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新搬来的母亲说,水盆是她在旧货市场买的
刘女士看见搪瓷水盆底部的字时,第一反应并不是害怕。
而是疑惑。
“这里什么时候有字的?”
她把水盆翻过来,又用手擦了擦盆底。
铁锈已经渗进白色搪瓷里,不可能是刚写上去的。可她买下水盆时,明明认真检查过,底部只有几处磕碰,并没有地址。
林川让她先把水盆放回水槽。
“别继续擦。”
刘女士停住动作。
“这到底是什么?”
林川没有把槐树巷的监控画面全部告诉她。
对一个刚搬来的普通住户来说,一次性说太多只会让她更加混乱。更何况,有些异常越详细描述,越容易让人按照描述去想象。
他先问水盆从哪里买来。
刘女士说,半个月前她和儿子搬进安宁公寓。家里很多用品还没置办齐,她在附近旧货市场看见这只搪瓷盆,觉得结实,又带点怀旧感,便花十五块钱买下。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
没有固定摊位。
东西都放在一辆三轮车上。
除了水盆,还有旧暖水瓶、木凳、搪瓷杯和几只印着红花的饭碗。
“她有没有说水盆从哪里来?”
刘女士想了想。
“说是老城区拆迁户清出来的。”
“还说这盆以前给小孩洗澡,用得很干净。”
说到这里,她自己也察觉不对。
给孩子洗澡的盆,为什么刻着“陈家借水”?
林川又问:“买回来以后,你们怎么用?”
“洗菜,有时泡衣服。”
“第一次使用前洗过吗?”
“洗了很多遍。”
“晚上有没有把水留在里面?”
刘女士皱眉。
“前两天水压低,我怕半夜停水,就接了半盆备用。”
“早上起来水少了一点,我以为蒸发或者孩子玩过。”
林川看向卧室里的小男孩。
孩子名叫刘子航。
此刻已经坐起来,手里握着那颗湿糖,神情并不害怕。
他似乎真的认为外婆只是从一个特殊的地方来看自己。
“第一次听见外婆是什么时候?”
孩子回答得很自然。
“搬进来第三天。”
“晚上妈妈睡着以后,厨房有人洗东西。”
“我去看,外婆就在水里。”
刘女士的眼圈一下红了。
她母亲去世时,儿子才三岁。孩子对外婆的记忆不算多,偶尔只会看着照片叫人。
“她长什么样?”
刘子航低头看着搪瓷盆。
“看不清脸。”
“头发是湿的。”
“衣服也是湿的。”
“但是她知道我小名。”
孩子的小名只有亲近家人知道。
刘女士显然因此更加动摇。
如果那东西只是冒充,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林川没有直接否定。
安宁公寓里的异常很擅长读取生活痕迹。一张照片、一句梦话、母亲平时提起逝者时的称呼,都可能成为它模仿的来源。
知道小名,不等于就是本人。
他继续问:
“她让你做过什么?”
孩子想了一会儿。
“让我不要把水倒光。”
“说盆底要一直留一点。”
“还让我每天给她一颗糖。”
“昨天糖没有了,她让我去楼下借。”
刘女士脸色一变。
“你昨天下楼了?”
孩子点头。
“凌晨的时候。”
“不可能,我锁了门。”
“外婆从水里开门。”
孩子说完,指向厨房地面那道拖痕。
那不是水桶经过。
更像搪瓷盆曾经从厨房滑到门口,又把孩子带了出去。
林川立刻询问独眼保安。
昨晚凌晨三点左右,二楼监控是否看见孩子?
独眼保安用手机调出录像。
画面中,二零三房门从头到尾没有打开。
可三点零七分,门缝下方流出一小股水。
水在走廊中聚成一个儿童脚印。
脚印一个接一个,朝楼梯下方延伸。
没有身体。
只有脚印。
三点十五分,脚印重新返回二零三。
经过门缝后消失。
监控看不见孩子。
却记录下他的“水路”。
老太太此时也赶到二楼。
她没有立即查看水盆,而是先让刘女士把卧室窗户打开,让夜风进入房间。
“借来的水最怕屋里太闷。”
“空气不走,水路就会一直留着。”
刘女士虽然不明白,还是照做。
窗户打开以后,厨房里的潮湿味稍微淡了一些。
老太太看了搪瓷盆底部的刻字。
“陈家借水。”
“不是这只盆属于陈家。”
“是陈家曾经用它借过水。”
林川问:“向谁借?”
“活人借水,不会刻地址。”
老太太说道。
“只有借了不能亲自归还的水,才会把门牌刻在盆底。”
一些旧地方办白事,停水是大忌。
死者入殓前要擦身,家里来客要洗手,做白饭也要用水。如果恰好碰上断水,主家会向邻居借。
普通水当日归还即可。
可若借水期间死者已经出殡,借来的水便沾了白事。归还时不能直接把原水倒回邻居水缸,只能用新的清水装满原器,再在门口说清楚“借水已还”。
若主家搬走、拆迁或者无人归还,那只装水的器皿便会一直记得债。
“这只盆没有被还回去?”
刘女士问。
老太太看着“槐树巷四十四号”几个字。
“也可能还过。”
“但收水的人没在。”
“水债悬着。”
“盆就会继续找人替陈家归还。”
孩子忽然说道:
“外婆说她不是来要水。”
“她是来送水的。”
老太太脸色微变。
“她还说什么?”
“说槐树下面有很多人没水喝。”
“让我把家里的水带给他们。”
刘女士一把抱住孩子。
“你不准再去!”
孩子被吓了一跳,眼圈立刻红了。
“可是外婆说,她渴。”
这一句话让刘女士无法继续发火。
她母亲生前最后几个月患病,经常口渴,却又不能多喝水。这个细节对女儿而言太深。
水里的东西显然知道如何利用她的愧疚。
老太太没有让他们立刻把盆丢掉。
器物已经认门,直接扔出去,它可能会带着二零三的水路寻找其他住户。
也不能把盆里的最后一点水倒空。
水费单已经明确写过,最后一盆水倒掉,借水的人会亲自进门取。
他们只能先确认债究竟欠给谁。
林川用纸巾擦干水盆外侧,保留盆底那层浅水。
随后将它放在厨房地面,不再靠近水龙头。
老太太让刘女士找出母亲生前照片。
照片中的老人短发,穿深色外套,面容和善。
刘子航看了一眼,却摇头。
“水里的外婆不是这样。”
刘女士一怔。
“你刚才不是说她是外婆?”
“她让我这样叫。”
孩子小声回答。
“她说小孩子叫外婆,妈妈就不会赶她走。”
房间内顿时安静。
水里的女人从一开始便没有真正冒充逝去的老人。
她只是教孩子用一个最容易被母亲接受的称呼。
这比单纯模仿更狡猾。
老太太走到水盆旁边。
水面原本平静。
此时却慢慢浮出一个女人的倒影。
短发。
穿着旧式衣服。
脸被水波遮住。
她不是刘女士的母亲。
而是旧照片中站在许清棠和沈玉兰中间、手握三零二钥匙的短发女人。
李秀珍。
那个地址写在槐树巷四十四号,却曾经参与安宁公寓认户饭的女人。
水中的李秀珍抬起脸。
她没有看林川。
而是对刘子航说道:
“明晚记得来。”
“巷子里要开席。”
“外婆给你留了位置。”
水面随即恢复平静。
盆底却多出一只湿漉漉的儿童手印。
掌心中央写着一个字。
客。