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7章云卷
何清的身影。
像一道真正的残影。
他没有朝后退。
他甚至,没有朝任何一个方向遁走。
他就那么,在那位万佛宗罗汉压下来的金色降魔印,堪堪落到他头顶的同一瞬,整个人,像一缕被夜风吹散的烟,"唰"地一声,从那枚降魔印的正下方,滑了出去。
滑到那位缥缈宗白衣女修的左侧。
紫竹棒,又是轻轻一抖。
"云漫"再出。
又一层紫青色薄雾,朝那女修刚要变招的剑身上,"漫"了上去。
那女修心头一惊,刚要变招。
何清的身影,又不见了。
这一次。
他滑到了那位万佛宗罗汉的右侧。
紫竹棒,借着那罗汉刚刚一掌压空、身形未稳的那一瞬,朝他那只刚刚合拢、还没来得及再凝印的掌心,平平淡淡地,一点。
那一点。
不快。
可那位万佛宗罗汉,修了六千余年的合道后期,那一掌,竟被这轻轻的一点,逼得,又合上了半分。
而等他终于反应过来、要朝右侧一掌拍下去的时候——
那道持紫竹棒的身影,又不见了。
他滑回了缥缈宗女修的身后。
他滑到了罗汉的左侧。
他滑到了两人之间那道最险、最刁、最让这两位合道后期老怪,连衣角都碰不到半分的——缝隙里。
像一道真正的烟。
像一缕真正的雾。
像一个,根本就不存在于这片青石地上的——影子。
缥缈宗白衣女修,一剑。
两剑。
三剑。
她那柄银白色长剑,在这短短十息之间,刺出了整整九剑。
可她九剑刺出。
九剑,刺中的,都只是那道残影留在青石地上的、一缕尚未散尽的紫青色薄雾。
那位万佛宗罗汉,一掌。
两掌。
三掌。
他掌中那枚金色降魔印,在这短短十息之间,接连压下了四次。
可他四次压下。
四次,压中的,都只是那片被何清先前立身之处、被那枚降魔印压出的、蛛网状的裂纹。
他们两人。
一个修了四千七百年。
一个修了六千余年。
他们两人,一刚一巧,联手夹击。
可面对着这个,他们原本以为只消三招两式,便能轻易镇杀的、炼虚中期的伙计——
他们,追不上。
他们,碰不到。
他们,甚至,连那道持紫竹棒的身影,究竟是从哪里滑到哪里的——
都看不清。
那位缥缈宗白衣女修,那张本来极美的脸上,那点从容,在这一刻,终于,裂开了一丝。
那位万佛宗罗汉,那双本来半阖着的眼睛,在这一刻,终于,完完全全地,睁开了。
他们两人,都是人老成精的老怪。
他们比谁都清楚。
一个炼虚中期的小辈,能在他们两位合道后期的夹击之下,像一道烟似的,在他们两人之间,穿来穿去,十息之间,连衣角都不让他们碰到半分——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
眼前这个伙计打扮的家伙。
他的修为,根本,就不是炼虚中期。
他是——在藏。
他是在故意,把自己那点真正的境界,一层一层地,裹在那身洗得发白的伙计衣服下面,像裹在一层雾里似的,不让他们两个看清楚。
而就在他们两人,心头那一丝惊意,刚刚要浮起来的同一瞬——
斗武场的另一侧。
虎子,也看见了。
他刚才,正一拳,把那个神道宗合道中期的道人,连人带剑,"轰"地一声,砸进了青石地里。
他那只刚刚把那个道人砸进坑里的右拳,还没来得及收回来。
他那双亮得像浸在星光里的眼眸,已经,"唰"地一下,朝高台方向,凌空踏了过去。
他看见了。
他看见那道熟悉的、穿着伙计衣服、持着一根紫竹棒的身影——
那是凡哥的分身。
那是从一开始,就像一道影子似的,不声不响地,护在凡哥右侧三步之外。
而此刻。
那道凡哥分身的身影,正在两位合道后期的夹击之下,像一道烟似的,穿来穿去。
一个是万佛宗的老秃驴。
一个是缥缈宗的老巫婆。
两个人。
都是合道后期。
两个人,围着一个炼虚中期的分身。
虎子那张憨厚的脸,在这一刻,"唰"地一下,沉了下去。
他甚至,连面前那个刚刚从青石坑里、口吐鲜血、挣扎着要爬起来的神道宗合道中期道人,都懒得再看一眼。
他那只刚刚把人砸进坑里的右拳,猛地,朝那个道人那面刚刚举起来的、还在发着抖的护身灵光上——
又狠狠地,补了一拳。
"砰——!!"
那道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整个人,又"轰"地一声,朝青石地的更深处,陷了下去。
这一拳。
只是为了,把这碍事的道人,彻底,钉死在原地。
下一刻。
虎子脚下那片青石地,"咚"地一声,陷下去一个三尺深的脚印。
他那壮硕得像一座小山的身影,像一支离弦的箭,"唰"地一声,朝高台方向,凌空,扑了过去。
他那道身影,快得像一道真正的黑色闪电。
他那张憨厚的脸上,那点平日里谁也夺不走的憨笑,在这一刻,早就没了。
他那双亮得像浸在星光里的眼眸,此刻,红得像两团在黑夜里烧起来的火。
他一边凌空扑过去。
一边,朝高台方向,那两位正围着何清穿来穿去的合道后期,从喉咙最深处,炸雷似的,怒吼了出来:
"老秃驴——!!"
"还有缥缈宗的老巫婆——!!"
"你们这是找死——!!!"
那一声怒吼。
像一道被人从九幽冥府最底部,刮出来的雷。
它顺着夜风,顺着那满地还在流淌的血迹,顺着那两道合道后期老怪刚刚压出去、又落了空的金色梵文与银白色剑光——
"轰"地一声,在整片高台之上,炸开。
那位万佛宗的罗汉。
那位缥缈宗的白衣女修。
在这一声怒吼传来的同一瞬,齐齐地,朝那道凌空扑过来的、壮硕得像一座小山的身影,转过了头。
可他们刚转过头。
虎子那只凌空飞行中的右手,已经,抬了起来。
那只手,掌心,朝上。
两团古朴得、连上面的纹路都像被几千年的时光磨得模糊了的——小印,"嗡"地一声,从他掌心之中,浮了出来。
一枚。
通体苍青。
印身上,隐隐有一道盘伏着的、似龙非龙、似虎非虎的古老兽影。
——镇妖印。
另一枚。
通体暗金。
印身上,密密麻麻,全是万佛宗那种、他们最熟悉不过的、降魔伏妖的古老符文。
——镇魔印。
这两枚古朴小印,从虎子那只肉掌之中浮出来的一瞬——
那位万佛宗的罗汉,那双刚刚完全睁开的眼睛,在这一刻,骤然,缩成了两道针尖。
他认得。
他怎么可能不认得。
那枚镇魔印上的符文——
那是比他们万佛宗更古老、更正宗的——降魔符文。
可那些符文。
怎么会,出现在这个身材壮硕、满脸杀意、看上去活脱脱就是个人畜无害的——少年手里?!
可他已经没有时间去想了。
虎子那只掌心,猛地,朝前方,一推。
那两枚古朴小印,"嗡"地一声,一道,朝那位缥缈宗的白衣女修飞了过去。
另一道,朝那位万佛宗的罗汉,直直地,撞了过去。
而在那两枚小印飞出去的同一瞬——
高台之上。
那道一直在两位合道后期之间,像一道烟似的穿来穿去的何清身影。
在这一刻,忽然,不滑了。
他那道一直飘忽不定、连衣角都不让人碰到半分的身影,在这一刻,在那缥缈宗白衣女修身后三尺的位置,终于,站定了。
他没有再滑开。
他甚至,那双一直低垂着的眼睛,在这一刻,缓缓地,抬了起来。
他手中那根紫竹棒。
在这一刻,轻轻,朝那位缥缈宗白衣女修的后心,一引。
然后。
他轻声,从齿缝之间,吐出了两个字。
那两个字,不高。
却像一阵,从九天之上,忽然吹下来的、卷着千重云海的——风。
"云卷——"
第四招。
李凡独创的剑招——云卷。
话音未落。
那根紫竹棒的尖端,那一层先前一直像晨雾似的、薄薄的紫青色光晕,在这一刻,忽然,一变。
它不再是雾。
它不再是"漫"。
它变成了——卷。
一层。
两层。
十层。
百层。
那紫青色的光晕,像层层叠叠、从九天之上连绵卷下来的、被风掀起的云浪,"哗"地一声,一层,一层,又一层,朝着那位缥缈宗白衣女修的后心,缠了上去。
那不是一剑。
那不是一印。
那是——千重卷云。
是让那位缥缈宗白衣女修,修了四千七百年、自认为最擅长的"缥缈"二字,在这一瞬,被人,用另一种,她连见都没有见过的"云",从根上,压了下去的——
层层云浪。
而在那千重卷云,缠向那位缥缈宗白衣女修后心的同一瞬。
另一侧。
那位万佛宗罗汉,掌中那枚刚刚重新凝起来的、沉甸甸的金色降魔印。
与虎子凌空推过来的那枚、通体暗金、印身上刻着最古老降魔符文的——镇魔印。
在虚空之中。
"轰——!!!"
正正地。
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