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死掉的邻居
林川几乎是一夜没睡。
后半夜,卫生间里再没出现别的异常。
镜子上的那道血手印也没有继续扩散,只是静静挂在那儿,像有人曾隔着镜面把整只手狠狠按上来,又在他回神之前彻底消失。
可越是安静,林川越不敢放松。
他背靠墙角坐到天亮,双腿发麻,眼球发涩,耳朵却一直绷着,生怕门外再响起什么声音。
直到窗外隐约透进一点灰白晨光,他才终于敢慢慢站起来。
卫生间镜子里的血手印还在。
颜色比夜里看着更暗,像干掉的旧血,边缘已经微微发黑。林川凑近看了两秒,想抬手去摸,指尖离镜面只剩一小段距离时,又硬生生停住。
他不确定这东西碰了会怎样。
也不确定白天看到的,是否就一定比夜里安全。
昨晚发生的一切都在提醒他,在这栋楼里,正常人的经验未必有用。
他缓缓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早上六点四十八。
时间比他感觉中过得快,也比他希望中过得慢。
他站在原地缓了几秒,才轻轻打开卫生间门。
房间里一切都还在原来的位置。
台灯,床,桌子,冰箱,昨晚丢在床上的手机,还有那张被台灯压住一角的住户守则。
林川先是盯着房门看了一会儿。
门锁完好,没有被撬开的痕迹,门板上也没有他昨晚想象中的抓痕和血迹。整个房间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甚至连空气里都没有残留太多异味。
可他很清楚,昨晚绝不是什么幻觉。
无脸的物业,熟人的声音,浓重的消毒水味,镜子里的另一个自己。
这些东西叠在一起,已经彻底把他原本那点侥幸碾碎了。
林川走到门边,没有急着开门,而是先弯腰看了看门底。
没有水渍。
也没有血。
他又凑近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三楼走廊和昨天一样昏暗,灯还亮着,楼道里空无一人,地面也看不出异常,只有尽头的墙角似乎比昨晚更潮了一些,泛着一层模糊的暗色。
林川犹豫片刻,还是轻轻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门外很安静。
安静得像这栋楼所有住户都还没醒。
他又等了十来秒,确认没有任何异样,才把门彻底拉开,慢慢走了出去。
三楼的空气很冷。
不像正常清晨那种带点潮的凉,而是一种从楼道深处渗出来的阴冷,贴在皮肤上,像有人拿湿毛巾缓缓擦过后颈。
林川站在三零二门口,第一反应是看向对面的三零三。
苏雨的房门紧闭,猫眼一片漆黑,像从没打开过。
他盯着那扇门看了两秒,没有去敲。
昨晚她提醒过自己,算是帮了忙。可那句在这里,信不信都一样,还有后来门外那道陌生女声,都让他没办法彻底放下警惕。
更何况,镜子里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东西,最后说的是别信。
问题是,它让自己别信谁。
林川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刚准备去楼下看看,脚步却忽然停住了。
三零一的门开着。
昨天他上楼时,那扇门是关着的,门口还摆着一双脏兮兮的男士拖鞋。可现在,房门半敞,里面没开灯,光线昏暗,门边地上却多出了一大片深色痕迹。
林川心里咯噔一下。
他站在原地没动,先仔细看了几秒。
那深色痕迹像液体干涸后留下的印子,从门内一路拖到门口,又在地面上呈放射状溅开,边缘已经发暗发褐。
是血。
哪怕颜色已经变了,他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林川后背一阵发凉,脑子里立刻浮现出昨晚门外那东西模仿不同声音时,隔壁曾经出现过的那一声惨叫。
不是三零一。
是更靠近另一边的房间。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自己另一侧。
三零四的门此刻也开着。
门口地上同样有大片发暗的血迹,而更骇人的是,在那扇门正对着走廊的位置,正躺着一层薄薄的,像衣服又像皮膜一样的东西。
林川喉结一紧,几乎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那东西太完整了。
完整得不像是撕下来的皮,更像是有人整个人从里面消失后,只留下了最外面这一层。
上面甚至还能看出一点人的轮廓。
头部,肩膀,手臂,躯干。
只是没有骨头,也没有肉。
像一张被摊平的人。
三楼的空气一下子变得更冷了。
林川盯着那团东西,胃里猛地翻了一下,差点当场吐出来。他抬手死死捂住嘴,逼着自己移开视线,呼吸却还是乱了。
昨晚开门的人,死了。
不是可能。
是一定死了。
就在他站在门前犹豫的那几秒里,就在那东西模仿熟人声音骗他开门的同时,隔壁已经有人替他验证了规则的真假。
林川闭了闭眼,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闷得发疼。
他跟那个邻居甚至没见过面。
可现在,那人只剩下一张皮。
就在这时,楼道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清晰。
林川猛地抬头,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可走过来的人不是异常。
是个中年男人。
他四十来岁,身材发福,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棕色夹克,手里还提着一只塑料袋,像刚从外面买完早餐回来。男人走到楼道中间,看见三零四门口那片血迹和地上的皮,脸上却没有多少惊慌,反而只是皱了皱眉。
又出事了。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林川说话。
语气里居然带着几分见怪不怪的疲惫。
林川盯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中年男人注意到他脸色不对,随即露出一点勉强算是和气的笑。
新来的吧。
昨晚住三零二的是你。
林川没否认,只是问了一句,你认识这屋的人。
不算认识。
中年男人走近了些,站在距离那摊皮两米左右的位置停下,低头看了看。
前天刚搬来,男的,三十来岁,话不多。昨晚估计是没忍住,把门开了。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向林川,咧了咧嘴。
第一次住这儿,能熬过第一晚,不容易。
林川眼神微沉。
你知道会这样。
这话一出口,中年男人脸上的笑就淡了一点。
知道一点。
那你为什么不提醒他。
中年男人像是听见什么幼稚的问题,反问道,我提醒你,你会信吗。
林川没说话。
确实。
如果昨天有人一本正经跟他说,晚上十一点后千万别开门,门外会有没脸的东西模仿你熟人的声音,他大概率只会觉得对方脑子有问题。
中年男人见他沉默,耸了耸肩。
你看,不是没人提醒,是提醒了也没几个人听。
他说着,把手里的塑料袋换了只手提,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带点热络的样子。
我叫张德福,住三零六。你要是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都是住一个楼层的,互相照应着点,活得久。
林川看着他,没立刻回应。
这个叫张德福的男人,给人的第一感觉很普通,甚至可以说有点过分普通。脸圆,眼小,笑起来时嘴角总像挂着一点讨好的意味。可就是这种看似热心的普通,让林川想起了昨晚苏雨说过的话。
别相信太热心的人。
于是他只淡淡点了下头。
嗯。
张德福似乎也不介意他的冷淡,反而往前一步,压低声音道,第一次见这种场面吧。别一直盯着看,容易出事。白天虽然比晚上安全,但有些东西看久了,也会被盯上。
林川闻言,心里一紧,终于还是把视线从三零四门口那层人皮上移开。
也就在这时,三零三的门开了。
苏雨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今天换了件黑色外套,脸色依旧有些白,眼下的青黑比昨天更重。她看见门口那摊东西时,神情并没太大变化,只是目光在林川和张德福之间停了片刻。
你没死。
这是她对林川说的第一句话。
语气还是冷冷的。
林川苦笑了一下,算是活着。
苏雨嗯了一声,随后看了一眼地上的皮。
开门了。
张德福在旁边接话,是啊,没忍住。昨天夜里叫得挺惨,我还以为三零二也得出事,没想到这小兄弟挺稳。
苏雨却没看他,只是盯着林川,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太明显的审视。
你昨晚听见什么了。
林川想了想,没有把镜子里另一个自己说的话全部说出来,只挑了最基础的部分。
十一点有人敲门,自称物业查水表。我从猫眼看了一眼,门外那东西没有脸。后面它一直在模仿熟人的声音骗我开门。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后来走廊里还有很重的消毒水味。
这句话刚出口,苏雨的表情终于变了点。
消毒水味。
对。
什么时候。
差不多在敲门声停了以后。
苏雨沉默了几秒,随即把目光移到三零四门口那层皮上,声音很低。
那你运气还不错。
林川皱眉,什么意思。
苏雨没有直接解释,而是转头看了眼张德福。
后者立刻摆出一副听不懂的样子,甚至还摊了摊手。
你们聊你们的,我先下楼看看情况。
说完,他还真就提着早餐慢悠悠走了。
可林川能感觉到,这人离开前的那一眼,明显在观察自己和苏雨的反应。
等张德福下了楼,苏雨才收回视线。
你昨晚闻到消毒水味以后,有没有开门。
没有。
有没有说话。
没有。
听到别的声音了吗。
林川顿了顿,还是只说了一半。
听见一道女声,提醒我别出声。
苏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隐瞒什么。几秒后,她淡淡开口,昨晚如果那股味道真进了三楼,说明是清理的人来了。它们一般只在有人违规后出现。
清理的人。
苏雨看向三零四门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以为这地上的东西是谁收拾成这样的。要是没有它们,昨晚死的那个,今天不止会剩一张皮。
林川胃里又是一阵翻搅。
他下意识又看了一眼走廊地面。
的确。
除了三零四门口那块最明显的血迹,其他地方反而异常干净,像有人很仔细地把不该留下的东西全都处理过,只剩最必要的警告。
林川低声道,所以第六条规则,那个消毒水味,不是在说危险本身。
苏雨看着他,终于点了点头。
不全是。
有些规则是在告诉你危险来了。
有些规则,是在告诉你别妨碍另一种危险做事。
林川听得心里发冷。
这栋楼的规则,从来不是单纯的避险说明书。它更像一份关于不同异常之间活动规律的简略笔记,而住户能做的,只有尽量别站错位置。
他沉默几秒,又问,那昨晚门外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
苏雨答得很直接。
我只知道,十一点后的敲门,大部分都不能开。至于外面来的具体是什么,不同时间可能不一样。
林川看着她,你怎么知道这些。
苏雨神色没变。
比你早住进来几天。
只是几天。
林川明显不信。
如果只是早住几天,不可能知道得这么系统,语气也不可能这么平静。
可苏雨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只是淡淡补了一句,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一件事。这栋楼里,规则是真的,但规则不一定完整。住久一点你就会知道,最危险的不是没看规则的人。
林川接上了她的话,是故意给别人假规则的人。
苏雨这才看了他一眼,像是默认。
两人说话间,楼下又传来一阵上楼的脚步声。
这次不止一个人。
很快,前台那个老太太也上来了,后面还跟着独眼保安。
保安穿着旧制服,身材高瘦,左眼位置果然是一片灰白,像彻底坏死了。他上楼后先看了一眼三零四门口那层皮,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低低说了句,昨天又有人没守规矩。
老太太站在走廊中央,枯瘦的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像是在清点什么。她看向三零四,只看了一眼,便沙哑着嗓子开口。
房间空出来了。
这句话听得林川后背一阵发凉。
一个人刚死,留下一张皮,她说的第一句竟然是房间空出来了。
仿佛住户死亡在她眼里,只是一间房重新可出租了。
苏雨对此没有任何反应,显然早已习惯。
独眼保安则走到三零四门口,弯腰把那层人皮一样的东西拎了起来。
动作很自然。
自然得像是在拎一件旧外套。
林川忍不住偏开脸,喉咙发紧。可就在他移开视线前的最后一瞬,他似乎看到那层皮的内侧,有什么黑色细线一样的东西黏在上面,像血管,又像发霉后长出的筋。
保安拎着那东西下楼时,老太太忽然抬头看向林川。
昨晚,你开门了吗。
她问得突兀,声音发哑。
林川和她对视两秒,答道,没有。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片刻后,她慢慢点头。
没开就好。
说完,她又像是随口补了一句。
能活过第一晚的,不多。
林川问,那三零四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老太太却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头在册子上划了一笔,随后转身往楼下走去。
那背影又瘦又慢,像一截会活动的干柴。
独眼保安也跟着下去了。
整层楼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走廊里淡淡未散的血腥味,提醒着昨晚那场死亡是真的。
林川站在原地,忽然意识到另一件事。
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人提报警。
没有人说联系家属,也没人说把尸体送出去。
大家就像默认了这里的死亡不会被外界知道,或者根本不能被外界知道。
这种沉默,比昨晚那张无脸更让人压抑。
林川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问苏雨,你之前说,在这里信不信都一样。现在我大概懂了。
苏雨看了他一眼。
你懂了什么。
林川看向三零四那扇仍然敞开的门,声音有些发沉。
因为不管信不信,规则都在那里。你不当回事,它也不会放过你。
苏雨沉默几秒,忽然道,你只懂了一半。
林川皱眉。
还有另一半是什么。
苏雨的目光扫过走廊尽头,又落回他脸上。
另一半是,这栋楼里不止有规则,还有人会利用规则杀人。
这句话刚落下,林川的神经猛地一紧。
他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人,就是张德福。
那个笑起来圆滑和气,看着像最好说话的中年男人。
林川低声道,你怀疑他。
苏雨没有正面回答,只道,新人第一晚出事的概率一直很高,可有些人却总能提前知道,谁会开门,谁不会开门。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林川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昨晚张德福根本没露面。
可今早他出现得太快了,快得像一早就知道三零四会死,甚至知道自己这个三零二的新住户还能活着。
再往前想一点。
如果有人故意向新人传递错误信息,或者在白天用某些看似善意的话误导判断,那昨晚开门的人,未必是单纯没守规则。
也可能是先被人推了一把。
林川心里发冷。
他抬头看向三零六的方向,走廊那头静悄悄的,门关得严严实实,仿佛刚才那个热心招呼自己的中年男人,从没存在过。
苏雨看着他,声音依旧冷静。
你昨晚活下来了,接下来就会有人主动接近你。问你听见了什么,看见了什么,想从你这里确认哪些规则能信,哪些规则会死人。记住,别什么都说。
林川缓缓点头。
明白。
还有。
苏雨停了一下,才继续道,别以为白天就安全。夜里的东西会杀人,白天的人,也一样会。
说完,她便转身回房。
林川站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两秒。
就在苏雨即将关门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昨晚你为什么提醒我。
苏雨动作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因为你要是第一晚就死了,这层楼会更麻烦。
门轻轻合上了。
走廊里重新只剩林川一个人。
他站在三零二门口,周围是昏暗老旧的楼道,旁边是刚死过人的三零四,脚下还残留着没能完全擦干净的暗色痕迹。
可和昨晚相比,这一刻真正让他发寒的,已经不只是门外的无脸怪物。
而是这栋楼里的住户。
这时,他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模糊的说话声。
有人在大厅里争执什么,语气压得很低,却能听出焦躁。
林川原本不想多管,可几秒后,其中一道声音清清楚楚飘了上来。
新来的那个三零二呢。
他心里一沉,立刻退回房门口,放轻呼吸朝楼梯方向看去。
楼下的声音还在继续。
像不止一个人在讨论他。
而那其中一道最熟悉的,正是张德福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