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棋子
“母王说要在近期立储。”
白霜泣的声音低下去，“所有人都觉得储君会是我，所以所有人都想把我拉下来。”
“四王哥五哥……他们都在等着我犯错，然后踩我一脚。”
她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
“可我真的做错了什么吗？”
“我调用城防营去围猎，是因为那段时间我太闷了，想出去走走。”
“我封了矿场，是不仅因为那个管事的说话太难听，他骂我是‘靠母王上位的废物’。”
“还因为他中饱私囊，行事不端。”
“我纵马踩了摊位，是因为马儿突然发疯了，我也不想这样……”
“我感觉我活着好累，身边处处都是自己手足的算计。”
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抖。
“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我是坏人？”
“你会站在我这边吗？”
渡昭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霜泣说的那些事，单独拿出来看，每件都不算什么大事。
可问题是，当这些“不算什么大事”攒在一起。
当所有人都盯着你看的时候，每一件小事都会变成一根稻草，一根一根地压上来，直到你被压垮。
而这，正是那些想要拉她下来的人希望看到的。
“霜泣。”
渡昭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妖王为什么这么宠你？”
白霜泣愣了一下。
“因为……母王喜欢我？”
渡昭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妖王为什么宠你。”
她说，“但我知道一件事——在这个位置上，宠溺不是糖，是刀。”
白霜泣怔怔地看着她，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但不愿意相信。
渡昭没有再多说，叹了口气摇头，转身离开了花园。
走出几步，渡昭就听见身后传来低低的抽泣声。
她没有回头。
只怕白霜泣也是一颗棋子啊。
但这盘棋是谁在下，她还看不清楚。
但一个在妖宫养尊处优生活那么多年的人，突然向她一个没见过几次的人倒苦水。
渡昭总觉得不对劲，罢了，鳄鱼的眼泪而已。
——
宫里的流言越来越盛了。
不知道流言是从哪里开始的，像是春天的柳絮，一夜之间就飘满了整个王宫。
“妖王已经属意九王女为储君了。”
“听说册封的诏书都拟好了，就等择吉日颁布。”
“五王男不过是个莽夫，根本不堪大任。”
这些话说的人多，传的人更多。
渡昭走在宫道上，随处都能听见宫娥和小太监们在窃窃私语。
她知道这种流言的可怕。
流言不需要是真的，只需要有人信。
而在这个节骨眼上，最怕的就是有人信了不该信的东西。
五王男白霁修的院子安静了两天。
两天后，渡昭听见那边又传来了砸东西的声音，比上次更响，持续的时间更长。
七王子白景弦去了五王子的院子。
渡昭是听一个扫地的小妖怪说的。
小妖怪说，七殿下在五殿下的院子里待了大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面色如常。
五殿下虽然没送他出来，但院子里砸东西的声音停了。
“七殿下脾气是真的好。”
小妖怪感慨了一句，“五殿下那个脾气，换了别人根本不敢靠近，也就七殿下能劝得住。”
渡昭当时正坐在树下喝茶，闻言只是“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但她心里记下了这件事。
又过了几天，宫里传出一个消息。
白若眠把看守地牢的职责交给了五王男白霁修。
消息传到白霜泣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和渡昭下棋。
白霜泣从前在妖族没玩过这些，她的棋艺稀烂，连输了三盘，气的都要闹着要悔棋了。
“看守地牢？！”
白霜泣一边把自己的棋子偷偷往回拿，一边说。
“这不就是个看大门的活儿？”
渡昭按住她偷棋子的手，把那颗子放回原位。
白霜泣听清了话后，棋也不下了，她有些急道，“不是普通的看大门。”
“妖宫地牢里关着历代犯下重罪的大妖和失控妖兽，是王族威严的象征。”
渡昭看着白霜泣一脸凝重担忧。
她仔细分析了一下，“把地牢交给五王男，表面上是信任，实际上……”
她顿了一下。
“实际上什么？”白霜泣问。
渡昭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她只是觉得这个安排有些微妙。
白霁修这个人，狂妄自大，易怒冲动，是几个王女王男里最沉不住气的一个。
把地牢交给他，如果他能管好，那是妖王知人善任；
如果他管砸了，那就不好说了，正和某人意吧。
渡昭落下一子。
“你输了。”
白霜泣低头一看棋盘，脸都绿了。
“你怎么又赢了？”
”不玩了，不玩了。”
听到母王让白霁修看守地牢，她就没有兴致玩了。
渡昭，“运气好，承让了。”
她看着棋盘上黑白交错的棋子，心里想着的却是别的事情。
——
五王男白霁修接管地牢的第二天，宫里又传出了新的说法。
“妖王这是在试探五王子的能力。”
“听说五殿下打算亲自去地牢训妖，好证明自己比九殿下更强。”
“训妖？那可危险得很，地牢里关的可都是大妖。”
“所以才叫本事嘛。要是五殿下真能把那些大妖镇住，朝臣们还能说什么？”
渡昭听到这些的时候，皱起了眉。
这些流言传得太巧了。
先是说妖王属意白霜泣，刺激白霁修。
然后说妖王把地牢交给白霁修是试探，给白霁修指明“表现”的方向。
最后说训妖可以证明自己，引导白霁修往那条安排好的路上走。
每一步都踩在点上，像是一步步把人往悬崖边推。
渡昭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看着头顶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不是因为她怕。
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盘棋的棋手，可能不止一个。
而那个她一直以为只是个脾气好的“局外人”，也许一直在棋盘上。
——
那夜来临，妖宫深处，地牢铁门重重，阴风阵阵。
白霁修带着手下耀武扬威而来，打开几道封印：
“今日本王亲自训妖，让你们这些畜生见识见识厉害！”
封印一开，原本白霁修安排的是只是低阶妖兽，却瞬间冲出一只数百年前被封印的大妖。
那妖身形庞大，妖气滔天，咆哮声震动整个妖宫。
“吼——！”
地牢瞬间失控，数十位宫人惨叫着被妖气撕碎，鲜血染红石阶。
警钟大作，整个妖宫乱成一团。
“怎么回事？！”
白霁修脸色煞白，“这不是低阶妖兽！”
渡昭因为夜里失眠，披了件外衣在院子里站着看月亮。
月光很亮，把院中的灵树照得像覆了一层霜。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普通的声音，是那种从地底传来的像是某种巨兽苏醒时沉闷的低吼。
轰——！
地面震了一下。
渡昭猛地扶住院墙，稳住身形。
远处传来尖叫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多人。
渡昭转身冲进屋里，抓起剑就往外跑。
推开门的时候，叶裴生已经站在院子里了，寒霜剑出鞘，剑身上的寒气在月光下凝成白色的雾气。
“大师兄。”
“听见了。”
洛京灼从西厢冲出来，衣服都没穿整齐，头发乱得像鸡窝。
“怎么回事？！地动了？！”
“不是地动了。”
玉芙辛推门出来，脸色凝重，“是妖气。很强的妖气。”
应如是，连姝音和连姝千，还有任欢颜，温颜雪也跟着来了。
初绫跟在渡昭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黑色镰刀已经握在手中，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好像是地牢的方向。”
渡昭皱眉，说，“有什么东西跑出来了。”
轰——！
又一声巨响。
这次比刚才更近。
渡昭翻身上了屋顶，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远处，妖宫北面，火光冲天。
不是普通的火，是妖气燃烧时的那种幽蓝色的火焰，映得半边天空都变了颜色。
一只巨大的黑影在火光中翻腾。
那东西太大了。
大到渡昭站在屋顶上，隔着好几道宫墙，都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它的轮廓。
是一只妖。
一只被封印了数百年的大妖。
它的身体像是山一样庞大，浑身覆盖着黑色的鳞甲，头顶长着弯曲的角，眼睛是血红色的，在夜色中像两盏灯笼。
每一次挥爪，都有数道宫墙轰然倒塌；每一声咆哮，都震得地面颤抖。
宫侍小妖怪们尖叫着四散奔逃。
“过去看看！”叶裴生已经拔剑冲了出去。
渡昭跳下屋顶，紧跟在后面。
几人穿过宫道，绕过倒塌的宫墙，一路往北边跑。
路上到处都是碎砖烂瓦，还有受伤的宫人倒在地上呻吟。
连姝音则忙着给伤者进行简单的治疗，但伤势太重的人太多了，她根本顾不过来。
连姝千在旁边保护姐姐，顺带协助姐姐救人。
那只大妖已经挣脱了地牢的束缚，正在宫城横冲直撞。
它的每一次攻击都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所过之处，宫殿坍塌，地面开裂。
它直奔妖王所在的主殿而去，一边狂笑喊道：
“哈哈哈哈，白若，你也没想到我会有重见天日的一天吧！”
“白若，你的王位当久了，你别忘了你的身份，我要杀了你！”
“哈哈哈，说起来还真要感谢你的好大儿……”
此时正在殿内处理政务的白若眠，心神忽然一晃，猛地抬头，绝美容颜上出现凝重。
果然，外面传来呼喊声。
“不好了，大妖从地牢里逃了出来了。”
“来人护驾！”
此时大妖已经来到了大殿附近。
侍卫们蜂拥而上，却被大妖妖气掀飞。
“五殿下呢？！”有人在喊。
“五殿下在地牢里面！还没出来！”
“快派人去救！”
那只大妖的威压太强了，普通妖修根本扛不住。
渡昭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那股妖气像山一样压下来，压得她胸口发闷，呼吸都有些不畅。
“母王！”
白霜泣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渡昭转头看去，白霜泣正带着一队侍卫往这边跑，脸色惨白，但步伐没有停。
“九王女！太危险了，您不能过去！”
“让开！”
白霜泣推开挡路的侍卫，拔出腰间的长剑。
她的修为不算弱，但和那只大妖比起来，差了不止一个层次。
渡昭看到了自然没有不管的道理，提剑跟了上去。
“白霜泣，你等等我！”
白霜泣回头看见她，愣了一下：“渡昭？”
她下意识惊讶叫出渡昭的名字，连恩人都忘记说出口了。
“退后！”
渡昭一把将她拉到身后，“你现在上去就是送死！”
“可那是——”
“没有可是！”
渡昭说完，已经来不及再多说别的了。
因为那只大妖注意到了她们。
它转过身来，血红色的眼睛盯着这边，张开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腥风扑面而来，带着腐烂和血腥的气息。
渡昭一手春不寒，脚下一蹬，整个人像一支箭一样射了出去。
剑气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斩在大妖的肩上。
锵——！
像是斩在了铁石上，他用了十成力，但对于大妖来说，只受了点皮毛伤。
大妖吃痛，发出一声怒吼，巨大的爪子朝渡昭拍来。
渡昭侧身避开，爪风从脸侧擦过，刮得脸颊生疼。
“渡昭，等等我，我来了！”
洛京灼一手云霆剑，一手万钧剑冲了过来，
“云霆万钧！受我一剑！”
电光随着剑光落下，朝着大妖的肩膀刺去。
大妖闪躲不及吃痛，身形一滞。
但也只是一滞。
它猛地甩尾，粗壮的尾巴横扫过来，洛京灼来不及躲避，被扫中肩膀，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残墙上。
“洛京灼！”
渡昭心头一紧。
“寒霜破！”
叶裴生从另一个方向攻来，他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身细长，泛着淡淡的寒光。
寒霜剑的寒气在剑身上凝结成冰，一剑刺入大妖的侧腹。
把大妖逼退数步。
“小师妹，你先带走四师弟，这里交给我。”
他冷声说道。
大妖似乎感受到了威胁，血红的眼睛盯着他，暂时停下了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