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楼下在议论我
林川站在三零二门口,呼吸一点点放轻。
楼下大厅传来的说话声很模糊,隔着老旧的楼道和发潮的墙面,像被什么东西压过一遍,断断续续,只能听清几个词。
新来的那个三零二呢。
昨晚没开门。
真活下来了。
林川眼神微沉,缓缓往楼梯口方向挪了两步,站在三楼拐角的阴影里往下看。
老式公寓的楼梯是回字形,中间有一块空出来的井道。站在三楼往下望,刚好能看见一楼大厅的一角。
楼下果然聚了几个人。
前台老太太还坐在原来的木桌后面,像一截不会动的枯木。独眼保安站在门边,抱着胳膊,一言不发。张德福提着那袋早餐,正和另外两个住户低声说着什么。
一个是剃着寸头的年轻男人,穿着灰色卫衣,脸色发黄,眼神飘忽。
另一个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头发有些乱,穿着居家毛衣,神情紧绷,不停朝楼上看。
林川屏住呼吸,继续听。
那女人压低声音道,三零四死了,三零二却没事,这说明第一条肯定是真的。
寸头男人立刻接话,不一定。也可能三零四不是因为开门死的。
张德福啧了一声,语气像在劝架。
我说了多少次,别乱猜。规则是真的,但也不能死脑筋。昨晚到底怎么回事,得问过三零二才知道。
女人皱眉,那你去问啊。
张德福苦笑了一下,我这不是怕吓着新人吗。能熬过第一晚的,本来就不多。把人逼急了,对谁都没好处。
这话说得很圆滑。
可林川听着,心里反而更冷。
张德福嘴上说怕吓着新人,实际上每一句都在把话题往自己身上引。像是在刻意塑造一种热心老住户的形象,让所有人都默认,他最适合去接触三零二的新住户。
寸头男人忽然问了一句,他昨晚有没有闻到味儿。
张德福压低声音,这个最关键。
女人脸色一下白了些,你是说清理的人也上三楼了。
听见这句话,林川心里猛地一动。
果然。
楼里不止苏雨知道消毒水味代表什么,这些老住户也清楚。而且他们在乎的不是三零四死了,而是在乎清理的人有没有顺着死亡去接近其他房间。
寸头男人下意识往门外看了一眼,声音都发紧了些。
要是真往三零二门口去了,那他还能活着,就有点邪门了。
张德福立刻瞪了他一眼,会不会说话。什么叫邪门,人家能活是人家命大。
说完,他又故意提高一点声音,像生怕楼上听不见似的。
不过也好,能多活一个是一个。大家住一栋楼,往后还得互相照应。
林川盯着下面,神色没变,心里却越发确定。
这个张德福,绝对有问题。
他说的每一句表面都像在示好,实际却一直在往外抛信息,想把三零二这个还活着的新人,推到所有住户的视线中央。
林川没再听下去,而是悄无声息退回了三零二门口。
他没有立刻进屋,只是站在原地,盯着楼梯口,脑子飞快转着。
现在有两件事已经很清楚了。
第一,这栋楼里活下来的住户彼此之间并不信任,但他们都在拼命收集规则。
第二,张德福想从自己这里知道更多。
昨晚自己活下来了,等于亲手验证了第一条规则,也可能侧面验证了第六条规则的一部分。这些信息对别人来说,都是能决定生死的东西。
而在这种地方,知道得越多,不一定越安全。
也可能越容易被人盯上。
林川刚想到这里,楼梯上已经传来了脚步声。
不快不慢,像故意给足楼上人反应时间。
几秒后,张德福拎着塑料袋走上三楼,看见站在门口的林川,脸上立刻堆起了和刚才一样的笑。
哎呦,你在这儿呢。
他像是刚巧上来,语气自然得挑不出毛病。
我还想着给你带点早饭上来,昨晚吓得不轻吧。
林川看了眼他手里的袋子。
里面装着豆浆和两根油条,袋口还冒着一点热气。
正常情况下,这种刚认识的邻居主动送早餐,顶多让人觉得过分热情。可放在安宁公寓里,却只会让人本能警惕。
林川没有伸手接,只淡淡道,不用了。
张德福也不尴尬,反而叹了口气。
谨慎点是好事。昨天刚来的新人,今天就能这么稳,不容易。
他说着,往三零四那边看了一眼,神情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惋惜。
那位就差了点运气。
林川看着他,你上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张德福笑了笑,压低声音。
主要是想提醒你一句,昨晚能活下来,白天也别掉以轻心。楼里有些人表面冷冷淡淡,背后未必安好心。
这话明显是在影射苏雨。
林川没有接。
张德福见他不说话,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特别是三零三那个姑娘。你别看她昨天提醒你,说不定她只是怕你死得太快,来不及告诉她有用的东西。
林川眯了下眼。
你跟她有仇。
哪能啊。
张德福立刻摆手,我就是好心提醒。再说了,她一个小姑娘,住进来没几天,懂的却比谁都多,你就不觉得奇怪。
林川心里冷笑了一下。
果然来了。
先是假装热心示好,再顺手在自己和苏雨之间埋刺,试图让自己对唯一可能合作的人产生怀疑。
这一套做得很顺。
如果自己昨晚没经历那些事,或者一早没听见楼下那段对话,真有可能被他带偏。
可现在,林川只觉得这人笑起来越来越假。
他看着张德福,语气没什么起伏。
你想问什么,直接问吧。
张德福脸上的笑微微一顿,随即像是被看穿后干脆不装了,往前凑近了半步。
行,那我就直说了。昨晚十一点以后,你到底听见了什么。
林川靠在门边,没有立刻回答。
张德福见状,继续道,这不是打听你隐私。你也看见了,这楼里死一个人太容易了。你昨晚要是真验证了什么规则,说出来,对大家都好。
林川淡淡道,对大家都好,还是对你最好。
张德福眼神一闪,随即苦笑。
小兄弟,你这话说得就见外了。我在这楼里住得久,知道的确实比你多。你告诉我一点,我也能换给你一点,互通有无,活命嘛。
说得倒是公平。
可林川很清楚,信息这种东西,在这里从来不可能真正对等交换。
尤其是面对张德福这种人。
于是他故意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昨晚有人敲门,自称物业查水表。
张德福的目光立刻亮了一下,追问,然后呢。
我没开。
没了。
就这。
就这。
张德福显然不信,你是不是从猫眼看了。
林川点头,看了。
门外是什么。
林川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没有脸。
这四个字一出来,张德福的脸色明显变了一下。
不是惊讶得失态,而是一种像终于确认了某个猜测的细微变化。
很快,他又恢复如常,压低声音问,它有没有说别的话。
林川故意顿了一下。
这短短一停顿,让张德福明显更急切了些。
有没有模仿熟人的声音。
林川心里一沉。
这人果然知道。
不仅知道会敲门,甚至连门外那东西会模仿熟人声音这种细节都清楚。可他早上第一次见自己时,却装得像只是知道有人开门会死一样。
林川表面不动声色,只看着他,是啊,怎么了。
张德福舔了下嘴唇,声音更低。
它模仿了谁。
林川故意报了两个假的。
以前同事,还有我一个朋友。
张德福皱了皱眉,像在判断真假,又问,那你后来有没有闻到别的味儿,或者听见别的动静。
林川摇头,没有。
这次张德福沉默了。
他盯着林川的脸看了好几秒,像是想从表情里分辨出破绽。
可林川的脸色始终很淡,甚至还带着一点熬夜后的苍白疲惫,看起来完全像个刚经历完惊吓、还没缓过神的普通人。
最后,张德福才慢慢笑了一下。
行,看来你是真稳。
他说着,把手里那袋早餐往林川门边一放。
不管怎么说,先吃点东西。人在这楼里,空着肚子不行。
林川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动。
张德福又道,我先不打扰你了。等你缓缓,咱们再聊。楼里要是再出什么事,记得先来找我,别乱信别人。
说完,他转身往回走。
可走到三零六门口时,他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笑道,对了,昨晚三零四死之前,好像也有人提醒过他别开门。
只是他没信。
这句话像随口一提,可里面那点若有若无的试探意味,几乎没掩饰。
说完,他便进了三零六,房门缓缓关上。
整条三楼走廊又安静下来。
林川站在原地,目光一点点冷下去。
张德福最后那句话,不是在闲聊。
是在试自己。
他在试自己知不知道,昨晚除了敲门的东西,楼里可能还有别的声音和别的提醒存在。
如果自己刚才顺着话接了,或者露出一点异样,就等于把更多信息送到了对方手里。
林川盯着地上的早餐袋看了两秒,最终没有碰,而是用脚把它轻轻踢远了些,避开了三零二门口。
这时,三零三的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苏雨站在门后,冷冷看了他一眼。
你还真敢跟他聊这么久。
林川侧过头,你一直在听。
我只是在确认你会不会蠢到把昨晚的事全说出去。
她语气还是很冷。
林川也没生气,只低声道,他知道得比表现出来的多。
苏雨嗯了一声,这不是废话。
林川看了眼三零六方向。
他刚才主动提到熟人声音,还追问我有没有闻到别的味儿。说明他早就知道门外那东西会怎么骗开门,也知道清理的人可能会出现。
苏雨盯着他,你说了多少。
一半都没有。
苏雨的眼神这才缓了点。
还行,不算太蠢。
她说完,目光落到那袋被林川踢远的早餐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别碰他给你的任何东西。
林川问,食物也有问题。
苏雨淡淡道,不一定有问题。但在这里,不确定的东西,默认都有问题。
说完,她想关门。
林川却忽然开口,等等。
苏雨动作一顿。
林川压低声音。
昨晚镜子里,我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这句话一出口,苏雨原本冷淡的眼神明显收缩了一下。
几秒钟里,她都没说话。
林川盯着她的反应,心里确定了一件事。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果然,苏雨沉默片刻后,问道,你是在卫生间里看见的。
对。
什么时候。
凌晨两点以后,弹珠声停了之后。
苏雨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你还看见什么了。
林川没有把第三只眼的细节说全,只压低声音道,镜子里那个我,让我别信。
别信谁。
它没说。
苏雨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这段话里有没有隐瞒。最后,她才缓缓吐出一句。
以后凌晨两点以后,除非必要,别照镜子。
林川皱眉,这条不在守则里。
因为不是所有人都会碰上。
苏雨声音很低,像不太愿意多说。
有些东西,只会盯上活过第一晚的人。
这句话让林川心里一紧。
也就是说,第一晚不是结束,只是筛选。
活下来的人,反而会被更深的东西注意到。
林川正想再问,楼下大厅忽然又传来一阵骚动。
这次比早上更明显。
有人在喊。
不是争执,而是真正带着惊恐的喊声。
紧接着,是一阵凌乱的脚步。
整栋楼像一下子被惊醒了。
苏雨脸色一变,立刻拉开门往外看。
林川也快步走到楼梯口,往下一望。
大厅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一个穿保安制服的人。
那人背对着楼梯,身形高瘦,肩膀笔直,看起来和平时巡楼的独眼保安没什么区别。
可下一秒,那人微微侧过头,露出了完整的一张侧脸。
双眼完好。
林川瞳孔猛地一缩。
第五条规则瞬间从脑海里跳了出来。
本公寓只有一名保安,左眼失明。若你见到双眼完好的保安,请立刻远离。
大厅里那几个住户明显也看见了,全都僵在原地,谁都不敢靠近。
而真正的独眼保安,此刻正站在前台木桌旁,灰白的左眼空洞冰冷,死死盯着门口那个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东西。
两个保安。
同时出现在了一楼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