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药引子
偏殿的窗棂上结了一层灰,久无人擦,日头照进来时,光束里总飞舞着细碎的尘埃。
花容与坐在擦得半明半净的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那是一张极精致绝伦的脸,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
外头传来的隐隐管弦丝竹乐声,那是属于妖宫的繁华,与这间狭窄、寂静的偏殿毫无关系。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着青衣的妖侍冷着脸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凉透的清粥,重重地往桌上一放。
粥水溅了出来,落在黑漆漆的木桌上。
“用膳吧。”妖侍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花容与没有动,只是转过头,温和地笑了笑:“有劳姐姐了。今日娘亲可曾提起过我?”
妖侍眼中闪过一丝讥讽,连敷衍都显得懒散:“王上日理万机,哪有闲工夫天天记挂你?”
“老实待着吧,王上交代了,外头乱,莫要随意外出走动,免得冲撞了贵人。”
“我知道了,我是听娘亲话的。”花容与垂下眼睫,顺从地应道。
妖侍冷哼了一声,转身甩袖离去。
待门关上,花容与面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他看着那碗凉粥,神情落寞。
他不是没有感受到那些刺骨的恶意,整个妖宫的妖族看他时,眼神就像看一堆腐烂的肉。
不过没关系,至少他还有娘亲。
虽然每一次见面,白若眠的眼神总是若有若无地透着一份疏离,有时冷得让人发颤。
白若眠下了个不得随意走动的命令,名义上是保护,实则是将花容与像一头畜生般圈禁在这座偏殿里。
其他的王男王女在妖宫里呼风唤雨,却无一人知道,这冷清的偏殿里还住着一个叫花容与的人。
“没事的,娘亲只是为了保护我。”
花容与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半妖之躯,若是在外头,定会被人欺负。”
“娘亲是在护着我……”
他一遍遍地对自己说,一遍遍地去抠唆记忆里白若眠给过的微末温存。
只要白若眠说一句“容儿听话”,他便连呼吸都放轻了,不敢有半点忤逆。
彼时的白若眠坐在高高的王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殿中的花容与。
“容与,这药虽苦,却能固本培元,喝了它。”白若眠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花容与双手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哪怕那药汁入喉如烈火灼烧,他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擦了擦嘴角的药渍,仰起脸笑道:
“只要是娘亲给的,容儿都喜欢。”
白若眠看着他那副温顺到没有骨头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冷光。
随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就像在安抚一只听话的哈巴狗:“好孩子,真是听话。”
花容与便为了这一句好孩子,甘愿在偏殿里忍受日复一日的死寂。
日子久了,妖侍们惯是会见风使舵的,他们自然也看出来王上对这个半妖并不在意。
所以偏殿的供给越来越差,送来的饭菜常常是剩菜残羹。
这日傍晚,花容与站在偏殿照壁后,正欲去井边打水,便听见墙角传来了两个妖侍的窃窃私语。
“呸,今儿那半妖居然还想要干净的被褥,也不瞧瞧自己是个什么货色。”
一个圆脸妖侍翻了个白眼,将手里的木盆重重摔在地上。
另一个高个子妖侍嗤笑一声,凑过去道:“住在一个偏殿,他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
“整天病歪歪的,看着就晦气。”
“可不是嘛。”
”凭什么要让我们血统纯正的妖族来服侍一个半妖?”
“若不是留他一条贱命有用,按王上以往的脾气,早就将这等孽种挫骨扬灰了。”
花容与的脚步骤然钉在了原地,水桶的提手勒进他的掌心,生疼。
“嘘,你小声点!不想活命了吗?要是让那半妖听去,去王上那告一状……”
“怕什么?”
圆脸妖侍的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遮掩不住的鄙夷与嘲弄。
“要不是这个半妖对七殿下有用,王上怎么可能还会留这个孽种到现在?”
“瞧他那副感恩戴德的蠢样,那个孽种现在还以为王上爱他呢,真是笑死人了。”
“哈哈,也是,不过是个药引子一样的物件,还真当自己是王子的命了。”
“走吧走吧,别耽误了七殿下那边的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