
雌雄莫辨。
渡昭感慨,真是让人意内啊。
那张脸……与花容与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换了身男装,多了几分男儿英气。
她就知道,九公子就是花容与的另一个马甲。
噢不,应该是花容与在狐族的身份。
不过其他人并不知情。
洛京灼瞪大眼睛,低声惊呼:“我靠!那不是……男版的花容与吗?”
“花容与不是女的吗?怎么突然冒出个一模一样的男人?”
玉芙辛也愣住:“确实像极了。世上竟有如此相似之人?”
任欢颜脸色微变,暗暗思忖,圣女……不会和这位九公子有关系吧?长得太像了!
叶裴生皱眉,目光微沉:“先别声张。看情况。”
大殿里,九公子已经走到了高台前。
他没有跪拜,只是微微颔首,朝白若眠行了一个很轻的礼。
白若眠靠在王座上,看着他进来,嘴角那抹懒散的笑意终于有了几分真实。
“来了?”
“路上耽搁了。”
九公子的声音不大,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他抬步登上高台,走向那个一直空着的位置。
衣袍的下摆从台阶上拖过去,像流水一样无声。
然后在那个位置上坐下。
动作随意,像是回了自己的家一样自然。
渡昭注意到,从九公子进门到现在。
殿内所有狐族的大臣、长老,甚至那几个王子,神态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白风羽终于收敛了呼之欲出的欲望,眼底多了几分慎重。
白晏辞的表情虽然没有太大变化,但身体微微紧绷了起来。
就连狂妄自负的白霁修都正襟危坐了。
而白若眠——
她看九公子的眼神,和看其他所有王室成员都不一样。
不是母亲看儿子的那种温柔,也不是君主看臣子的那种威严。
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渡昭说不上来。
她想起自己之前猜测花容与是妖王私生子的事,现在看这个眼神,又觉得不像了。
白若眠看他的眼神里,没有亲情。
甚至有一丝说不清的忌惮。
但唯独没有母亲看儿子的那种东西。
渡昭把这团乱麻暂时压下,重新看向高台。
花容与坐在那个位置上,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轻转了一下。
白玉杯里的酒液晃了晃,映着头顶的灯光,流光溢彩。
他抬眼,视线从殿内扫过,像是不经意地扫过了渡昭他们那一桌。
目光停留了不到半息。
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但已经和渡昭对上了视线。
渡昭有点无语,这人怎么自己一声不吭失踪两天后,在宫宴上以另一个身份出现,还表现得若无其事。
相比于渡昭的平静,其他人却开始低声议论。
暗中传音:「渡昭,你在弥罗城的时候,不是借过这位九公子的名号救过人吗?」
「对啊,万一他认出我们,或者找麻烦怎么办?」
「咱们现在是伪装成带妖气的妖修,要是被拆穿……」
「现在正主出现,确实有些棘手了。」
大家忧心忡忡传音,渡昭真想直接说让他们不用担心了。
因为她假扮九公子那天,花容与本尊就在场啊!
还是他给他们提供的身份道具呢!
只可惜这大瓜目前只能渡昭自己知道,无法告诉他们。
渡昭传音安抚:「先看情况,他未必知道这些小事。」
玉芙辛:「也是,我们可不能先乱了阵脚。」
歌舞撤下去之后,殿内的气氛变了。
没过多久,二王男白风羽忽然起身,举杯朝渡昭一行人所在的方向,不怀好意地开口。
“母王。”
“今日宫宴是为款待九妹的救命恩人,儿臣本不该多言。”
“但有一事,儿臣思来想去,总觉得不吐不快。”
白若眠挑了挑眉:“说。”
白风羽站起身,朝温颜雪的方向看了一眼,眼底满是势在必得。
“这些贵客,九妹说她们是妖修,修为深厚。”
“但儿臣查了一下,青丘附近这几个大族的妖修中,似乎并无这几位的名号。”
“不知她们究竟来自何处,师承何门,为何恰好出现在蛇妖族绑架九妹的地方?”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
来历不明,来路可疑。
白霜泣脸色变了,她一脸不解:“二王兄,你什么意思?”
怎么回事,二王兄不是一向站在她这边的吗?
“九妹别误会。”
白风羽笑了笑,笑容有些玩味,“王兄只是在替青丘的安全着想。”
“毕竟,前些日子四弟那边也出了点岔子,据说有人混进了风月之地,偷了不该偷的东西。”
他说这话时,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渡昭一眼。
那夜白晏辞调动人手,对外宣称是有人偷了他的东西,抓贼出动静。
渡昭心头一跳。
白晏辞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放下酒杯,声音淡淡地接上了白风羽的话:“二哥说得不错。”
“风月之地那晚,有个蒙面人躲在暗处偷看。”
“虽然跑得快,但我在那人身上留下了一道追踪印记。”
渡昭的手指微微收紧。
什么追踪印记?
狐族既然还有这种手段吗?
白晏辞继续说:“那印记的气息,正是我狐族独有的妖气,和在场几位贵客身上的气息,有几分相似。”
此话一出,殿内一片哗然。
几个长老交头接耳,大臣们窃窃私语,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五王男白霁修慢悠悠地开了口,“四哥的意思是,九妹的救命恩人,就是偷你那些东西的贼?”
他特意把“那些东西”四个字咬得很重。
白晏辞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五弟,话不要乱说。”
“我只是说有几分相似,没说就是。”
“哦。”
白霁修拖长了调子,“那四哥的意思是,还要再查查?”
“自然要查。”
白晏辞站起身,转向白若眠,“母王,青丘近日不太平,儿臣认为,任何来历不明的人都不该轻易放进狐宫。”
“儿臣斗胆,请母王允许儿臣查验这几位的身份。”
白霜泣猛地站起来:“白晏辞!她们是我的客人!”
“九妹的客人,更应该查清楚。”
白晏辞不为所动,“万一有人别有用心接近九妹。”
“九妹年纪小,不懂分辨,做兄长的自然要多操一份心。”
白霜泣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温颜雪的手已经搭上了栖芜剑的剑柄。
叶裴生面色平静,但渡昭注意到,他坐的姿势微微变了,从放松变成了随时可以战斗的状态。
洛京灼咬着牙,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是要撕破脸了。”
连姝千的脸色不太好看。
她灵根受损,在风月之地受的伤也不小,现在真要动起手来,只怕不能护姐姐周全。
任欢颜的指尖已经扣住了袖中的法器。
气氛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渡昭的脑子转得飞快。
白风羽针对她们,怕因为想要得到温颜雪吧。
他看上了温颜雪,想通过这种手段给她们一个下马威。
好让温颜雪屈服,在青丘,他的势力不是外人能抗衡的。
而白晏辞针对她们,是因为风月楼那晚的事。
他不确定渡昭是不是那个偷看的人,但他的处事原则很简单。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反正杀几个没有身份背景的妖修,在青丘算不了什么大事。
而白霁修针对她们,当然是因为白霜泣。
他讨厌白霜泣,连带着讨厌所有跟白霜泣有关的人。
他们救了白霜泣,坏了他的好事,就是他白霁修的敌人。
三个人,三个不同的原因,三股不同的力量。
此刻却拧成了一股绳,同时压向了渡昭她们。
渡昭看了一眼高台上的妖王。
白若眠靠在王座上,神情依旧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样子,端着酒杯,慢慢喝着,像是根本没听见几个王子在说什么。
渡昭心里忽然有点明白了。
妖王不是没听见。
她是在等。
等看这场戏渡昭这些恩公们怎么收场。
渡昭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
高台上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笑声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殿内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高台。
花容与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他靠在椅背上,姿态比妖王还要随意几分。
一只手搭着扶手,另一只手把玩着腰间的一块玉佩,玉色温润,衬得他的手指愈发白皙。
“二殿下,四殿下,五殿下。”
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调子,“你们说了这么多,口渴不渴?”
白风羽皱了皱眉:“九公子,此事关系青丘安危——”
“二殿下觉得这几个人有问题?”
花容与打断了他,微微偏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白风羽:“不错。”
花容与看向白晏辞:“四殿下也觉得有问题?”
白晏辞:“自然。”
花容与转头,“那五殿下呢?”
白霁修:“九公子觉得没问题?”
花容与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好看得不像话。
殿内有几个侍女不自觉地红了脸。
“几位殿下说得都对。”
他说,“来历不明的人,确实该查。”
渡昭心里一沉,这个花狗到底站在哪一边的!
可下一瞬,花容与话锋一转。
“只不过——”
他站起身,红衣如流火般从高台上倾泻而下。
他迈步走下台阶,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殿内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花容与走到渡昭她们那一桌前,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渡昭。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但更多的是一种做给别人看的漫不经心。
然后他笑了。
“只是这几个人,我认识。”
殿内顿时炸开了锅。
白风羽的脸色微变:“九公子认识?”
“嗯。”
花容与转过身,面对着大殿,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以前游历四方时结交的朋友。”
“她们身上的狐族妖气,是因为我渡了些妖力助给她们修炼。”
“怎么,几位王男连我的朋友也要查?”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渡昭听得出来,那话里有刺。
白风羽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白晏辞的眼神更冷了,但没再说话。
白风羽沉默了片刻,但暂时没有理由发作,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九公子既然认识,那自然是误会一场。”
花容与没再看他。
他转过身,朝渡昭微微颔首,唇角含笑:“好久不见。”
渡昭看着他那张和花容与一模一样的脸和自己说话,嘴角微抽。
装,你继续装,我倒要看看你能装多久。
花容与不说破身份,自然有他不说破身份的道理。
渡昭皮笑肉不笑,语气平淡:“九公子别来无恙。”
两人对视了一瞬。
渡昭从花容与眼底看到了一丝促狭的笑意。
那笑意一闪而逝,快得像错觉。
花容与转身回了高台,重新在那张椅子上坐下。
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
白若眠向着花容与,既然花容与要保下他们,她自然不会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