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5章开战
第一道身影,来到斗武场西面。
那是一个身披灰色道袍的中年道人,面容清癯,三绺长须,手中一柄拂尘,雪白的尘丝在夜风里轻轻飘动。
他刚来到斗武场外,那周身合道后期的气机,便像一盆冷水,"哗"地一声,朝整座斗武场,泼了过来。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十个。
第一百个。
像一道被人从云层里倒下来的铁流。
神道宗的道人,身披灰袍,手持拂尘或长剑,一列一列,从那道光幕缝隙里踏进来,在斗武场西方的半空,列成了三个整整齐齐的方阵。
万佛宗的罗汉,身披袈裟,脑后隐隐有金色光环,一列一列,踏着金色的莲光,落在了神道宗方阵的左翼。
缥缈宗的女修,一袭白裙,背后负剑,身姿飘逸,像一片一片落在夜色里的雪,落在了神道宗方阵的右翼。
三百个合道。
整整齐齐。
凌立半空。
他们没有立刻动手。
他们只是那样,静静地,望着斗武场中央那道负手而立的黑衫身影。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
没有慌乱。
只有一种——属于三宗弟子、磨了几千几百年的、像刀一样冷的——审视。
阵前。
神道宗方阵最中央,那位身披灰袍、三绺长须的中年道人,缓缓踏前一步。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口被人敲响的钟,"嗡"地一声,传遍了整座斗武场:
"贫道,神道宗,戒律院,灵璧长老座下,大弟子,玄清。"
"奉宗门长老法旨——"
他那双眼睛,隔着千丈距离,盯在李凡身上:
"前来,缉拿异端之一李青山。"
"以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千七百多名散修,又扫过高台上那道银色面具的身影:
"窝藏异端者,流云坊市,陆家少东家陆筱雅。"
他那双眼睛,最后,落回李凡脸上:
"李青山。"
玄清说到这里,缓缓抬起一只手。
那只手,掌心向上。
一柄通体漆黑、剑身上隐隐有细密符文游走的长剑,"嗡"地一声,从他袖中,自行飞出,落在了他的掌心。
"贫道,奉长老法旨,只问你一句话。"
"李青山。"
"你——"
"是自己束手就缚,跟贫道回神道宗听审?"
"还是——"
玄清那双眼睛,在这一刻,骤然一缩。
"要贫道,先将这流云坊市,从上到下,杀一个对穿?"
斗武场上。
一千七百多名散修,在这一句话之下,齐齐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来了。
这就是三宗。
这就是三宗的"法旨"。
他们连半句多余的废话都懒得说。
他们直接,把刀,架在了整座流云坊市几十万人的脖子上。
高台之上。
陆筱雅银面具下的清眸,在这一刻,冷冷地,眯了起来。
她那只藏在袖中的手,已经悄悄扣住了紫霄符。
可她没有动。
她在等。
等那道黑衫身影的回答。
斗武场中央。
李凡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没有看玄清手中那柄漆黑长剑。
他甚至,没有看玄清。
他只是淡淡地,望了一眼斗武场外那三百道凌立的身影,又望了一眼身后那一千七百多个握着飞剑、指节发白的散修。
然后。
他笑了。
那笑极淡。
淡得像水面上一圈转瞬即逝的涟漪。
"束手就擒?"
李凡缓缓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顺着夜风,送到了玄清的耳朵里:
"想让我束手就缚?"
李凡唇角那抹笑意,在这一刻,一点点地,收了起来。
"就是你师父灵璧亲自过来?!"
"他若敢踏进这斗武场一步——"
"我李青山,便连他那具大乘本体,一并留下来。"
"至于你——"
李凡那双眼睛,终于抬了起来,与千丈之外的玄清对视。
那双眼眸,在月色下,像两口骤然封冻的古井。
"你一个合道后期的老杂毛"
"也配,来跟我提'法旨'?"
"轰——!!"
这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在西北方向那三百道凌立的身影之中,炸开。
玄清那张清癯的脸,在这一刻,"唰"地一下,铁青了。
他修行了六千七百年。
他是神道宗灵璧长老座下的大弟子。
他奉命进入流云坊市,缉拿异端。
他走到哪里,哪里的修士,不是躬身伏地、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他走到哪里,哪里的宗门,不是开门相迎、奉上灵茶?
可今天。
一个炼虚后期的小辈。
一个连合道都没有踏进的小辈。
当着他三百合道的面——
当着整座流云坊市几千双眼睛的面——
竟敢,说他"一个合道后期的老杂毛,也配讲法旨"?!
"好!!好一个也配!!"
玄清怒极反笑。
他握着那柄漆黑长剑的手,"咔"地一声,指节捏得发白。
"李青山——"
"你找死!!"
他那只握着长剑的手,猛地,朝斗武场中央那道黑衫身影,一指。
"神道宗弟子——"
"结诛邪阵!!"
"万佛宗弟子——"
"结降魔印!!"
"缥缈宗弟子——"
"结锁天网!!"
"杀!!!"
那一声"杀",像一道被人从九幽冥府最底部刮出来的阴风。
三百道合道气息,在这一刻,同时动了。
神道宗的道人,手中拂尘一甩,一柄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唰"地一声,齐齐出鞘。
万佛宗的罗汉,双手合十,脑后那一圈金色光环,"嗡"地一声,骤然大盛,一轮一轮金色的梵文,从他们周身,浮了出来。
缥缈宗的女修,背后长剑齐齐出鞘,一道道银白色的剑光,像一片在夜色里骤然升起的星海。
一百道剑光。
一百道梵文。
一百道气机。
在这一刻,像一座从天上压下来的、无形的大山,"轰隆隆"地,朝斗武场中央,压了下来。
斗武场上。
虎子那双眼眸,在这一刻,骤然一睁。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猛地,朝身后那一千七百多名散修,嘶声吼出了一个字:
"组队——!!!"
"哗——!!!"
那一千七百多名散修,在这一刻,像一盘被人忽然拧紧了发条的沙。
合道后期的,三十多个散修,组成七个五人小队,齐齐踏前一步,迎向神道宗最前排那七个合道后期。
合道中期的,两百来个,五人一队,像一张骤然张开的网,朝三宗合道中期的强者,缠了上去。
合道初期的,一千四百多人,按照虎子先前的吩咐,五至十人一队,迎向三宗合道初期的修士。
没有遁光。
没有花架子。
这些散修,在修仙界摸爬滚打了几百几千年,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他们不会讲什么阵法大义。
可他们会——
拼命。
"杀——!!!"
第一个吼声,是那个穿短打的合道修士吼出来的。
他那柄刚刚出鞘的飞剑,"嗡"地一声,迎着神道宗一个合道初期的道人,当头劈了下去。
紧接着。
第二个。
第十个。
第一百个。
一千七百多个吼声,在这一刻,像一锅被人点燃了的油,"轰"地一下,在整座流云坊市的上空,炸开。
两军相接。
没有试探。
没有寒暄。
是那种——从踏入修行路的那一天起,就刻进骨头里的、最直接的——厮杀。
神道宗最前排那个合道中期的道人,手中长剑一挑,"嗤"地一声,一道三尺长的漆黑剑气,像一条张口咬人的毒蛇,朝虎子那个方向,射了过来。
他的目标很明确。
那个站在阵前、壮硕得像一座小山的少年。
杀了他。
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散修队伍,便会像被人抽掉了主心骨的稻草人,"哗啦"一声,散架。
可他那道漆黑剑气,刚刚射出三尺——
一只手,从侧面,"啪"地一声,稳稳地,将那道剑气,攥在了掌心。
是虎子。
他甚至没有使用兵器。
他就那么,用一只肉掌,攥住了那道足以将一座小山劈成两半的合道后期剑气。
那剑气在他掌心里,"嗤嗤"作响,像一条被人攥住了七寸的毒蛇。
虎子那张憨厚的脸上,缓缓地,浮起了一丝笑。
他朝那个神道宗的合道中期道人,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老杂毛。"
"你虎爷——"
"在这儿等你半天了!!"
他那只攥着剑气的手,猛地,一握。
"啵——"
那道漆黑剑气,像一只被人捏爆的水泡,"啵"地一声,从他掌心里,散了。
紧接着。
虎子脚下一踏,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唰"地一声,朝那个目瞪口呆的神道宗合道后期道人,撞了过去。
而在另一侧。
李凡,动了。
他没有看虎子。
他没有看那些散修。
他甚至,没有看那些朝他压过来的剑光。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那只一直负在身后的右手。
那只手,轻轻一握。
虚空之中。
一道极淡的、紫黄色的雷弧,"嗡"地一声,从他掌心,游了出来。
紧接着,是另一道。
灰青色的。
一道生机。
一道死气。
两道阴阳鱼,在他周身,缓缓地,绕着他旋转起来。
李凡那双眼睛,在这一刻,抬了起来。
他的目光,穿过那三百道凌立的身影,穿过那一片银白色的剑光,穿过那一排金色的梵文,最终,落在了那道最中央、最沉稳、也最阴鸷的身影上。
——玄清。
李凡淡淡地,开口:
"你说——"
"要把这流云坊市,从上到下,杀一个对穿?"
他那只握着雷弧的手,缓缓地,朝前,一指。
"那你——"
"便先,死在这里吧。"
话音未落。
李凡脚下一踏。
没有遁光。
没有法诀。
他就那么,简简单单地,从斗武场中央那片青石地上,消失了。
下一刻。
他那道黑衫身影,已经出现在了千丈之外、玄清子面前十丈的虚空之中。
快。
快到那三百个合道,没有一个人,看清他是怎么过来的。
快到玄清手中那柄漆黑长剑,刚刚抬到一半——
李凡的拳头,已经,到了。
"砰——!!"
那不是血肉碰撞的声音。
那是太荒道体的磅礴肉身之力,裹着一道紫黄色的雷弧,当胸一拳,正中玄清子那层合道后期护体灵光时,发出的那种——像一面被人从背后狠狠敲了一记的大鼓。
玄清那具凌立在虚空之中的身影,"噔噔噔"地,朝后连退了三步。
每退一步。
他周身那层合道后期的护体灵光,便淡一分。
退到第三步时,他那柄一直握在手中的漆黑长剑,"嗡"地一声,竟自行从他掌中,脱了出去,在空中翻转了三圈,"当"地一声,插在了虚空之中。
他那张清癯的脸,在这一刻,"唰"地一下,白了。
他望着面前那道黑衫身影,嘴唇哆嗦着,从齿缝里,挤出了几个他自己都不愿意相信的字:
"炼虚后期——"
"你怎么可能——"
"有这种速度?!!"
李凡站在他面前十丈。
那只刚刚轰出一拳的右手,缓缓地,收了回来。
他甚至,连气都没有喘一口。
他只是,淡淡地,看着玄清:
"我说了。"
"你不配。"
"你那三百合道——"
李凡那双眼睛,缓缓地,扫过那三百道已经打成一乱的合道身影。
"今天,一个,都走不出这流云坊市。"
而在斗武场的另一侧。
虎子已经一拳,把那个神道宗合道中期的道人,连人带剑,"轰"地一声,砸进了青石地里。
青石地,陷下去一个三尺深的坑。
那个道人,口鼻喷血,半天才从坑里爬出来,一看虎子那双红了的眼睛,竟连再战的勇气,都没有了。
不远处。
那个穿短打的合道修士,已经和四个合道初期的散修一起,把缥缈宗一个合道初期的女修,围在了中间。他那柄飞剑,虽然砍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招式,可他架不住人多——五个人,五个方向,五柄飞剑,像五把锯子,围着那女修,一圈一圈地,锯。
那女修一开始还能从容应对。
可十个回合之后,她那柄银白色的长剑,便开始,慢了。
三十个回合之后,她那件飘逸的白裙上,已经多了三道血口子。
一百个回合之后。
"噗——"
那个穿短打的汉子,瞅准一个空当,那柄豁了口的飞剑,"嗤"地一声,从那女修左肋,穿了过去。
女修闷哼一声,从半空,直直地,摔了下去。
"赢——赢了?!"
那短打汉子,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那柄豁了口的飞剑,又看了看地上那个已经失去了声息的缥缈宗女修,忽然,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似的,"轰"地一声,吼了出来:
"我们——我们杀了一个!!!"
这一声吼。
像一粒火星,落进了一桶早已烧得滚烫的油里。
整个斗武场,那一千七百多名散修,在这一刻,像被人猛地抽了一鞭子。
他们本来已经被三宗那三百道合道气机压得喘不过气来。
可现在。
他们听见了。
他们看见——
他们这些没有背景、没有宗门、在修仙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散修——
也能杀三宗合道。
也能斩缥缈宗的女修。
也能——
在这三宗联军的铁蹄之下,啃下一块肉来。
"杀——!!!"
"跟他们拼了——!!!"
"佛子说得对——"
"不杀出去,我们今天都得死在这里——!!!"
那一千七百多个吼声,在这一刻,像一片骤然升起的、属于散修的怒海,"轰隆隆"地,朝西北方向那三百道身影,压了回去。
高台之上。
陆筱雅银白面具下的清眸,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斗武场中央那道黑衫身影。
她看见李凡一拳轰退了玄清。
她看见虎子一拳把那个神道宗合道中期砸进了青石地。
她看见那个穿短打的合道汉子,一剑刺穿了缥缈宗女修的左肋。
她那只一直藏在袖中、扣着紫霄符的手,在这一刻,缓缓地,松开了。
她甚至,轻轻地,吐出了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气。
可就在这口气,刚刚吐到一半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