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6章又是什么模样的
可就在这口气,刚刚吐到一半的瞬间——
一道白色身影。
像一抹从夜色深处骤然亮起的流光,毫无征兆地,从缥缈宗方阵的右翼,"唰"地一声,脱离了整支队伍。
她太快了。
快到斗武场上那些正与三宗合道拼杀得血肉横飞的散修,连她的残影都来不及看清。
快到那道白色流光,几乎是贴着层层剑气与梵文的缝隙,从三千丈开外,一个起落,便已经扑到了高台之下。
——缥缈宗,合道后期。
陆筱雅银面具下的那双清眸,在这一刻,骤然一缩。
她认得这一袭白裙。
缥缈宗的女修,从来不会轻易下场与人近身缠斗。
她们讲究的是"剑出云端、一击即走"的缥缈之道,惯于在高处冷眼旁观,等到猎物露出破绽,再一剑封喉。
可这道白色身影,却一反常态地,一出手便直扑高台,毫不掩饰自己的杀意。
她不是来试探的。
她是来——抢东西的。
那一口气,硬生生地,被她又咽了回去。
她几乎是凭着数十年来刻进骨子里的本能,脚下一踏,身影如一片被夜风卷起的落叶,朝后,迅速地退了出去。
"轰——!!"
那道白色流光,携着一柄银白色的长剑,正正地,轰在了她方才立足的那片高台石板上。
石板寸寸碎裂。
碎屑朝四面飞溅。
那道白色身影,在漫天烟尘里缓缓现出身形。
一袭白裙,容貌极美,可那双眼睛,却冷得像两把刚从寒潭里捞出来的剑。
缥缈宗,合道后期,女修。
她没有理会那些飞溅的碎屑。
她那双眼眸,隔着尚未散尽的烟尘,死死地,盯在了陆筱雅那只负在身后的、若有若无地护着一枚漆黑玉牌的手上。
——锁天封灵阵,阵牌。
陆筱雅的心,在这一刻,猛地一沉。
她太清楚缥缈宗这一道扑来的用意了。
不是来杀她的。
至少,不是第一时间来杀她的。
三宗三百合道,之所以敢在明知有她陆筱雅、明知有那座锁天封灵阵的前提下,还这般明目张胆地杀进流云坊市,所倚仗的,从来都不是眼前这些合道。
他们真正的杀招,在光幕之外。
是那二十余道凌立虚空的、一个眼神便能碾碎一座坊市的大乘气息。
而那座锁天封灵阵的阵牌,此刻就在她手中。
那道阵牌在手,三宗的大乘强者,便不敢轻易踏入流云坊市半步。
那,是她这数十年来,握着的最锋利的一道护身符。
可一旦阵牌被夺——
一旦这座连大乘都要忌惮三分的锁天封灵阵,从她手中易主——
那么,光幕之外那二十多道大乘气息,便会再无半分顾忌,一步踏入流云坊市。
到那时。
莫说斗武场上这一千八百名散修。
便是整座流云坊市那数十万修士——
在大乘强者面前。
连还手之力,都不会有。
陆筱雅的脸色,在这一瞬,微微地,变了。
她甚至,在心里飞快地,掠过了一丝极淡的后悔。
——她不该的。
她不该在三宗合道来临之前,为了替坊市那些散修壮胆、为了稳住那三十六队的军心,而没有第一时间捏碎那枚隐匿阵牌,将自己藏起来。
她明明有那枚隐匿身形的玉牌。
她明明可以在三宗合道靠近斗武场之前,便将自己的气息,彻底隐入这无边夜色之中。
若是她早一步隐入虚空……
缥缈宗这道合道后期,又如何能锁住她的身形?
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她不是打不过眼前这道白色身影。
她是陆家的少东家,执掌陆家苦心经营了数千年的基业。
她的修为底蕴,足以和眼前这一道合道后期,纠缠上百回合而不落下风。
可她忌惮的,从来不是眼前这一个人。
是神道宗。
是万佛宗。
是三宗那三百合道。
只要她与这道缥缈宗的白衣女修纠缠起来,一个空当,便会引来第二道、第三道气息。
等她以一敌二、以一敌三,被两三位三宗合道后期同时缠住——
以她一人之力。
绝对保不住那枚锁天封灵阵的阵牌。
果然。
就在这道缥缈宗白衣女修一剑落空、身影再起的同一瞬——
斗武场东面。
万佛宗罗汉方阵之中。
一道身披袈裟、脑后隐隐有金色光晕流转的罗汉身影,双手合十,"嗡"地一声,踏着金色的莲光,从方阵之中,一步迈了出来。
他直奔高台。
直奔陆筱雅。
两宗合道后期。
一左一右。
同时,朝陆筱雅,夹击而来。
高台之下。
那些陆家的合道护卫、千闻阁的暗探,此刻正一个个,被散修与三宗合道混战的身影,死死地缠住。
他们要替散修挡剑,要替散修破阵,要守那三百六十个小队的阵脚——
一时间。
竟无一人,能抽出身来,回援陆筱雅。
陆筱雅银面具下的清眸,在这一刻,沉到了底。
她那只负在身后的手,指节,"咔"地一声,捏得发白。
她知道。
这一局,她赌不起。
她握着的,不是她一个人的生死。
是整座流云坊市,数十万修士的生死。
就在那道万佛宗罗汉的金色身影,堪堪扑到高台百丈之外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穿着伙计衣服、气息淡得像一层薄烟、几乎与整片夜色融为一体、仿佛从一开始便静静站在那里、只是没有人发现他的身影——
忽然。
毫无征兆地。
从陆筱雅身侧,像一道真正的残影,"唰"地一声,闪了出来。
没有遁光。
没有破空声。
他就那么,凭空地,出现在陆筱雅身前不远处。
手持一根紫竹棒。
那根紫竹棒,在他掌中,像一条活过来的青蛇,轻轻一抖——
"云衍——"
一招剑招,顺着紫竹棒,悄无声息地,刺了出去。
那一剑,不快。
甚至可以说,是极慢的。
慢到那道缥缈宗白衣女修,甚至生出了一瞬间的轻蔑——可也就是这一瞬的轻蔑,让她的脸色,骤然变了。
因为那一剑,避无可避。
斗武场的另一侧,李凡本体那具黑衫身影,正在玄清与数道神道宗合道的合围之中,与那三百合道杀成一团。他分不开身。
他早已将所有的心神,都压在了眼前这条血路上。
可他偏偏,还留着一具分身,守在陆筱雅身侧。
这,才是李凡真正布下的、藏在所有杀招之下的一道暗棋。
"叮——"
一声极轻的脆响。
那根紫竹棒,点在银白色长剑的剑身上,却像一颗石子,点在一面本已绷到极致的弓弦上——
那道白衣女修握剑的手,竟被震得微微一麻。
整个人,"噔"地一声,朝后退了半步。
那道伙计身影,却也没有追击。
他只是背对着陆筱雅,声音不高,却稳稳地,落进了陆筱雅的耳朵里:
"少东家。"
"你尽快隐藏身形。"
"这里——"
"由我对付!"
陆筱雅望着那道背对着她的伙计身影,那双银面具下的清眸,微微地颤了一下。
她认出来了。
——何清。
不,不是何清。
是李凡的分身。
是那个始终顶着何清容貌、穿一身洗得发白的伙计衣服、像个影子一样,不声不响地护在李凡右侧三步之外的分身。
她望着那道身影,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李凡,早就料到了。
他早就算准了,三宗一旦杀进流云坊市,第一个要下手除掉的,从来都不是他,而是她。
是她手里那枚锁天封灵阵的阵牌。
所以,他才会在开战之前,悄悄将这具分身,安排在高台附近。
为的,就是这一瞬。
为的,就是此刻,替她挡下这一剑。
这一局棋。
李凡从布下那座困住灵璧分身的金色困阵起,便已经算到了今日。
陆筱雅也不多言。
她知道,这一刻,不是客套的时候。
她没有再看那道伙计身影一眼。
她只是,飞快地,从袖中,取出那枚早已准备好的、用来隐藏身形的玉牌。
"咔——"
玉牌,被她捏碎。
一阵灵光,在她掌心骤然亮起,又倏地一敛。
下一瞬。
陆筱雅的身影,已经从那片碎屑横飞的高台之上,完完全全地,消失了。
连一丝气息,都没有留下。
就像她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那道万佛宗的罗汉,一步踏到高台百丈之内时,看到的,已经只剩下一片空空如也的高台。
他那双眼睛,微微地,蹙了起来。
他望着那道持竹而立的伙计身影,又望着那片已经空空荡荡、连半分气息都不剩的高台——
他知道。
那阵牌的主人,已经藏起来了。
而他要夺的东西,此刻,就藏在他看不见的虚空之中。
他双手合十,缓缓地,朝那道伙计身影,宣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施主。"
"苦海无边。"
"回头是岸!"
那道伙计身影——何清——闻言,却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他没有回头。
他手中的紫竹棒,又是一抖。
"云舒——"
又一招剑招,平平淡淡地,迎上了那缥缈宗白衣女修再度刺来的一剑。
"叮——"
再一次,硬生生地,将那女修的一剑,架了回去。
何清这才缓缓地,侧过头,望向那位万佛宗的罗汉。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悠然的笑意:
"刚才——"
"你们的菩萨,吞噬自己弟子的时候——"
"好像,没有片刻犹豫吧?"
那位罗汉,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何清却仿佛没有看见,仍旧不紧不慢地,接着说了下去:
"用小浮屠塔,吞下七杀殿的马坤时——"
"也没有丝毫犹豫吧?"
"怎么——"
"你们的苦海,都是针对外人的?"
"而对自己残害生灵——"
何清的目光,淡淡地,落在那位罗汉那张慈眉善目的脸上。
"就——"
"视而不见吗?"
那位万佛宗罗汉的脸色,在这一刻,微微地,变了。
不是那种被戳穿了什么的慌乱。
是那种——被人从云端的"慈悲"宝座上,一把拽到了泥地里、不得不把脸上那张慈悲的面具,撕下来重新戴好的——僵硬。
他眼底深处,那点被强行压着的愠怒,一闪而过。
他缓缓地,挺直了背。
双手合十,声音,却比方才,沉了一分。
"施主。"
"你体内的心魔,已经让你无法辨识真相。"
"待贫僧——"
他抬起一掌,五指微拢,一轮金色的梵文,缓缓地,在他掌心浮现。
"使用降魔印——"
"为你解去心魔!"
何清看着他那一掌缓缓凝起的降魔印,非但没有退,反而"哈"地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好笑。
"你们万佛宗——"
"就不能换换说辞么?"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和你们不一样的,就是有心魔。"
"那你倒是说说——"
何清那双眼睛,淡淡地,望向那位罗汉:
"你们佛门,有心魔的时候——"
"又是什么模样的?"
万佛宗那罗汉不再言语。
他那双半阖着的眼睛,在何清那一句"你们佛门,有心魔的时候——又是什么模样的"落下之后,便彻底地,闭上了。
不是被问住了。
是那种——既然说不通,便不必再说的、属于合道后期老怪的冷酷。
他那双合十的手,在这一刻,缓缓地,分了开来。
五指微拢。
一轮比先前那柄金色梵文,整整大了三倍的、沉甸甸的金色光印,"嗡"地一声,在他掌心之中,凝了出来。
那光印之上,密密麻麻,全是万佛宗最正宗的降魔符文。
每一道符文,都像一条盘伏着的金色小蛇。
每一条小蛇,都在对着何清那道持竹而立的身影,吐着信子。
而在他左侧三步之外。
那位缥缈宗的白衣女修,那双像两柄刚从寒潭里捞出来的剑似的眼睛,在这一刻,也彻底地,冷了下去。
她没有再说话。
她甚至,没有再去看那片已经空空荡荡的高台——陆筱雅的气息,已经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连一丝余韵都没有留下。
她知道。
阵牌,是抢不到了。
既然如此——
那便先杀了眼前这个伙计打扮的、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坏了她好事的小辈。
杀完他。
再去寻那陆筱雅。
她那柄银白色的长剑,在她掌中,"嗡"地一声,轻颤了一下。
剑身上,一层薄如蝉翼的、几乎透明的剑光,缓缓地,铺展开来。
那是缥缈宗合道后期,才能凝出来的——缥缈剑罡。
两人。
一左一右。
将那道持紫竹棒而立的伙计身影,隐隐地,夹在了中间。
他们两人,从出道到现在,联手不是第一次。
一个是万佛宗罗汉,修的是降魔伏妖的刚猛路子,掌中那枚降魔印,三千年来,镇过的妖,除过的魔,数都数不清。
一个是缥缈宗女修,修的是剑出云端、一击即走的缥缈路子,掌中那柄银白色长剑,千里之外取人首级,对她而言,与割草一般没有分别。
一刚。
一巧。
两人合力,便是一位合道巅峰的老怪,被他们这般左右一夹,也得脱一层皮。
更何况——
在他们两人眼里。
眼前这个伙计打扮的家伙,不过是个炼虚中期的小辈。
炼虚中期。
连合道的门槛,都还没有摸到。
在他们这些合道后期的老怪面前,炼虚中期,与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奶娃娃,没有任何分别。
"嗤——"
那位缥缈宗的白衣女修,先动了。
她那道白色身影,像一片被夜风卷起的雪,"唰"地一声,贴着那满地尚未散尽的烟尘,直取何清的咽喉。
那一剑,又快。
又准。
又狠。
剑罡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那一剑,切成了两半。
而在她出剑的同一瞬。
那位万佛宗的罗汉,脚下金色莲光一踏,掌中那枚沉甸甸的金色降魔印,"轰"地一声,带着一圈圈朝四面扩散的梵文,直直地,朝何清那道持竹的身影,当头压了下来。
那枚降魔印还没落到。
它压下来的那股气机,已经将何清脚下那片青石地,"咔"地一声,压出了一圈蛛网状的裂纹。
左右夹击。
上下合围。
这两个在修行路上走了几千年的老怪,一出手,便是杀招。
他们甚至,连一句话,都懒得再多说。
可——
就在那道银白色的剑光,堪堪刺到何清喉前三寸;就在那枚金色的降魔印,堪堪压到何清头顶三尺的同一瞬——
何清动了。
他没有举棒去挡。
他甚至,没有朝后退半步。
他只是,那双一直低垂着的、像个寻常伙计似的眼睛,在这一刻,淡淡地,抬了起来。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属于炼虚中期小辈的慌乱。
也没有半分被两位合道后期夹击时的惧意。
有的。
只是一种——属于李凡这具分身、自本体那里一脉相承下来的、老猎人审视猎场似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云漫——"
他轻声,吐出两个字。
手中那根紫竹棒,顺着那两个字,像一条被风拂过的青蛇,平平淡淡地,朝前,一点。
不快。
不慢。
甚至,称得上——轻描淡写。
可就是这轻轻的一点。
那根紫竹棒的尖端,竟在这一瞬,漫开了一层薄薄的、像晨雾似的紫青色光晕。
那光晕,不刺眼。
不灼人。
它就那么,像清晨山间一层薄薄的、连太阳都晒不透的雾,"哗"地一声,朝那位缥缈宗白衣女修刺来的银白色剑光,迎了上去。
"叮——"
一声极轻的脆响。
像一颗石子,落进了一面平静了几千年的湖里。
那道足以将一座小山劈成两半的缥缈剑罡,在撞上那层紫青色薄雾的同一瞬——
竟像一条被人轻轻牵住了七寸的蛇,那股一往无前的、非要把人咽喉刺穿的狠劲,在这一瞬,泄了。
不是被挡开了。
是被那层薄雾,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裹住了。
裹住了剑尖。
裹住了剑脊。
裹住了那道女修刺出来的、最得意、最狠辣、最准的——一剑。
那位缥缈宗白衣女修,那双像剑似的眼睛,在这一刻,骤然一缩。
她修了四千七百年。
她这一剑,从她出师的那一天起,便没有遇到过——炼虚中期的小辈,能这样轻描淡写地,用一根紫竹棒,把她的剑,"漫"住的。
可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
那道持紫竹棒的伙计身影,已经,不在原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