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凌晨三点以后,公寓里只剩一户水龙头还在响
顾明月留下的水费单出现“槐树巷四十四号”以后,林川没有立刻去寻找那条不存在的巷子。
三零三旧户案刚刚结束,众人的精神都已经绷到了极限。如果每出现一张旧纸、一行红字,便马上按照上面的地址追过去,他们迟早会被公寓牵着鼻子走。
更何况,这一次发生的异常,表面上只是一件很普通的物业问题。
水费多了。
水压低了。
总水表凌晨转得过快。
这些事情在老旧小区并不少见。可能是地下管道破裂,也可能是有人私接水管,甚至只是总表用了太久,计量出现偏差。
林川决定先按照正常方法查。
第二天上午,自来水公司的维修人员准时上门。
来的是两个中年男人,一个姓梁,一个姓何。两人穿着蓝色工作服,带着测压仪和听漏设备,先检查总水表,再沿着一楼主管道逐段排查。
房东也来了。
他站在楼道里,不断向住户解释,说近期水费差额会由物业承担,让大家别担心。住户们却更关心水压,二楼有人抱怨热水器总打不着火,四楼洗衣机接水要等很久,一楼老太太则说自己早晨接半壶水都要站半天。
这些抱怨很琐碎。
也正因为琐碎,才真实。
公寓发生再多邪门事,活人仍然要洗澡、洗衣、煮饭。只要水龙头放不出水,住户首先考虑的不会是槐树巷,而是这个月物业费到底交得值不值。
梁师傅把听漏杆贴在主管道上,戴着耳机听了很久。
“墙里没大漏。”
他摘下耳机,皱着眉说。
何师傅检查了地下阀门。
“总表后面压力正常,进楼以后才开始掉。”
房东问:“是不是哪户忘了关水?”
“忘关水也得听见声音。”
梁师傅看了一圈。
“昨晚一吨水,差不多等于一个普通水龙头全开两三个小时。真有哪户这么放,楼上楼下早听见了。”
林川站在旁边,没有提监控中那条湿巷子。
他只问了一个正常问题。
“能不能分户关阀,看看哪条支管有问题?”
梁师傅点头。
公寓主管道分成四条支路,每层一条。只要逐层关闭阀门,观察总表变化,就能判断异常用水来自哪一层。
白天测试没有问题。
一楼阀门关闭,总表正常。
二楼、三楼、四楼依次关闭,也没有发现额外流量。
梁师傅最后得出结论:
“要么水表夜里才坏,要么有人只在固定时间用水。”
“今晚我们装一个临时流量记录器,明早再看。”
设备装好以后,两名维修人员离开。
房东也跟着走了。
临走前,他叮嘱独眼保安凌晨如果发现漏水,先关总阀,不要怕影响住户。
这句话很合理。
可林川看了一眼水费单背面的红字。
凡收到借水帖者,夜里不可把家中最后一盆水倒掉。
否则借水的人,会进门自己取。
如果凌晨三点关闭总阀,会不会被算成“断水”?
水费单上没有明确写。
林川没有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
他先让独眼保安通知所有住户,晚上十一点以后尽量减少用水,看看能否查出异常来源。
通知没有提任何民俗,只说自来水公司在测试管道。
住户们虽然抱怨,却都愿意配合。
晚上十一点半,楼里的水声渐渐停了。
一零一老太太洗完锅,把水龙头拧紧。
二楼年轻夫妻给孩子洗完澡,倒掉浴盆里的水。
三楼苏雨接了一壶饮用水,确认水池没有滴漏。
四楼有人最后冲了一次厕所。
十二点以后,整栋楼几乎再没有用水声。
林川坐在值班室,看着临时流量记录器。
一点。
两点。
仪器数据一直正常。
总水表也没有转动。
独眼保安打了个哈欠,泡了两杯浓茶。
“会不会真是表坏了?”
林川没有回答。
他一直盯着监控。
凌晨两点五十九分,仪器曲线仍是一条平线。
三点整。
一楼楼梯下方那面墙,开始慢慢变湿。
不是突然出现一条巷子。
最先只是墙皮颜色加深,像墙内管道渗水。
随后,湿痕从下往上扩散,形成两排低矮屋檐的轮廓。
青石路、槐树和井,一点点从水迹中浮现。
监控中的画面仍然没有声音。
但现实值班室里,墙后传来了水桶落井的声音。
咚。
很远。
又很深。
几秒后,是木桶在井壁上摩擦的吱呀声。
总水表开始转动。
临时流量记录器的数字迅速上升。
每分钟二十升。
三十升。
五十升。
梁师傅安装的设备没有坏。
水的确被抽走了。
只是没有流进公寓任何一层。
它流进了墙里的槐树巷。
独眼保安下意识伸手去关总阀。
林川按住他的手。
“先别关。”
“那水费怎么办?”
“水费可以补。”
林川看向墙面。
“先弄清楚谁在用。”
就在这时,楼上忽然传来一声水龙头开启的声音。
哗啦。
不是一户。
只有一处。
声音来自二楼。
林川查看分层水表。
二楼支路的表针没有动。
这说明响起的水龙头,没有使用现实管道里的水。
独眼保安和林川带着手电筒上楼。
二楼走廊很安静。
二零一门口放着一辆儿童滑板车。
二零二外面挂着还没收进屋的雨伞。
二零三是前不久刚搬来的一家三口。
水声就从二零三传出。
林川没有敲门。
测试期间住户已经被要求关闭水龙头,屋主若发现异常,应该会主动出来。
可门内没有成年人说话。
只有一个小男孩的声音。
“外婆,再多放一点。”
水声持续。
孩子又说道:
“妈妈说水费贵。”
“你白天不要来。”
林川和独眼保安对视一眼。
二零三女主人姓刘,三十岁左右,带着一个六岁的儿子。丈夫经常出差。
林川记得很清楚,她的母亲早已去世。
门内的孩子却正在和水龙头里的“外婆”说话。
林川抬手,敲了三下门。
屋里的水声瞬间停了。
几秒后,刘女士披着外套打开门,满脸困意。
“怎么了?”
林川没有直接问孩子。
“你家刚才是不是开了水龙头?”
女人愣了一下,回头看向厨房。
“没有吧。”
她丈夫不在,儿子应该已经睡着。
可厨房地面上有一道很明显的水迹。
水迹从水槽开始,经过客厅,一直延伸到孩子卧室门口。
不是脚印。
像一个装满水的木桶,被人拖着走过。
刘女士脸色变了。
她快步走进儿子房间。
孩子躺在床上,眼睛闭着,看起来睡得很熟。
可他的两只手湿漉漉的。
枕头边还放着一只白色水果糖。
糖纸已经被水泡软。
刘女士拿起糖,声音发紧:
“家里没有这种糖。”
孩子忽然睁开眼。
他没有看母亲。
而是看向卧室门外的厨房。
“外婆说,借了水要给糖。”
“不给,她下次就不从水龙头来了。”
刘女士脸色彻底白了。
她母亲生前最爱给孩子买的,正是这种已经停产多年的白色水果糖。
厨房方向再次响起水声。
这一次非常轻。
滴答。
滴答。
林川走到水槽前。
水龙头是关着的。
池子里却放着一只旧搪瓷水盆。
白底蓝边。
盆底刻着一行已经生锈的小字:
槐树巷四十四号。
陈家借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