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自己人
“诸位既然是九公子的朋友,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的声音依旧慵懒,但渡昭注意到,她看花容与的眼神变了变,“继续饮宴吧。”
白风羽回了席位,面色阴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不再往温颜雪那边看一眼。
白晏辞坐回去,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酒杯,目光沉沉地落在渡昭身上,像一条蛰伏的蛇。
花容与刚才替她们解围,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把话说得很死。
“我渡了妖气给她们修炼。”
这句话既解释了她们身上的妖气是从哪里来的,又暗示了这些人是他花容与的人。
在青丘,九公子的人,不是谁都能动的。
宫宴进行到后半段,气氛仍带着先前剑拔弩张的余韵。
白晏辞脸色铁青越想越觉得不甘心:
“母王,九公子虽说得轻巧,可那人身形确实与楼中偷窃之人相似。”
“若不查清楚……”
白霁修见状忍不住帮腔,“正是!儿臣以为,这些人来历不明,绝不能轻易放过!”
“九妹被宠得无法无天,连带这些外人也要护着,狐族颜面何存?”
两人一唱一和,目光直指渡昭一行人所在席位。
一直默默无闻的白景弦忽然站了出来说话,他如玉的面容带着温和的笑:
“五哥,九公子都说过了他们是九公子的朋友,那就是自己人了。”
“既然是自己人,还有什么好查的?”
“更何况她们还救了九妹,连母王都夸赞过了。”
“五哥,你说七弟说的对不对?”
他的声音悦耳,让人如沐春风。
一下子点醒了白霁修,他恍然大悟。
对呀,现在母王喜欢他们,她还看着,在母王面前闹起来,难免会不讨喜。
“七弟的话自然没错。”
白霁修向白景弦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还是七弟好,总在关键时刻帮他。
白晏辞害怕自己的那点事会被捅到母王面前,白霁修那个蠢货,怎么白景弦说两句可放弃了。
他可不会轻易善罢甘休,“母王……”
白若眠坐在主位,绝美容颜上仍带着浅笑,没等白晏辞说完便直接打断他。
她的声音柔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够了,晏辞,你今日的话已经太多了。”
“九公子既已开口,这些客人便是青丘的贵客。”
“谁再纠缠,便是不给本王面子。”
白晏辞脸色一变,却只能拱手退下,不敢再言。
白霁修幸灾乐祸,还好刚刚七弟提醒自己了,要不然被骂的就是自己了。
白霜泣松了口气,小声对渡昭道:“还好,恩人你们别怕,母王保下你们了。”
“今日九公子也帮了大忙。”
她可不想痛失自己的左膀右臂。
渡昭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投向高位上的花容与。
只见他懒洋洋靠在椅背上,正好朝她所在方向暗中眨了眨眼,那眼神满是戏谑与熟悉。
渡昭心底暗骂:这装货!明明就是花容与自己,还摆出九公子的架子,故意看热闹是吧。
洛京灼凑近她,低声嘀咕:“奇怪,这九公子一而再再而三地为什么帮我们?”
“咱们跟他素不相识啊,难道真是看在九王女的面子上?”
叶裴生神色凝重,压低声音:“此人深不可测。无缘无故出手,必有缘由。”
玉芙辛,“如今我们灵根受损,行事更需谨慎。”
任欢颜忍不住呢喃:“是啊,长得和圣女那么像,不会真有什么关系吧……”
圣女若是看到这张脸……
温颜雪轻抚剑柄:“先别多想了,能平安度过此宴已是幸事。”
花容与坐在高位,似是听见了他们的低语,唇角微勾,却并未再开口。
只是当目光扫过渡昭时,又带了那一抹只有她能懂的兴味。
宫宴将要结束时,白若眠起身。
她目光扫过渡昭一行人,声音温和:“诸位救了霜泣,便是狐族恩人。”
“本王特意在宫中为你们安排了别院,暂且住下,也好让霜泣尽地主之谊。”
“青丘灵气充裕,对诸位调养也有好处。”
语气是邀请,态度却不容推辞。
渡昭看了眼叶裴生,大师兄微微颔首。
他们现在的处境,住在狐宫反而比外面安全。
至少白晏辞不敢在宫里明目张胆地动手。
渡昭等人对视一眼,无法推辞,只能拱手谢恩:“多谢妖王厚爱。”
白霜泣高兴地拉住渡昭的手:“恩人,这下你们就住下了!”
”明日我带你们逛逛宫中。”
就这样,一行人住进了妖宫东侧的清霜院。
院中灵树繁茂,泉水叮咚,环境清幽。
分给他们的院子,不大,但布置雅致。
院中有一株灵树,树冠如盖,遮住了半边天井。
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一套粗陶茶具,看着朴素,拿起来才发现是上好的灵瓷。
渡昭住东厢,推开窗就能看见院中的灵树。
风一吹,树叶沙沙响,细碎的影子落在窗纸上,像水墨画里的笔触。
住进宫的当晚,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地转着各种念头。
花容与的脸。
九公子的身份。
宫宴上他倒是出尽了风头。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闷声骂了一句:“装货。”
第二天一早,渡昭在院子里打水洗脸的时候,一个宫娥送来一封信。
信封是素白的,没有落款,只在封口处压了一枚银色的狐爪印。
渡昭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四个字:
“别来无恙。”
字迹清隽,笔画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飘逸,和花容与这个人如出一辙。
渡昭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晌,把纸折了两折,塞进袖袋里。
她没回信。
回个屁,宴会结束后,花容与不知道在忙什么,连面都没露一下了。
——
接下来的日子,白风羽常来清霜院走动,名义上是探望恩人,实际上目光总黏在温颜雪身上。
他沉醉美色,几次借机邀温颜雪赏花论剑:“颜雪姑娘剑招不凡,本殿下愿与你切磋一二。”
“青丘美景,多的是地方可去。”
温颜雪每次都冷淡回绝:“多谢二王男美意,在下心系修行,无心他事。”
白风羽也不恼,只是笑得意味深长。
渡昭也渐渐摸清了宫里的局势。
说是摸清,其实也就是看明白了几个王女王男之间的关系。
妖王白若眠每日早朝,坐在那张高高的王座上,听群臣奏事,偶尔说一两句话,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
她说话的时候语调总是懒洋洋的,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能让该闭嘴的人闭嘴,该退让的人退让。
渡昭远远地旁听过一次早朝,回来后对洛京灼说了一句:“妖王这只老狐狸真是不好对付啊。”
洛京灼当时正在啃苹果,闻言抬头:“你怎么拿谁都比?”
“因为她确实有点厉害。”
这是实话。
白若眠能在王座上坐这么多年,生了一堆孩子还能稳坐钓鱼台,不是没有原因的。
她的每一个决定都像是随手为之,但事后仔细一想,每一步都踩在关键的节点上。
储君的消息是半个月前放出来的。
渡昭不太清楚具体是哪一天,只知道忽然之间,宫里宫外所有人都开始在谈论这件事。
酒馆里、街头上、甚至宫娥们私下闲聊时,三句话不离“储君”二字。
似乎妖王有意立九王女为储君。
消息的来源据说是妖王身边的一个近侍,酒后失言透露出来的。
但渡昭觉得,以白若眠的行事风格,这个“酒后失言”怕是故意为之。
消息一出,几位王女王男的反应各不相同。
八王女白期雪开始背地里频繁地召见朝臣,每次召见都关着门,一谈就是大半天。
白期雪在拉拢人脉,而且做得不显山露水,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她只是在“与臣下议事”。
四王男白晏辞的反应更直接。
他开始整顿自己手下的势力,清查风月那晚的事,把几个办事不利的手下直接换掉了。
他做事一向狠辣,不留余地,这次也不例外。
渡昭听说他一口气处置了七八个守卫,手段之严厉,连宫里的老人都觉得过了。
五王男白霁修的反应最激烈。
那天渡昭在宫里闲逛,路过五王子的院子,听见里面传来砸东西的声音。
哐啷哐啷,瓷器的碎裂声混着少年的怒骂,隔着两道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凭什么?!我哪里不如她?!”
然后是一声巨响,像是桌子被掀翻了。
渡昭脚步顿了顿,没停,继续往前走。
七王子白景弦的院子在妖宫最西边,位置偏僻,门口连个像样的影壁都没有。
但院子收拾得很干净,墙角种着几丛青竹,风一吹,竹叶沙沙响。
白景弦这个人,渡昭见过两次。
一次是宫宴上,他坐在末尾,安安静静地喝酒,整场宴会没说几句话。
另一次是在宫里的小花园,他一个人坐在亭子里看书,看见渡昭路过,抬头冲她笑了笑,笑容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
“渡姑娘。”
他叫住她,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温度。
渡昭停下脚步,客气地行了个礼:“七殿下。”
“不必多礼。”
白景弦合上书,指了指对面的石凳,“要不要坐一会儿?”
渡昭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白景弦给她倒了杯茶。
茶是普通的清茶,泡得刚好,不浓不淡。
他倒茶的动作很稳,水流细而均匀,像是做过无数次。
“住得还习惯吗?”他问。
“挺好的。”渡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多谢七殿下关心。”
“叫我景弦就好。”他笑了笑,“殿下殿下的,听着生分。”
渡昭没接这个话。
白景弦也不在意,重新翻开书,继续看。他不是那种冷场就会尴尬的人,不说话的时候,气氛反而更自在。
渡昭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白景弦依旧坐在亭子里,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落在他肩上,明明暗暗的,像碎金。
他的侧脸线条柔和,眉目温润,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安心的人。
渡昭收回视线,心想:这人脾气是真的好。
但这年头,脾气太好的人,往往活得不太容易。
白景弦不受妖王待见,这在宫里是公开的秘密。
白景弦从小在宫里长大,没有父族的庇护,没有朝臣的支持,能活到现在,全靠他自己谨小慎微,从不出错。
渡昭听宫娥们私下聊天时提到过,说七殿下小时候曾经因为说错一句话,被妖王罚跪在殿外一整夜,那时候他才六岁。
六岁,跪一整夜。
渡昭听到这里的时候,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但她没多想。
一个不受宠的王男,在储君之争中几乎没有存在感。
大部分朝臣和长老们关注的都是二王男、四王男、五王男,八王女,还有九王女。
而身为七王男的白景弦就像是宫墙角落里的青苔,安静地长在那里,没人注意,也没人在意。
——
白霜泣的日子算不上好过。
渡昭住进宫的第三天,就发现了这一点。
表面上,白霜泣是妖王最宠爱的王女。
她可以随意出入妖王的寝殿,可以不用通报就去找白若眠说话,可以任性、发脾气、摔东西,而白若眠总是纵着她,从不真正动怒。
但这种宠爱,是把双刃剑。
因为所有人都盯着她。
白霜泣做得好,没人夸她,只会说“还不是因为妖王宠她,才有人帮她”。
白霜泣做得不好,所有人都会跳出来,把她的每一个错误放大十倍,当作她“德不配位”的证据。
这天渡昭在花园里闲逛碰见白霜泣,她正坐在假山石上,手里攥着一把花瓣,一片一片地撕碎,扔进水里。
“恩人。”白霜泣看见她,勉强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疲惫。
“王女。”渡昭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
白霜泣低头看着水面上漂浮的花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他们都在等着看我笑话呢。”
渡昭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