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8章再接我一印试试
两道印。
一道金光璀璨。
一道暗金沉凝。
在虚空之中,正正相撞的那一瞬——时间,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
"嗡——"
第一道震颤,先从那位万佛宗罗汉掌中那枚金色降魔印上,传了出来。
不是那种硬碰硬的、金属交击的震响。
是一种——像一面被人从背后猛地敲了一记的、本已绷到极致的大鼓,忽然之间,从鼓面最中心,裂开了一道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缝——的震颤。
那震颤,一开始还极轻。
轻到那位万佛宗罗汉,自己都没有察觉。
他那双半阖着的眼睛,甚至还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属于合道后期老怪的笃定——一个炼虚后期的小辈,掌心托着一枚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破印,便想和我万佛宗正宗的降魔印硬碰?
可笑。三千年来,他这枚降魔印,镇过的妖、除过的魔,连他自己都数不清。
便是合道巅峰的老怪被他这一掌压下来,也得脱一层皮。
一个炼虚后期——也配?
可就是这一丝"可笑"的念头,刚刚在他心底浮起来的同一瞬——那枚金色降魔印上,那一圈一圈流转的、密密麻麻的梵文——"咔。"一声极细、极轻的脆响。
像春天河面上,第一道裂开的冰缝。那位万佛宗罗汉的瞳孔,在这一刻,骤然一缩。
他低头。
他看见了。
他掌心中那枚沉甸甸的、金色的降魔印——那上面,那些他修行了六千余年、一笔一画参悟出来的、万佛宗最正宗的降魔符文——此刻,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最根上,一寸一寸地,擦去。
不是被撞碎的。
不是被击裂的。
是被——压下去的。
像一头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雄狮,忽然之间,在另一头真正的、来自远古的、连它自己血脉源头都要俯首的巨兽面前——不由自主地,伏低了身子。
那金色的光。
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
黯淡。
一道梵文,暗了。
两道梵文,暗了。
十道、百道、千道——那枚降魔印上,原本像太阳一样璀璨夺目的金色光轮,此刻像一盏被人一点点拨低了灯芯的灯,"嗡"地一声,缩了下去。
缩成了一团,半死不活的、灰扑扑的——残光。
而反观虎子掌心推出去的那枚暗金色小印。它没有半点震颤。
它甚至,在那枚金色降魔印一寸一寸黯淡下去的同一瞬,印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比万佛宗更加古老、更加正宗的降魔符文——一道,一道,又一道——亮了起来。
像沉眠了千万年的火山,忽然之间,从地底最深处,涌出了一缕——滚烫的、属于远古的火。
它不仅没有弱。
它还在——增强。
"这——!!"
那位万佛宗罗汉那张慈眉善目的脸,在这一刻,"唰"地一下,白了。
他修行了六千余年。
他是万佛宗这一代最被看好的罗汉。
他掌中这枚降魔印,是佛主亲手灌顶、历代祖师传下来的正宗法门。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世上,竟然会有一枚印。
一枚从一个看起来憨厚老实、人畜无害的少年肉掌之中推出来的印——能让他万佛宗的降魔印,从根上,矮下去一头。
能让他那修行了六千年的降魔法门,在对方面前,像个还没出师的——稚童。
"砰——!!"
一声闷响。
那枚已经缩成了一团残光的金色降魔印,在那枚暗金色镇魔印的威压之下,"轰"地一声,从中间,整个儿地——塌了。
不是碎了。是塌了。
像一座被人从最底下抽掉了一块基石的塔,"轰隆隆"地,从内部,一寸一寸地,自行坍塌了下去。
那枚金色降魔印上最后一缕残光,"啵"地一声,像一个被人戳破的水泡,散了。
而那枚暗金色的镇魔印——它甚至,连速度都没有慢下来半分。
它只是,借着那枚降魔印崩塌的反震之力,又"嗡"地一声,朝前,压了一分。
"噗——"
那位万佛宗罗汉,那具凌立在半空之中、修了六千年的合道后期罗汉之躯——在这一刻,像一棵被人从根部砍了一刀的老树,"噔、噔、噔、噔、噔——"朝后,一连,退了五步。
每退一步。他脚下那片虚空,便"嗡"地一声,荡开一圈金色的涟漪。
每退一步。
他嘴角,便溢出一缕金色的血。
退到第五步时——他那一身宝相庄严的袈裟,"唰"地一下,被他自己胸腔里翻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伤势,震得,松了。他脑后那圈一直流转不断的金色光环,"嗡"地一声,暗了大半。
他低头。他看见自己那只刚刚还在凝聚降魔印的右手——此刻,那五指,在不受控制地,抖。
不是怕。
是那枚降魔印被从根上压塌的反噬之力,顺着他的经脉,一寸一寸地,涌了回来。
他六千年来,第一次。尝到了——自己的本命神通,被人从根上压过的味道。
而就在那位万佛宗罗汉被镇魔印压得连退五步、金身震颤的同一瞬——高台另一侧。那位缥缈宗的白衣女修,也终于,看见了身后那道紫竹棒尖上,卷起来的——千重云浪。
她那张本来极美、冷得像两把刚从寒潭里捞出来的剑似的脸——在这一刻。
"唰"地一下。
变了。
不是被吓的。
是一种——修行了四千七百年、自认为把"缥缈"二字悟到了骨子里的合道强者,忽然之间,看见有人用一种她连见都没见过、连想都没想过的方式,把她最引以为傲的"缥缈"二字,从根上,卷了——的那种,发自灵魂最深处的——震惊。
那是——千重卷云。
一层。
十层。
百层。
千层。
那紫青色的光晕,像从九天之上连绵卷下来的、被风掀起的云浪,一层叠着一层,一层缠着一层,"哗"地一声,朝她后心,缠了上来。
那不是一剑。
那是——一整片天。
一整片,要把她整个人,从后心到天灵盖,连皮带骨、连同她那修行了四千七百年的道基,一并卷进去、卷碎、卷成齑粉的——天。
她甚至,连回头,都来不及。
因为就在她身后那千重云浪,堪堪要缠上她后心衣袂的同一瞬——她前方。
那枚从虎子掌心凌空推过来的、通体苍青、印身上盘伏着一头似龙非龙、似虎非虎古老兽影的——镇妖印。
已经,"嗡"地一声,飞到了她身前百丈。那印身上那头古老兽影,此刻,正对着她,发出一声无声的、震得她神魂都在颤的——咆哮。
前。有镇妖印!
后。有让她心悸的剑招。
将这位缥缈宗合道后期的白衣女修,夹在了中间。
她那双像寒潭的眼睛,在这一瞬,极快地,扫了一眼前方那枚苍青镇妖印。
又极快地,扫了一眼身后那千重卷上来的紫青云浪。
四千七百年的修行,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替她,做出了决断。
——身后那一剑,必须亲自挡。
她太清楚了。
她是缥缈宗的人。
她修的,本就是"剑出云端、一击即走"的路子。
她最擅长的,是在高处、在远处、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一剑封喉。
可她最不擅长的——便是被人从背后,用这种连绵不绝、层层叠叠、连躲都没地方躲的"卷"字诀,缠上后心。
这一剑,若是让它实实在在地,卷实了——她这条四千七百年修下来的道基,恐怕,都要被那千重云浪,从根上,卷碎。
到那时候,便不是受不受伤的事了。
是——身死道消。
而身前那枚镇妖印——她还有得选。
她还能借缥缈身法,从那枚印的侧面,滑出去。
一念至此。
那位白衣女修,没有半分犹豫。
她那道白色身影,像一片被夜风猛地卷起的雪,"唰"地一声,在半空之中,强行——旋身。
那柄银白色的长剑,在她掌中,"嗡"地一声,挽出了一朵整整九瓣的剑花。
那剑花,像一朵在夜色里骤然盛开的雪莲,层层叠叠的剑罡,"嗤"地一声,朝身后那千重卷云,迎了上去。
她甚至,借着这一旋身的力道,那道白色身影,朝侧面,斜斜地,飘出了三丈。
——她想躲。
她想在转身迎剑的同一瞬,用缥缈身法,从那枚正面压过来的镇妖印侧面,滑出去。
可她错了。
那枚苍青色的镇妖印。
它不是一道直线射过来的剑气。
它是一枚印。
一枚,一旦锁定了目标,便如影随形、不砸实便绝不罢休的——印。
那白衣女修的身形,刚刚朝侧面斜斜飘出三丈。
那枚镇妖印,"嗡"地一声,竟在空中,拐了一个弯。它没有追她的人。
它只是——在她原本要滑出去的那条轨迹上,静静地,等。
等她那道白色身影,一脚踏空、侧身、刚要从那印旁边掠过去的同一瞬——那枚印身上盘伏着的古老兽影,"嗷"地一声,张开了嘴。
它没有从正面撞她。它从她的——后心。
"什么——!!"
那位白衣女修那双像剑似的眼睛,在这一刻,第三次,骤然缩成了两道针尖。
她终于明白过来了。
她刚才那一下旋身、那一剑挽出的九瓣剑花——从始至终,都在那道持紫竹棒的伙计身影的算计之中。
他根本就没想着,用那一剑,把她从前面拦下来。
他就是算准了——她身后这一剑,她必须亲自转身来挡。
他就是算准了——她一转身,便会把后心,完完全全地,亮给那枚从虎子掌心推过来的镇妖印。
可她已经,回不去了。
那九瓣剑花,已经和那千重卷云,"叮"地一声,撞在了一起。
那一撞,比她想象的,要沉重百倍。
那千重云浪,一层叠着一层。
她破开第一层。
第二层,便缠了上来。
她破开第二层。
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像九天之上永远卷不完的云浪,一层,一层,又一层,无穷无尽,无休无止。
她那柄修行了四千七百年的银白色长剑,在这千重云浪的缠绕之下,剑身上那层薄如蝉翼的缥缈剑罡,"嗤"地一声,被磨出了一道又一道细如蛛丝的裂纹。
她那一身飘逸的白裙,被那卷云的边缘,"嗤啦"一声,撕开了三道长长的口子。
她体内那口四千七百年积攒下来的精纯灵力——像开了闸的洪水,"哗"地一声,朝那剑身上,灌了出去。
"给我——破!!"
那位白衣女修,从齿缝之间,嘶声,挤出了一个字。
她那柄银白色的长剑,在这一瞬,"嗡"地一声,爆发出了她这辈子最璀璨的一道剑光。那道剑光,像一道在寒潭里沉了几千年的月亮,终于在这一刻,破潭而出。
"嗤啦——"那千重卷云,在这一道剑光之下,终于,被她,从中间,硬生生地,劈开了一道口子。
她喘了一口气。
她那张本来极美的脸,此刻,已经白得像一张纸。
她那柄银白色的长剑,在她掌中,"嗡嗡"地,颤个不停。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悄悄地,对自己说了一句——
——挡住了。
这一剑,便是她巅峰时期,也要全力以赴。她刚才,便是拼着一口气,硬生生地,把这一剑,接下来了。
只要再喘过这一口气——
她的念头,刚刚转到这里。
她的脸色。
第四次。
"唰"地一下。
变了。
因为她感觉到了。
她身后。
那枚她以为自己已经借着旋身、斜滑三丈、堪堪要避过去的——苍青色镇妖印。
不知何时。
已经,悄无声息地。贴到了她后心,三尺之内。
那印身上那头似龙非龙、似虎非虎的古老兽影,此刻,正张着嘴,对着她那薄薄的白衣后心,发出一声无声的、震得她神魂都在颤的——咆哮。
"不——!!"
那位白衣女修,想躲。
她那道白色身影,想朝旁边,再飘出去三丈。可她刚才,为了破开那千重卷云,已经将体内那口四千七百年积攒下来的精纯灵力,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灌出去了大半。
她那具本来飘逸得像一片云的身躯,此刻,像一只被人抽掉了线的风筝,"晃"地一声,慢了半拍。
就这半拍。
"轰——!!!"
那枚苍青色的镇妖印,带着那头古老兽影无声的咆哮,带着连空气都被压出一圈圈波纹的、沉重如山的——力量。
正正地。
砸在了她的——左肩后面。
"咔——。"一声极清晰、极清脆的骨碎声。在这满地喊杀声、剑气声、梵文声之中,偏偏,被在场那几位离得近的散修,听得清清楚楚。
那位缥缈宗的白衣女修,那具凌立在虚空之中、修行了四千七百年的合道后期之躯——在这一印之下,像一片被狂风猛然拍在地上的雪,"噗"地一声。
她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从喉咙里完整地挤出来。
她只是,那张极美的脸,在这一瞬,涨成了一种诡异的酱紫色。
然后——"哇——!!"一口鲜红的血,像一道被人从后面猛地砸出来的喷泉,从她嘴里,"哗"地一声,喷了出来。
那口血,在月色下,划出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弧线,洒在了她脚下那片青石地上。她那具白色身影,"噔"地一声,朝前面,踉跄了半步。
又"噔"地一声,朝前面,踉跄了第二步。她那只握着银白色长剑的手,"咔"地一声,指节捏得发白。
可她那柄剑——已经,抬不起来了。她那左肩胛骨,被那枚镇妖印,从后面,整个儿地——砸碎了。
她整条左臂,"唰"地一下,像一条被人抽掉了骨头的布条,软软地,垂了下去。她那一身合道后期的气机,像一座被人从顶上抽掉了最后一根主梁的塔,"轰隆隆"地,从最上面,开始——塌。
而就在她踉跄着、
喷着血、那一身合道后期的气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的同一瞬——那道持紫竹棒、刚刚在数丈之外、用一整套"云"字剑招把她缠得脱了一层皮的伙计身影——动了。
他没有给她半口气的时间。
他甚至,没有露出半分"我要饶你一命"的假慈悲。
他那双一直低垂着的、像个寻常伙计似的眼睛,在这一刻,淡淡地,抬了起来。
他那道身影,像一道真正的烟,"唰"地一声,贴到了那位白衣女修的身前。
一手。
他手中那根紫竹棒,借着那女修刚刚被砸得身形踉跄、根本来不及变招的那一瞬,平平淡淡地,朝她的心口——点了过去。
那一招,不快。
甚至,称得上是——轻描淡写。可它点的位置,分毫不差。
正是那位白衣女修,方才被千重卷云磨得最虚、护体灵光最薄的——心口。
另一手。
他握成拳。
那拳,简简单单,没有任何花哨。
可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一拳——"裂山拳。"那拳风还没落到。
他拳锋前方那片空气,已经"咔"地一声,被那股沉甸甸的、连空气都要裂开的肉身之力,压出了一道细细的、肉眼可见的——气痕。那一拳,直直地,朝那位白衣女修,刚刚被镇妖印砸得吐了血、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的——小腹,轰了过去。
——趁你病。
——要你命。
李凡这具分身,眼底,没有半分犹豫。
他太清楚今天这一仗,意味着什么。
光幕之外,二十多道大乘气息,凌立在那里。光幕之内,三宗三百个合道,正和那一千七百多名散修,杀成一团。
身后,是整座流云坊市数十万修士的身家性命。
是虎子。
是陆筱雅。
是他本体。
在这种时候——对敌人的仁慈,便是对自己人的残忍。
那位白衣女修,看见那一棒、那一拳,朝自己心口与小腹,一上一下,同时,罩了过来。她那双像寒潭的眼睛,在这一刻,终于,浮起了一丝——真正的,绝望。
她想躲。
她修行了四千七百年。
她是缥缈宗这一代最被看好的合道后期。她曾经,在三千里之外,一剑,斩过一头为祸一方的合道巅峰妖修。
她曾经,在九死一生的绝境之中,凭着一手缥缈身法,从一位真正的大乘老怪手底下,捡回了一条命。
可现在。
她躲不开。
她左肩胛骨,被砸碎了。
她体内那口四千七百年的精纯灵力,被千重卷云磨掉了大半。
她连那柄剑,都抬不起来。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根紫竹棒,点向自己的心口。
看着那简简单单的一拳,轰向自己的小腹。
而在高台另一侧。
那位万佛宗罗汉,在借着那枚镇魔印反震之力、硬生生朝后退了五步、又强压下体内那口翻腾上来的金色鲜血之后——他终于,站稳了。
他那双半阖着的眼睛,此刻,已经完完全全地,睁开了。
他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方才那种"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的、属于佛门正宗的温吞与淡然。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惊。
他方才,拼着被那枚镇魔印从根上压塌本命降魔印、反震得金身震颤、连退五步的代价,才勉强,将那枚暗金色小印,从自己身上,卸了下去。
可就在他卸印的那一瞬——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那枚从虎子掌心推出来的镇魔印,印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古老降魔符文——那些符文,不是万佛宗的。
那些符文,比万佛宗现存的任何一部降魔真经,都要——古老。
都要——正宗。
都要——精纯。
那是一种——他只在佛主讲经时,从佛主无意间流露出来的一缕远古道韵之中,隐约感受过一丝的——本源。
一个炼虚后期的少年。
一个看起来憨厚老实、人畜无害、活脱脱就是个山里出来的愣头青的少年。
他掌心,怎么会,托着一枚——比他们万佛宗正宗降魔印,还要精纯百倍的——镇魔印?!
那位万佛宗罗汉,望着高台下那道凌空而立、壮硕的身影,他那张慈眉善目的脸,在这一刻,"唰"地一下,沉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再出手。
他甚至,朝后,又,退了半步。
可就在他这半步还没退稳的同一瞬——他听见了。
那个看起来憨厚老实的少年,正冷冷地,盯着他。
那双亮得像浸在星光里的眼眸,此刻,已经红得像两团在黑夜里烧起来的火。
虎子那张憨厚的脸上,那点平日里谁也夺不走的憨笑,早就没了。
他只是,冷冷地,开口。
那声音不高。
却像两块粗粝的石头,"咯吱"一声,磨在了一起。
"老秃驴——""你的降魔印,不行呀。"
那位万佛宗罗汉的脸色,在这一刻,又"唰"地一下,青了一分。
虎子却像是根本没有看见。
他只是,那双红了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对面那位金身震颤、嘴角还挂着一丝未干金色血迹的罗汉。
他那只方才推出去镇魔印的右手,缓缓地,收了回来。
然后——他那双手掌,在空中,开始,结印。
那印,结得极慢。
慢到那位万佛宗罗汉,都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他那十根粗粗的手指,一根,一根,又一根,在空中,变换成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却又让他灵魂深处都在隐隐颤抖的——古老法印。
"再接我一印试试!!"
随着虎子这一声冷喝。
那只手掌心——第三枚古朴小印。
"嗡"地一声,浮了出来。
这一枚。
它不像方才那枚镇妖印那样苍青。
也不像那枚镇魔印那样暗金。
它通体,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从九天之上最古老的星空深处,摘下来的一缕——混沌之色。
那印身上,没有任何符文。
没有任何兽影。它就是那么,简简单单地,悬在虎子掌心。
可它一出来。
那位万佛宗罗汉,周身那圈刚刚才勉强重新亮起来的金色光环——"嗡"地一声。
又暗了。
不是被压的。
是那位罗汉自己,在这枚小印浮出来的同一瞬,从灵魂最深处,不由自主地,掐断了自己那一圈金色灵光的流转。
他的第一感觉。
就是这枚印。
他挡不住。
那是一种——修行了六千余年的合道后期,面对一件远远超出自己认知、超出自己境界、超出自己六千年修行积淀的——东西时,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本能。
他那双半阖着的眼睛,"唰"地一下,盯着虎子掌心那枚混沌之色的小印。
他那张慈眉善目的脸,在这一刻,已经白得,没有半分血色。
可他。
没有退。
他修行了六千年。
他是万佛宗这一代最被看好的罗汉。
他是将来,有机会,登临菩萨果位的——存在。他身后,是万佛宗历代祖师。
是佛主亲自灌顶的那一缕道韵。
他若是此刻,在一个炼虚后期的小辈面前,转身就逃——他这六千年来,一寸一寸,在菩提树下枯坐出来的——佛心。
便碎了。
佛心一碎。
他这辈子,便再也,没有那个机会,去登临那个他心心念念了几千年的——菩萨果位了。
不。
不能逃。
那位万佛宗罗汉,那双已经完全睁开的眼睛里,最后那一丝惊意,在这一刻,被他自己,强行,压了下去。
他双手合十。
他将自己那具金身震颤、嘴角还挂着金色血迹的罗汉之躯,缓缓地,挺了起来。
他甚至,朝虎子那道凌空而立的身影,又,踏前了一步。
他要主动,扑上去。
他要在那个看起来憨厚老实的少年,把那枚诡异小印彻底推出来之前,先用自己这具修了六千年的罗汉金身,硬生生地,把他,撞碎。
可——他刚踏出那一步。
高台之下。那道壮硕的身影,那双淡然的眼眸,已经,冷冷地,抬了起来。
虎子那只手,在空中,结完了最后一道法印。他掌心那枚混沌之色的古朴小印,在这一瞬,"嗡"地一声,骤然——大放光明。
虎子。
冷冷地。
朝那位刚刚踏出一步、便已经僵在半空的万佛宗罗汉,从喉咙最深处,炸雷似的,冷喝了出来:
"镇——神——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